第二天早上八点，H大理学院五号楼的开放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早上背英语的学生。伴着读书声，风吹进来，踩在瓷砖地上的脚步声也被压得很轻。办公室里，柳安言刚准备翻开跟学生开会的会议记录，门口便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是叶宁。她穿着一件灰色过膝的羽绒服，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张蓬松的被子里，显得身形更单薄了些。脸上戴着一只厚实的棉口罩，没怎么打理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得出她试图过用手笨拙地捋顺。那张脸因此更显得素净，只有那双本该更有活力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神色。
“柳老师早。”她摘下口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请坐吧。”安言说。“外面冷，饮水机里有热水，自己接。”
“谢谢老师，不用了。”
叶宁坐下，打开书包，从一摞卷了边折了角的A4纸里，艰难地找出了几张被曲别针整理在一起的打印稿：“老师，这是上个月我们开会之后，我做出的进展。”
柳安言被这没头没尾陈述搞得有点儿凌乱，一份看起来二十多页的稿件，开会这一个小时全看完并给出详细意见？他刚想问叶宁为什么没提前发给他，又看了一下她现在这蓬头垢面的状态，心里有了推断：“估计是连熬了几个夜赶出来的吧……”
柳安言接过来翻看，发现整体比上次有明显推进。问题描述看起来挺清晰，公式排版也说得过去，只是他现在来不及检查公式细节或者逻辑。
“看起来进展得不错，这一版先放在我这里，我仔细看过之后给你答复，可以嘛？”
“好的老师，麻烦了。”
“下次可以提前发给我电子版，开会讨论也能更有效率。不看细节的话，你这篇的具体研究问题和方法，就这么定下来了吧？”柳安言一边快速浏览一遍说，“我看到你写，最后选了这个求解析解的？”
“是的，这个方法，应该不用处理那么多数据，编程也少一些。”
柳安言没想到叶宁给出了这么坦白的解释，听起来像是要特别坚定地去“偷懒”，可这明明是一条更难推进的路线……
“你确定？求模型的解析解，你这几个月，一旦没有进展怎么办？”他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叶宁：“所以你是害怕数据还是害怕编程？”
叶宁也明显没想到柳老师也问得这么直接，只是她通宵了一夜的头脑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一时语塞。
“我……额……其实我……我哥……他以前研究过数据，但是他……好像那阵子挺……挺难受的，可能数据处理起来都不容易吧，我还是不了……”
“你哥哥？也是在学界的？”
“嗯……他以前是，博士后，在我们学校。”
柳安言非常惊讶，他从来没听叶宁提起过：“也是H大？数据……也是在理学院？”
“嗯，我大一入学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很久了。那时候我们一家人还觉得挺巧的，说都在一个楼，有什么事也照应着。”她嘴角扯了扯，不算笑，“但后来……也没怎么照应上。”
“现在还在吗？姓叶，我好像只听说过一个……”柳安言一年半前才来的H大，以前的事情，也都是听跟他同一个办公室早他一年来的宋岳老师闲聊说的。他语速放慢，脑海里有一个没什么把握的信息，也就没再说下去。
“没有了，我大一没结束他就走了。”她语气低了一点，“后来……后来有一些事，他搬到南边去了，听我妈说，已经不搞研究了。”
“那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方向的博士后吗？”
“好像是和数学相关的交叉学科的一个什么横向项目，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也不太清楚……好像跟的老师姓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蒋老师……”柳安言又“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把材料合上：“毕业论文，你可以先按这个方向继续写，寒假结束回来，如果求解不顺利，我们再说之后怎么办，可能到时候你就不得不编程找算法了。今天晚饭前你再来一趟，白天我好好看看，在这上面给你一些详细的修改建议。”
叶宁顺从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不客气。”安言顿了顿，又多问了一句：“你哥，现在状态还好吗？”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知道。我妈说他现在的工作，跟以前比算是休息了。”
柳安言没再追问。他收了收手上的笔记：“好，那就先这样吧，五点前再来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叶宁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包里。她动作很安静，走到门口时，还轻声道了句再见。门被她轻轻带上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暖气发出的轻响。
宋老师上午在监考，上午办公室也没有其他人要来。安言起身去接水，看到手机又亮了一下。
【H市第五中学学生跳楼事件：警方已介入】
他没点开，静静地把手机放回桌上。
与此同时。清晨的H市第五中学教学楼侧门，昨晚开始，警戒线就封住了通往宿舍后墙的空地。H市公安局刑侦四大队的副队长陈望，站在一棵冬青树下，脚下有一块残留的暗红。他抬头看着疑似学生跳楼的楼顶，鼻子呼出的雾气间断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队！”警员路斌小跑过来，“陈队，这是唐述坤的班主任，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