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之被他扶着腰,浑身的劲儿像是被抽了半截,只能梗着脖子低吼:“撒手!老子没瘸!”
许肆然没撒手,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半扶半搀地把人带出门。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宿淮之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许肆然身后躲了躲,等反应过来时,又猛地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跟着我。”他甩了甩胳膊,想挣开许肆然的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了些。
许肆然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住哪儿?”
宿淮之的脚步顿住了。他租的那间破阁楼,又潮又暗,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酒瓶和烟头,跟眼前这人干净的白衬衫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他咬了咬牙,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宿淮之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宿淮之被那声肚子叫臊得脸通红,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甩开许肆然的手,踉跄着往前冲,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他甚至没敢回头,只把脚步踩得又快又重,额角的冷汗混着热汗往下淌,伤口的疼意一阵阵往上涌,却抵不过心里那点烧得慌的窘迫。
许肆然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融进老巷的阴影里,没追上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的脚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刚才宿淮之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红着眼眶咬着牙不肯示弱的样子,还有此刻狼狈逃窜的背影,像一把细碎的沙,落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轻轻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无端地,觉得那道倔强的背影,有点刺眼
…………
许肆然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倔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风掠过巷弄,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属于宿淮之的温度,还有刚才被他指甲抓破的几道浅痕,指尖微微蜷缩。
那点波澜,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迟迟没有散去。他想起宿淮之眼底的恐惧,想起他硬撑着逞强的模样,想起他埋在自己颈窝时,温热的泪水烫在皮肤上的触感。
许肆然沉默地转身,捡起刚才被宿淮之丢下的那张注意事项,指尖划过纸上“避免剧烈运动”的字样,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没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老医生身边,低声问了句:“明天换药,我带他来,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老医生抬眼瞅了瞅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不用准备啥,人来就行。”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许肆然手里的单子,补充道:“消炎药按时吃,别让他再瞎折腾打架,这伤口要是崩开了,再缝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许肆然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应声:“知道了。”
老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嘴硬心软的,都一个样。”
巷子里的风渐渐大了些,卷起许肆然的衣角。他站在原地,往宿淮之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那点柔和,又深了几分,只是许肆然自己都没察觉……
许肆然转身往巷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路过巷口那家便利店时,他顿住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货架上的消炎药和老医生说的牌子一模一样,他拿了两盒,又扫了眼旁边的货架,挑了几包软面包和一瓶常温的牛奶——宿淮之刚才那声肚子叫,他听得一清二楚。
结完账,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眼袋里的面包,想起宿淮之红着脸逃开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巷口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发梢上,带着点暖融融的温度。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朝着宿淮之消失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许肆然沿着老巷慢慢走,手里的塑料袋随着脚步轻轻晃。他没问过宿淮之住在哪,却凭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破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服,风一吹就晃悠悠的。他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许肆然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就看见宿淮之正扶着墙根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脸色白得吓人。听见动静,宿淮之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邦邦地别过脸:“你跟着我干什么?”
许肆然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袋子里的软面包和牛奶露了个角,还有药盒的边缘,清晰可见。
宿淮之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闪躲着,却没伸手接
“拿着。”许肆然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他把塑料袋往宿淮之面前又递了递,“消炎药,按时吃。面包填肚子,总比饿着强。”
宿淮之的脸又开始发烫,他别着头,视线落在墙根的青苔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我不饿,也用不着你的药。”
“伤口感染了,受罪的是你自己。”许肆然没跟他犟,只是把袋子塞进他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汗湿的手腕,“明天这个时间,我来接你换药。”
宿淮之被那袋东西砸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鼻尖钻进软面包的甜香,混着药盒的清苦,他咬了咬下唇,看着许肆然转身要走的背影,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许肆然没回头,脚步却放得极缓。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塑料袋摩擦声,像是宿淮之把那袋东西抱得更紧了些。风卷起巷子里的灰尘,带着点破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湿气息,掠过他的脚踝。
“别再跟人打架。”许肆然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也别硬撑着不吃东西。”
说完,他便抬步往前走,背影清瘦挺拔,渐渐融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宿淮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塑料袋。软面包的甜香混着药味,钻进鼻腔里,烫得他鼻尖发酸。他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摸出一包面包,撕开包装袋,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宿淮之啃了没两口,就把剩下的面包仔仔细细地折好,塞回塑料袋里。他摸了摸口袋,空空的——往常这个点,兜里要么揣着打架赢来的烟,要么就是几个皱巴巴的钢镚,从来没有过这样甜丝丝的面包。
明天早上不用饿肚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就泛起一点极淡的喜悦,像偷尝了一口糖,连带着伤口的疼都轻了几分。
他攥着袋子,一瘸一拐地爬上那栋破楼的三楼,掏出钥匙捅开生锈的铁门。
屋里没开灯,一股子烟酒混合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爸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空酒瓶,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眼睛瞬间瞪红了:“死到哪里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鬼混!”
宿淮之没吭声,只想赶紧溜回自己那间小破屋。
可他刚抬脚,他爸就猛地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他脸上。
宿淮之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腹部的伤口被震得剧痛,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塑料袋“哗啦”掉在地上,面包和药滚了一地。
那点刚冒出来的喜悦,碎得连渣都不剩
…………
宿淮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腹部的伤口被震得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他爸还在骂骂咧咧,一脚踹在散落的塑料袋上,面包和药被踢得滚了一地,沾了满地的灰尘和烟头碎屑:“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丢尽了老子的脸!”
宿淮之垂着眼,看着地上沾满脏污的面包,眼底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暖意,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刺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和面包的甜香混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顶嘴,也没反抗,只是像块没知觉的石头,任由他爸的咒骂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直到他爸骂累了,又瘫回沙发上灌酒,他才缓缓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滚落的药盒
宿淮之刚弯腰去捡那盒消炎药,他爸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抬脚狠狠踹在他手背和药盒上。
“啪”的一声,药盒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而他的手被死死碾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骨头像是被生生碾裂,剧痛瞬间炸开,顺着手臂窜进四肢百骸。
宿淮之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哼,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裂开的脆响,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腹部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牵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嘴角的血腥味更浓了。他想抽回手,可他爸的脚还狠狠踩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骨彻底踩碎
…………
“还捡?老子让你捡!”他爸的脚碾得更狠了,酒气喷在宿淮之脸上,呛得他直犯恶心。
骨头摩擦的钝响清晰得可怕,宿淮之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额发。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哭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哼,眼底的恐惧和恨意交织着,红得吓人。
腹部的伤口早就崩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手心的伤口和被碾的手背疼得钻心,可他还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药盒,像盯着救命稻草。
直到他爸骂骂咧咧地松了脚,踉跄着走回沙发,宿淮之才像脱力的木偶,瘫在地上。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撑着一口气,一点点往药盒的方向挪
宿淮之的手指动一下,就疼得像有针在扎骨头。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硬是撑着身子往前爬。
地板冰凉,蹭得他腹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渍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他的视线早就模糊了,却死死盯着那盒滚在墙角的消炎药,那是许肆然给他的,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好不容易爬到墙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药盒的边缘,就又疼得缩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砸在药盒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发出一点哭腔。
他把药盒紧紧搂在怀里,蜷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浑身都在发抖。客厅里的酒气和他爸的嘟囔声还在飘进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骨头缝里钻心的疼,和心里那片凉得透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