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是她朋友

柳殷把整个赌场大厅走了三遍。

□□的台子,没有。骰宝的台子,没有。二十一点的台子,她甚至绕到荷官身后看了一眼——还是没有那张懒洋洋的笑脸。

她停在轮盘赌区边缘,蹙眉拨了拨耳边的碎发。VIP厅她进不去,后门她不认识,这个点了,总不能再回去跟妈说没找着。

算了,先喝点东西。

她转身往吧台走,走到吧台后,让服务员给了自己一杯橙汁,正喝着呢,视线忽然被角落一张赌桌钉住了。

那张桌子围的人不多,但气氛明显不对。庄家是个剃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着金表,眼神像刀子。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件素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却还是把最后几枚推了出去。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安静而倔强。

柳殷愣住了。

她这张脸似曾相识。

两周前,城郊福利院。她去福利院看孩子遇到过她在那里做义工慈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她垂下的发丝,她抬起头,对柳殷笑了笑,说“你好,我叫黑嘉宁”。

柳殷那天是去看看孩子们的,黑嘉宁是来做支教义工的。

现在黑嘉宁坐在赌桌上,对面那个男人的眼神让她后脊发凉。

她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听见骰盅落桌的声音。

“开——三个六,豹子,通杀。”

黑嘉宁面前的筹码被一只手全部划走。她咬了咬嘴唇,没动。

“黑小姐,还玩吗?”金表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欠的可不是小数目。今儿要是还不清,恐怕得换个地方聊。”

黑嘉宁抬起头:“再给我一把的机会。”

“你拿什么下注?”

黑嘉宁沉默了两秒,伸手去摘脖子上的项链。

柳殷看不下去了。

她从人群里挤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有力。她走到黑嘉宁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个男人,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金表男眯起眼睛:“你谁啊?”

“我是她朋友。”柳殷说着,伸手按住了黑嘉宁摘项链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压,“刚才在外面等久了,过来看看。怎么了,玩得不顺利?”

黑嘉宁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认出了她。那茫然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柳殷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自动走进陷阱。

“柳小姐。”黑嘉宁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你认识她?”金表男问。

黑嘉宁点头。

“行。”金表男把玩着手里的筹码,“那这位朋友,你替她还?”

柳殷看了眼桌上所剩无几的筹码,又看了眼黑嘉宁。黑嘉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在赌场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

“欠多少?”

“本金加利息,这个数。”金表男伸出三根手指。

柳殷没问是三十万还是三百万。她只是笑了笑,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换筹码。”

金表男挑了挑眉,招招手叫来侍应生。筹码堆上来的时候,柳殷拉开椅子,在黑嘉宁旁边坐下了。

“怎么玩的?”

黑嘉宁愣了一瞬,然后说:“二十一点。我……运气不太好。”

“运气这东西。”柳殷把一半筹码推到她面前,“是可以选的。”

荷官发牌。

第一局,黑嘉宁十八点,庄家二十点。输。

第二局,黑嘉宁二十点,庄家二十一点。输。

第三局,黑嘉宁拿了两张A,分牌。柳殷在旁边看着她翻开的牌面,忽然伸手按住了她要去加注的手。

“够了。”

黑嘉宁侧头看她。

柳殷没看她,眼睛盯着荷官,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局够了。”

庄家翻开底牌——五点。补牌,一张十,十五点。再补,一张七,爆牌。

黑嘉宁赢了。

金表男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柳殷,眼神阴沉下来:“这位小姐,玩牌的时候,旁观者不能插手,这是规矩。”

柳殷转过头看他,笑容一点没变:“我没插手啊。我只是跟我朋友说‘够了’,又没让她加倍,又没让她停牌,怎么算插手呢?”

金表男噎住了。

赌场的规矩,确实没有哪条说不许在旁边说话。

柳殷把赢来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摞好,然后推给黑嘉宁:“接着玩。”

接下来三局,柳殷没再开口。但每次黑嘉宁犹豫的时候,她就会轻轻动一下——手指在桌沿敲一下,或者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黑嘉宁像是能读懂那些动作的意思,该停的时候停,该要的时候要。

三局,全赢。

金表男的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一局结束,柳殷站起来,把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到桌子中央,对荷官说:“全部换成现金,打到我刚才那张卡里。”

然后她低头看黑嘉宁:“走吧。”

黑嘉宁站起来,跟上她的脚步。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看得懂你的暗示?”

柳殷没回头,语气轻飘飘的:“我不知道啊。”

黑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万一我看不懂呢?”

柳殷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赌场的水晶灯在她头顶碎成一片星河,她的眼睛在那片光里亮得惊人。

“看不懂就输啊。”她说,“输了就当我今天做慈善。”

黑嘉宁停住脚步。

柳殷也停住了,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黑嘉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起嘴角。那笑容和刚才在赌桌上的安静疲惫完全不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逞的意味。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柳小姐做慈善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柳殷会心一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身后,黑嘉宁不远不近地跟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走到门口,柳殷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过头,“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黑嘉宁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有个朋友介绍的局,说是能赚快钱。来了才知道是坑。”

“欠了多少?”

“三十万。”黑嘉宁顿了顿,“本金二十万,利滚利。”

柳殷点点头,没再问。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喷泉的水汽和远处缆车的铃声。柳殷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回头看了黑嘉宁一眼。

“以后少赌博,那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赌场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猎人收起陷阱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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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黑
连载中吾念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