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早读的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板凳拖拽声混着喧闹声,乱糟糟一片。宿淮之踹开桌腿起身,方才被攥过的手腕还留着淡淡的红痕,他瞥了眼身旁纹丝不动的许肆然,心里那股闷气还没散,故意狠狠撞了下对方的肩。
许肆然身形稳得没晃半分,只侧眸淡淡扫他一眼,清冷的眸子没半点波澜,仿佛撞过来的只是阵无关紧要的风。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比跟他硬碰硬更让宿淮之气闷。
“装什么装。”宿淮之低嗤一声,甩着胳膊就往外走,路决连忙快步跟上。
走廊里人挤人,不少人见了宿淮之都下意识侧身让路,有几个外班的男生凑在一起说笑,瞥见他过来,笑声立马掐断,头埋得低低的。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堵着个小个子要钱,为首的正是上次被他揍跑的外校混混,不知怎么混进了学校。
黄毛也看见了他,眼底闪过忌惮,却仗着人多,硬着头皮放狠话:“宿淮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宿淮之扯了扯唇角,笑意没达眼底,反倒透着股狠劲:“我的地盘,轮得到你撒野?”话音未落就冲了上去,一拳砸在黄毛脸上,下手快准狠,半点不含糊。他打架从不管章法,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对方几人围上来,他硬生生扛了两下,反手就拽着一人的胳膊往楼梯扶手上撞,疼得那人惨叫出声。
路决怕他吃亏,也连忙上前帮忙,两人背靠背站着,没多久就把几个混混打得抱头鼠窜。宿淮之的校服袖口被撕开道口子,小臂划了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随手抹了把脸,溅了点血渍在脸颊,看着更添几分疯戾。
“你也悠着点,真不怕把人打残?”路决递过纸巾,无奈道。
宿淮之擦着手上的血,漫不经心挑眉:“不长眼的,打一顿就记住了。”
路过的学生看得心惊胆战,没人敢上前,直到一道清冷的身影走近,周遭的喧闹又淡了几分。许肆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包碘伏棉签,径直走到宿淮之面前,没说话,伸手就去抓他流血的小臂。
宿淮之猛地缩回手,眼底戾气翻涌:“你干什么?”
“止血。”许肆然的声音依旧清冽,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再次伸手扣住他的胳膊,这次力道把控得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会弄疼他。指尖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伤口,微凉的触感带着刺痛,宿淮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攥得牢牢的。
他垂眸看着许肆然的侧脸,对方睫毛纤长,神情专注,指尖的动作很轻,和方才攥他手腕的力道判若两人。这副模样太过陌生,让他心里莫名烦躁,却又奇异地没再强行挣脱,只别过脸,语气依旧冲得很:“多管闲事,我自己来。”
“你只会越擦越脏。”许肆然淡淡开口,棉签擦过伤口深处,见他肩头微颤,动作又放轻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蜷起,方才看着他打架时的后怕还没散尽,这人还是这般,打起架来连命都不顾。
路决站在一旁看得诧异,这许肆然不仅敢管宿淮之,还能让这疯子乖乖不动,倒是奇了。
伤口处理好,许肆然才松开手,将棉签丢进垃圾桶,语气没什么起伏:“别总打架。”
宿淮之嗤笑一声,抽回胳膊,语气桀骜又不屑:“轮得到你教我?”说着就拽着路决往食堂走,脚步刻意放得快,却没察觉,自己小臂上那层淡淡的碘伏凉意,竟奇异地压下了伤口的疼。
许肆然望着他散漫又倔强的背影,清冷的眸底沉了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皮肤的滚烫温度。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人孤身涉险,更不会再让他从自己眼前逃走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宿淮之趴在桌上,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心烦,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路决,眼底翻着几分躁动的光,用气音道:“走,翻墙上网去。”
路决笔尖一顿,下意识瞥了眼讲台上坐着的班主任,又瞧了眼身旁坐姿笔挺的许肆然,压低声音:“疯了?今儿老班盯得紧,逮着要记过的。”
“怂什么。”宿淮之嗤笑一声,半点不在意,指尖捻起桌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身形一滑就溜到了后门口,动作熟稔得不像话。这济南八中的围墙他翻了百八十遍,哪里有落脚的砖缝,哪里有矮树借力,闭着眼都摸得清。
两人趁班主任低头批作业的间隙,猫着腰窜出教室,顺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往下跑,脚步声压得极低。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晚风一吹,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宿淮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叼着根草,痞气十足。
到了西墙根,这里少有人来,墙头不算太高,墙边还长着棵歪脖子梧桐树,正好借力。宿淮之踩着树干几步就窜了上去,校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冲下面的路决伸手:“快点,磨磨唧唧。”
路决刚攀着树干起身,远处忽然传来保安的手电筒光柱,伴随着喊声:“谁在那儿!”
“走!”宿淮之低喝一声,翻身就跃下墙头,落地时顺势踉跄两步卸力,动作干脆利落。墙外翻出去就是条窄巷,巷口的网吧亮着晃眼的霓虹,正是他们常去的那家。
路决紧跟着跳下来,喘着气道:“差点栽了,还好跑得快。”
宿淮之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灰,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眉眼间尽是桀骜的野气:“多大点事,这墙老子闭着眼都能翻。”说着就拽着路决往网吧走,压根没察觉,围墙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许肆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方才在教室见他溜出去,便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他望着巷口那两道渐远的背影,又抬眼看向那道被踩得斑驳的墙头,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暗光。指尖摩挲着掌心,方才隔着树影,分明看见那人跃墙时,校服袖口滑落,小臂上的伤口又被蹭开了点,渗着淡淡的红。
巷风卷着夜色吹过来,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网吧的霓虹再亮,也照不进少年眼底的疯癫,可他会等着,等那个翻墙出逃的疯子,天亮时满身疲惫地回来。
而网吧里的宿淮之,早已开了机子,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张扬。他只顾着酣畅淋漓地厮杀,全然不知,那个清冷的转学生,正将他的一举一动,悄悄放在了心上
网吧里的烟味混着汽水甜气,键盘敲击声嘈杂得震耳,宿淮之盯着屏幕上的五杀提示,唇角扯出抹桀骜的笑,指节敲了敲桌沿,跟身侧的路决挑眉:“说了稳赢。”方才翻墙时的紧张早被厮杀的快意冲散,少年眉眼间尽是张扬,玩得正尽兴,连额角沁出的薄汗都懒得擦。
桌角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突兀的铃声刺破周遭喧闹。宿淮之漫不经心瞥去,屏幕上“爸”那个字一撞进眼里,方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光骤然冷下去,指尖的力道猛地加重,鼠标被攥得指节泛白。
路决见他脸色不对,立马收了笑:“家里的?”
宿淮之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跳动的名字,脑海里猝不及防翻涌出暑假的碎片——那时他从医院偷偷逃开,浑身是伤就往家赶,刚进门就撞进他爸眼里。那人见他私自外出,又想起往日的忤逆,当即红了眼,抄起门后的木棍就往他身上招呼,下手狠得没有半分余地。木棍抡在身上,旧伤叠新伤,疼得他满地打滚,血浸透了衣料,顺着裤脚往下淌,最后是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他才被抬去医院,一昏迷就是整整一星期。
那时候的疼是钻心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等他伤好能下床,骨子里的疯劲彻底压不住,趁着他爸守在病床前,攥起旁边的铁凳就砸了上去,硬生生把人也送进了医院。那场闹剧过后,家里彻底断了往来,那些狼狈的过往,连同暑假里模糊的片段,都被他刻意压在了心底,那个叫许肆然的名字,更是淡得没了半点痕迹,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手机还在固执地响,一声比一声刺耳,像在撕扯他不愿触碰的疤。宿淮之喉间滚出一声冷嗤,眼底翻涌着戾气与狠绝,伸手就按断了电话,力道大得险些按碎屏幕。“烦人的东西。”他低骂一句,直接将手机关机,狠狠丢进桌肚,方才的尽兴半点不剩,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又是你爸?”路决低声问,语气里满是担忧,他是唯一知晓宿淮之家事的人,也清楚那暑假的一场祸事,差点要了宿淮之的命。
宿淮之抓起桌上的烟咬燃,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狠狠咳了两声,眼底却泛了点红,那是隐忍的疼,掺着滔天的恨。“他也配打电话过来。”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戾气,往日里打架都没皱过眉的人,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旁人只当他是脾气怪异的疯校霸,没人知道这疯劲是怎么熬出来的,是棍棒打出来的,是满身血污躺病床时熬出来的。
他碾灭烟蒂,重新扯过鼠标,眼底只剩冷硬的漠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别管了,接着玩。”
指尖再落键盘上,却没了方才的畅快,那些暑假的碎片在脑子里乱撞,唯独记不起那个曾在雨巷里将他护在怀里的人。
而网吧外的暗影里,许肆然静静立着。方才循着他的踪迹找来,恰好听见宿淮之低骂的碎语,也窥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清冷的眸底彻底沉了下去,暑假里那个浑身是伤、在雨巷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与此刻网吧里桀骜又隐忍的身影重合。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原来他的逃离,换来的是这般炼狱,原来他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风卷着网吧的烟气吹过来,许肆然眼底的寒意更重,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原来,他的疯,他的狠,都带着这样的过往,不过没事,这一次,他会一步步走进他的世界,再也不会让他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