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过去了。”
新八咽了口唾沫。
“这个地方……”
他推了推眼镜,“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三年前,这里明明是一条废弃的商店街。”
“确实。”
银时也皱起了眉,“现在看起来更废弃了。那个风铃绝对不对劲吧,为什么会发出‘救救我’的声音。”
“一定是有人在求救阿鲁!”
神乐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等等神乐!那只是风铃的声音!”
新八死死拉住她,“你用脑子想想,风铃怎么可能会说人话!”
就在这时,风铃发出了一声清晰至极的——
“help me。”
“help me——help me——”
银时的脚步僵住了。
那双死鱼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瞪大。
“……喂,新八。”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冷静得让新八毛骨悚然,“那个风铃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银桑,你没听错。”
新八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光,“我也听到了。它在说‘help me’。”
“help me是什么意思。”
“救救我。”
“我知道是救救我,我的英语水平比你想象的好,好歹我也是经历过攘夷战争的人,战场上跟天人交战的时候偶尔也需要捡几句敌方的遗言来确认情报。”
银时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段,然后深吸一口气,“所以,一个风铃,在说英文。”
“是的。”
“这里是江户。”
“是的。”
“江户的风铃应该说日语。”
“按理说是这样。”
“但它说的是英文。”
“没错。”
银时沉默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蹲了下去。
用一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窝囊姿态缩在路边,背靠着那个刚才被自己踹过的自动售货机,声音劈叉成了女高音——
“这是鬼吧!!!绝对是鬼吧!!!某个死在异国他乡的外国佬的魂魄附在了风铃上因为不会说日语所以只能一直喊help me啊!!!”
“银桑你这个推理太具体了听起来像是真的一样请你不要再说了!!”
新八的声音也跟着劈叉了。
“你想想看啊新八!为什么大宇宙商业街里会有这种破风铃!因为这地方根本没人来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鬼影啊!”
银时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后脑勺撞上了自动售货机。售货机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饮料罐也跟着震了一下。
他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对着售货机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以前是废弃的商店街!废弃的商店街是什么意思?就是被抛弃的地方!被抛弃的地方最容易有什么?鬼!被抛弃的人变成鬼之后就会回到被抛弃的地方!这是灵异界的常识!”
“就连这个自动售货机都可能是鬼变的!!刚才那个闷响不是饮料罐的声音!!是它肚子里在消化什么东西!!”
“那个是你刚才踹过的售货机啦!!它只是一台普通的自动售货机!!它肚子里的声音是因为你刚才踹那脚把饮料罐踢翻了!!”
神乐歪着头看了看风铃,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银时。
脸上露出“这个大人真没用”的表情。
嚼着醋昆布的嘴停了下来。
“银酱,你怕什么阿鲁?不过就是个会说英文的风铃嘛。说不定里面装了个录音机,或者是某个天人的恶作剧阿鲁。”
“亏你还是白夜叉,连鬼都怕,说出去攘夷战争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天人可比鬼可怕多了——鬼至少不会开着飞船来轰炸你的房子。”
“录音机!!对!!就是录音机!!”
银时立刻抓住神乐的话尾巴,重新站起来的姿势像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
“某个无聊的天人恶作剧故意搞的风铃录音机!!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刚才只是在测试你们两个人的观察力!很好,神乐,你通过了!新八,你不及格!”
“我什么时候参加测试了!!而且银桑你刚才明明是真的在害怕吧!!你的腿还在抖!!”
新八指着银时的小腿。
那两条腿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筛糠。
“这是战略性颤抖!通过肌肉微振动来保持身体热度以便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这时,风铃发出了一声清晰至极的——
“help me——please——”
银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木刀上——按了个空,虽因为今天根本没带木刀,最后只能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指着风铃。
“它还会说please!!!新八你听到了吗!!它说please!!鬼还会用敬语!!鬼比我还懂礼貌!!”
“我连敬语都用不好——上次跟登势婆婆要赊酒钱的时候我连‘拜托了’都没说,直接拿了就跑——它一个鬼竟然会说please!!”
“银桑你冷静点!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攀比!鬼用敬语不是为了让你自卑的!”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次说过please。”
银时双手抱臂,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像在讨论什么深奥的人生哲学。
“哪怕是求登势婆婆赊酒钱的时候,哪怕是被老板娘追债的时候,哪怕是求你和新八别把我的Jump拿去垫泡面的时候——我坂田银时,这辈子,从未please过。”
“结果现在,一个风铃,在我面前please。”
“你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到底有什么用啊!!现在不是讨论你的人生信条的时候!!你的Jump上周就是被你自己拿去垫泡面的!!不要赖在我和神乐头上!!”
“银酱,你自称白夜叉的时候杀过多少天人。”
神乐从口袋里又掏了一根新醋昆布,剥开包装纸,语气鄙视,“区区一个外国鬼,有什么好怕的阿鲁。它要敢出来,我就用伞把它戳回老家去。正好练练手,最近都没什么架打,连定春都懒得跟我玩了。上次我拿伞追了它三条街它都没回头。”
“这和杀敌没关系啊!!敌人是有实体的!!鬼没有!!你戳它它只会让你的伞穿过它的身体然后它在你耳边继续please please please!!!”
银时双手捂着耳朵,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个画面。
“而且你想想,你戳完它,它还会用标准英语跟你道歉!‘I'm sorry for being stabbed’!你受得了吗!!”
“那正好阿鲁,可以当英语听力练习。”
神乐一脸无所谓,“银酱你不是刚才说你英语不错吗?正好检验一下你的战场英语还剩下多少。来,翻译一下‘I'm sorry for being stabbed’是什么意思。”
“不要让我翻译这种场景!!这个场景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help me——anybody there——I'm begging you——”
“它还会说‘anybody there’!!!”
银时的声音拔高到连风铃本身都震了一下。
“它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它连观察周围环境这种高级行为都能做!!这不是简单的怨灵!!这是高级怨灵!!是会主动搜索目标的怨灵!!”
“说不定它现在已经锁定我了!!它知道我是三个人里最怕鬼的!!鬼这种东西最会挑软柿子捏!!”
风铃又响了。
“i'm so lonely...”
“它还在补充台词!”
银时后退了半步,天然卷末梢像猫毛一样炸开。
“刚才还是求救,现在变成孤独宣言了!这个鬼不止会说英文,还会表达情感!它有孤独感!一个会感到孤独的鬼更可怕——因为它有执念!有执念的鬼是不会轻易成佛的!”
“说这么多,所以银酱,你怕鬼吧!”
神乐歪着头,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发现了新大陆的光芒。
“怕?哈哈哈哈!”
银时发出干涩的笑声,“我坂田银时,白夜叉,驰骋战场多年,什么没见过!区区风铃——”
“那你先过去。”
新八推了推眼镜。
“……哈?”
银时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为、为什么是我?”
“银桑是老板,老板应该身先士卒。”
新八的镜片闪过一道冷光,“而且你刚才说了‘区区风铃’。区区风铃对白夜叉来说,应该不构成任何威胁。”
“不不不,这种时候应该让年轻人锻炼一下。新八,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接触一些国际化灵异现象有助于开阔视野,对你的眼镜度数也有好处——”
“我拒绝。上次被银桑你说‘长身体所以多吃苦瓜’之后,我在厕所蹲了三天。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神乐,宇宙最强夜兔族战士,区区风铃——”
“夜兔族的传统是‘绝不打没有饭钱的前阵’,银酱你欠我三顿饭,所以这前阵应该你去阿鲁。”
三人陷入了僵局。
风铃在微风中继续摇晃。
它似乎感知到了入口处有人在讨论它,喊话的频率明显提高了。
“anyone... please... I've been waiting for so long...”
“它在催了!”
银时跳了起来。
新八推了推眼镜,咳嗽了一声:“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用文明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什么文明人的方式?”
“石头剪刀布。”
新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输的人先过。这是江户千百年来的争端解决方式。三局两胜。公平合理。”
“好!”
银时立刻同意,脸上浮现出一种赌徒特有的自信光芒。
这种光芒和他每次走进柏青哥店时一模一样,也和他在柏青哥店输了之后走出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可是被称为‘歌舞伎町猜拳之神’的男人——虽然打柏青哥从来没赢过,但猜拳不一样!猜拳靠的是心理战!是读心术!是人性的博弈!我就是在这种博弈中长大的!”
“你刚才说了柏青哥从来没赢过哦。”
“猜拳不是柏青哥!柏青哥是机器!机器没有心!猜拳是和活人斗!我坂田银时,和活人斗的胜率是百分之——”
“银桑,你上次和登势婆婆猜拳输了三个月的酒钱。”
新八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是登势婆婆出老千!她手里的那个烟管能反光!我看到了她的拳路!”
“凯瑟琳那次呢?”
“凯瑟琳是猫!猫不算是活人!”银时顿了顿,“不,她不是猫,是猫女。反正不是正常人!”
“定春那次呢?”
“定春是狗!!狗不会猜拳!!它只会用爪子拍人的手!!那次不算!!那次是动物虐待!!”
“那你在柏青哥店输了之后,和旁边的上班族猜拳输了全身的东西只剩一条草莓内裤那次——”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些都是意外!!意外不能代表我的真实水平!!猜拳之神也是有滑铁卢的!!拿破仑也有滑铁卢!!我坂田银时的滑铁卢只是比拿破仑多了一点!”
新八叹了口气。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反正银桑还是会输”。
然后三人同时举起拳头,摆出了猜拳的标准姿势。
银时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仿佛在战场上盯住了敌方的指挥官。
新八的表情平静如水,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在一秒内飞速扫过了银时和神乐的手指预备姿势。
神乐嚼着醋昆布,一脸无所谓,但那只举着醋昆布的手的手指在暗中调整了握姿。
“预备——起!”
新八喊出口令。
三只手同时伸出。
银时出了布。新八出了石头。神乐出了布。
银时和新八同时看向对方——一个布一个石头,银时赢了新八。然后两人又同时看向神乐——她也是布。
按照石头剪刀布的规则,胜者对胜者需要加赛。
“等等!”
银时突然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表情,“我刚才只是想挠痒痒,不是出布——”
“银桑出了布。新八是石头。神乐是布。”
新八冷静地记录,手指在空中虚划着记分板,“根据规则,布赢石头,所以银桑你赢了我。但你和神乐都是布,所以需要加赛决定谁赢。”
“为什么是你宣布结果!你明明输了!”
“正因为我输了,所以我最客观。”
新八推了推眼镜,“输家有发言权,这是江户的民主。”
“江户从来没有这种民主!而且你刚才的石头出得太奇怪了!你是不是故意输的!你想让我和神乐加赛然后趁机——”
“银酱,别磨蹭了阿鲁。”
神乐把醋昆布叼回嘴里,伸出拳头,“加赛。你要输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银时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神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她的策略,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神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死水里通常住着食人鱼。
“预备——起!”
银时出了剪刀。神乐出了石头。
“……啧。”
银时盯着自己的剪刀手,仿佛那双手指背叛了他。
“银桑出了剪刀,神乐出了石头。”
新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新闻,“剪刀被石头砸碎。银桑,你输了。请。”
“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猜拳都会输!这不符合概率学!三选一的话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胜率!我活到现在至少猜了几百次拳,按概率至少应该赢几十次!但我一次都没赢过!这是什么诅咒吗!是隔壁镇的猜拳之神在嫉妒我然后给我下了咒吗!”
“银桑,你打柏青哥也从来没赢过。”
新八推了推眼镜,“这不是诅咒。这就是你。你的运气就是这么差。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和运气的石头剪刀布,而你永远在出剪刀。”
“新八你这话太伤人了!!!而且你刚才也是输家!你也输了!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评价我!”
“我输给了神乐,不是输给你。”
新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逻辑上的优越感,“而且我的运气不好是因为我戴了眼镜。银桑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你本身。这就是我们之间最本质的差距。”
“什么差距!!都是穷鬼的差距!!你比我还穷!!你的眼镜还是三年前买的!!”
“所以我比你更惨。但我们不能比谁更惨,我们得决定谁先过。答案是——你。”
神乐把吃完的醋昆布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新八的口袋里。
包装纸上印着醋昆布的广告语:“酸到你心里,甜到你梦里”。
她拍了拍银时的肩膀,语气慈祥得像在安慰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小学生。
“银酱,接受命运吧阿鲁。有些人一辈子就是会输,这就是他们的角色定位。就像在电影里,总得有人演被吃掉的那个龙套。银酱你就是那个龙套。而我是主角。”
“这个比喻更残忍!!!你才是龙套!!你们全家——不,不包括你老爸,你老爸也是主角,但你是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