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1天(四)

接待室的门关上,玻璃轻轻一响。陈望在门边站了几秒,才重新走回沙发对面坐下。他看着那对中年夫妇,语气平稳:“我了解你们的心情。但目前为止,所有调查线索都指向——你们的儿子,是自愿从楼上跳下去的。”

“我们不信。”女人抬起头,声音很轻,却说得很坚定,“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

“他一直很听话。”男人的嗓音干涩,“我们在国外工作,确实不能总陪着他。他自己生活,早就习惯了……孩子有手机,每周视频,哪怕我们工作再忙,每周也会打一次。他最近,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他一直成绩很好,”女人说,“什么都靠自己。我们知道他一个人不容易……我们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所以想尽可能给他一个好一点的生活。我们给他换了新手机,每个月生活费多给一点……我们一直想,等他考上大学,就带他去日本,一家人一起过。”

她声音有点哽住,顿了顿才说:“我们是错了,错在……没早点把他接过去。但他不是自己寻死的孩子,就算他真的……也一定是被什么逼到了绝路。你们要查。”

陈望没有立刻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父母——不是不爱,而是习惯了用“供养”和“规划”来弥补不在场的陪伴。他们说得诚恳,也确实痛苦,但那份痛苦里,少了一个最关键的部分:他们不认识那个真正的唐述坤。他们以为他还在写作业、还在努力考大学、还在计划去日本团聚,却不知道他早就在一个他们无法进入的空间里,一点点往深处退去了。

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压在膝上,沉默中像是压着某种还未成形的判断。他看着这对父母,眼神沉静而克制,最终只说了一句:

“二位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

送走了唐述坤的父母,陈望一个人回到办公室。他把从证物袋中取出的日记本摊在桌上,打开第一页。纸张有些泛黄,第一页只是写着一个日期,下面是一行小字:

“今天我没睡着,因为梦还没醒。”

翻到后面几页,记录越来越密。起初是些日常琐碎,天气、作业、晚自习时间。几页之后,笔迹变得紧凑,一行字与另一行之间的间隔几乎消失。

“我觉得他们在看我。”

“走到哪儿都有人问我睡不睡得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我说我没事,他们好像不信。他们开始问我做了什么梦。”

“他们总说想帮我,可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我只是……觉得自己像被排过序一样,所有反应都被归了类。”

“我试图不说话,他们就改用填空题。”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答应让他们看我脑子的。”

“是不是我点过一个‘同意’,他们就觉得我交出了全部?”

“我不想被人定义。”

“他们凭什么!”

陈望合上日记本,坐了几秒,随后猛然站起,转身冲出办公室,手机一把抓在手里:“路斌!走,跟我再去一趟五中。”

“啊?陈队,您不是说今天先……”

“不等了,现在就去。”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联系一下那个方志远老师联系上,看看他走没走。”

电梯里风灌进来,陈望扣着外套边,一脸风风火火。值班的警员探出头问:“陈队,晚上不吃了?”他好像真没听见,径直走了出去,路斌回了小警员:“应该饿不死~”

路斌的电话没打通。陈队二人刚到学校的时候,方志远刚准备从教研楼下楼,被陈望拦住。他一看到人就本能地挺了挺身子,笑得有些僵:“陈队,您这又来啦——”

“今天白天我们的问题没问完。”陈望站定,语气平静但压得很实,“我知道您刚要下班,可事情比较紧急,麻烦您配合一下,把细节讲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如果实在不方便,也可以跟我们回局里慢慢说。”

话音落下,走廊的光映在几人中间,明亮得像压了一层静电。空气似乎一下子就凝固了,但陈望没有再继续逼迫,留了半分余地,却也让对方无法转身就走。

校门外,街道上的车流在放学与下班潮中交叠,一路从市中心卷向城郊。红绿灯的循环像沉默的指挥棒,把一整座城市按节奏分段运转。出租车贴着车窗缓慢掠过,公交车站边人群穿梭,外卖骑手从车缝中穿行。城市的喧嚣像一层厚密的织布,把每一个人的生活都缝了进去。有人边赶路边接电话,有人抱着热奶茶坐进便利店角落。每一个匆匆的行人背负着的,每一盏亮着的窗户映着的,都是一个专属自己的世界。

晚八点,杨洲推门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厨房却亮着一盏壁灯,昏黄不刺眼。他一边换鞋,一边闻见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香气——牛腩,酱香里透着点陈皮的清苦,还有白胡椒的辣意,热气温吞,混着些葱段煸过的油香味,扑面而来。一看,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个白瓷饭盒,盖子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块干毛巾保温,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喊:“我回来啦……你不是说自己吃了?”

“我吃过啦。”柳安言从厨房探出头来,领口松松垮垮,眼镜斜搭在鼻梁上,“我在食堂随便吃了点,这个是给你带的。”

杨洲把鞋踢进鞋柜,顺手把外套挂上,一边走进厨房一边笑:“你还挺有心~“走过去跟安言轻轻拥抱了一下,”那你跟谁吃的?”

“宋岳。”安言转身打开柜门,拿出餐垫和筷子,“他下午也来办公室了,晚上那会儿饿得头冒烟,非拉着我一起吃。”

“宋岳?”杨洲挑了下眉,“他不是已经习惯远程了吗?今天怎么来了?”

“被学生逼回来的。”安言低头铺餐垫,语气里带点憋笑的意味,“他带的那个学生,写论文写疯了,非说想当场面谈一下‘研究的方向感’,结果人一坐下就开始念文献综述,还边念边哭。”

杨洲已经笑出声来,坐下接过饭盒:“……综述就哭,哭早了吧?”

“还念得停不下来。他那学生语速贼快,像念咒似的,嘴皮子飞得比眼泪还快。宋岳整个人往后仰在椅子上,跟听英语听力一样,眼神都快出壳了。”

杨洲坐在餐桌边,一边揭开饭盒盖一边笑得不行:“太惨了……相当有画面感!”

“他今天的眼神充满了‘我为什么不早点生病’的悔意。”安言把筷子递过去,顺手把小碟子也摆好,“你快吃吧,再不吃就得跟他一起虚脱了。”

杨洲接过筷子,摸了摸饭盒底,热度还在,汤汁还冒着轻烟。他低头吃了一口牛腩,咀嚼几下,忽然叹了口气:“……真的挺好吃的。”

“那当然,这可是升级过后的食堂。”安言坐到他对面调侃着,“我还让打饭给你挑了瘦点的。”

杨洲一边咽下牛腩,一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还是得靠美味来把我从一整天被电话和流程轰炸解救出来啊!”

柳安言懒洋洋靠在椅背,轻轻抬起下巴,假装俯视:“听得出来,有点儿心累哦。”

杨洲被他看得一笑,摇摇头:“还有带给我美味的人~”柳安言笑了笑,起身给杨洲倒了一杯温水。

饭吃到一半,杨洲轻声说:“我一会儿还得看点资料。”

“嗯。”安言点点头,没问是什么。他站起身把牛奶倒进马克杯,细细擦了擦杯沿,放到书桌边。

“那我等会儿看看书就先睡了。”

杨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碗碟收进厨房水池洗了。“好啊,你也去忙吧。”收拾好,他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间透出来,在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痕,提示着对面房间里那个人还醒着、还在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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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数
连载中久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