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见 我本无意惹惊鸿

果然全场的人都望向自己这边,骆志城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台上的陆校长正在说:“请本次医学院扩建的捐资者骆志城长官上台讲话,大家欢迎。”边说边看向骆志城,又向众人示意鼓掌欢迎。

骆志城无奈起身,在掌声中缓步上台,陆校长很有被捐助者的自觉,上前几步亲热地握住他的手,话说得分外客气:“骆长官此次捐资善举往不但惠及颖大师生,更惠及全华池、乃至整个江北同胞,陆某铭感五内。”

“陆校长客气,捐资助学,是骆某的荣幸,更何况是医学部,救治同胞,更是骆某应尽的本分。”

台下掌声四起,闪光灯及快门声闪成一片。

骆志城这才有功夫定了定神,站在演讲台前,先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方才陆校长说道,此次颖大医学部扩建一事,源自颖大医学院同心同德希望能借华池地利,为江北七省的医学研究建一坚实基础,骆某……”

只听见耳中传来“嗞”的一片怪响,打断了他的发言,原来是面前的话筒出了状况,也不知是接触不良,还是电力不稳。

他看着面前模样古旧的话筒,一时竟无处措手,现场有片刻的安静,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这种状况,应该由谁来处理。

“骆长官,请让我来。”声音清甜。

他只觉得眼前窈窕身影一闪而过,莲蕊般的气息绕鼻而来,一人从他左侧伏下身去,摆弄那支惹了事的话筒,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来人鸦青的头发,手臂纤长洁白。

骆志城的目光越过她,向台下侧场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梁卫平缓缓放下了扣在枪套上的手,但眼睛仍然紧盯着台上的闯入者。

片刻之后,只见伊人抬指轻轻弹了弹红绸蒙着的话筒,现场响起几声脆响,她这才转过身来,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继续,就回身退到后面去了。

“真是振聋发聩的声音,希望骆某的发言也能给现场诸位带来如此的观感。”他揶揄道,引来现场一片轻笑声。

“……所以本司令长官今天在这里向诸公发出一个倡议,希望各界朋友能够群策群力,共同帮助颖大完成这一壮举……”

他结束了演讲,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台,陈式辉穿过人群立马迎上前来问:“现在就走还是……”

他抬手止住了陈式辉,回到原位坐下,稍稍呼口气,台上换了人在说话,骆志城却早已经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在舞台两边的人群里寻找。

几个脸熟的,都是政府相关方面的人,其他还有工商界、金融界、文艺界、妇女界的代表,这些都没什么,让骆志城诧异的是甚至还有宗教界人士。看起来陆世伯这个化缘的范围到是全面周到得很,怪不得无论如何都要叫自己过来。

再就是颖大的校领导、医学部主任、老师,外圈的是一些新闻界的人,此刻正忙着全场拍照呢。

还有围过来的学生,还是象往常一样,女学生居多。

那么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个女学生?恍惚间是个很年轻的样子,身形窈窕,进退得宜。

是了,每逢这样的公开活动,校方都会安排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做一些引导、服务一类的工作,刚才那个人,应该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吧?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站立在演讲台一侧的几个年轻女子,显然都是学生里面选出的佼佼者,个个都是容貌出众,举止活泼大方。

但他只瞥一眼,就断定不是刚才那人。

而那人,仓促间虽然没有看清面貌,但本能的感觉到连自己转身点头示意感谢的那一下,她都似乎被吓了一跳,却又努力镇定,回以一笑,然后转头就走,一点儿不留连。

她那一笑模糊在秋日金灿灿的浮光掠影里,令他眉间心上,费了思量。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翩然而来,翩然而去。

一阵掌声打断了骆志城天马行空的思绪,定睛再看台上时,只见此时的台上站着两人,一位满头花白的发卷,一幅宽边的褐色眼镜,其人干瘪消瘦。司仪介绍说是与颖大有合作的德国医学院的奥莉维娅教授。

而她旁边站着的翻译,赫然竟是他刚才众里寻她的那位女士。

如今细看,才发现她竟然有几分面善,到象是在哪里见过的,虽然这张脸现在浅笑盈盈,让人如沐春风,可是骆志城脑海里却别有一种苍白柔弱的印象,模模糊糊中还有那既惊又怯的眼神。竟然如此的熟悉又陌生,令人心惊。

她正逐句对奥莉维娅教授的话进行翻译,大意是作为有专业合作的圣保罗医学院将会帮助颖大作专业以及管理方面的改进,以期建立一座国际化标准的医学院,同时作为她本人,对颖大此次的筹备工作表示非常的满意。

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优秀,不但语言流利,用词准确,哪怕是一些专业的术语也脱口而出。骆志城有些赞叹。

虽然她在台上说话不徐不急,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思,骆志城却看出她自信里带着一点害羞,她因为自己的优秀而不好意思,真是个特别的人。

但她是有资格害羞的。

结束时,骆志城有心流连了好一会儿,陆校长可是找着机会又和他好一番寒暄,又拍照留念。他嘴上和人客套,眼睛不露声色四处流连,可是直到走的时候,也没见着伊人再出现。

即便如此,这也是个很不错的下午呢,随后去演武场看德国新进来一批枪支,也很令人满意。

……

骆志城自己的下处在杏子胡同,是一处宽敞的三进宅子,置办这里原本是为了方便与军中的少壮派军官多接近的意思。因着这里行走坐卧较公署里都方便随意,所以他近来反而回这里的时候多。

汽车径直开进大门,这边的管家听到门外的汽车声,已经快步抢出二门,这会儿替他拉开车门:“七少爷回来了。”

他看见一进大门左边庑廊下停了一辆外面的黑色轿车,知道来了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就问管家:“谁来了?”

“陶公子下午就过来了,已经静候您多时了。”

一边向里走,便听着有人在茶室里将一曲《广陵散》弹得仿佛在鼓足了劲儿搧琴的耳光,到真是“鼓琴”,原来这就是管家说的“静候”?

骆志城就知道来的是内务总长的三公子陶坚陶如琢。

这人是华池官宦子弟中的活跃派,交游广阔又长袖善舞,与骆志城私交甚好。

过了厅堂,方是第二进院落,这里的正房他一向做客厅用的,此刻刚转过三门的屏风,就见后面茶室里急急火火地窜出一个人来。

“七哥,你可回来了。”

“几时来的?”

“几时来的?几时来的!你自己看看,我推了场舞会,巴巴地赶过来,五点一分不差,你老人家不在,害我等这么长时间。”

骆志城松开皮带,一边解着军服的铜扣,一边问:“赶过来干吗?”

“过来干吗?!”陶坚作势过来要摸他额头:“这人可是疯了,要不然就是发烧烧糊涂了。”

骆志城眼疾手快一把拍开陶坚的爪子,一边把腰带和佩枪扔给侍卫:“手起开!动手动脚的。”

陶坚一边揉着手,一边抱怨:“七哥,你这手可是越来越重了。”

骆志城无暇去看陶坚表演,下午在演武场,看见下面的士兵试枪,他一时技痒,也开了几枪,觉得还不过瘾,又叫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打了个痛快。回到家来一松懈,突然就觉得有些乏累。

一边丫环送上茶来,陶坚不喝那茶,却一手拽住丫环:“等等,铃儿你这身上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那个叫铃儿的丫环莫名其妙:“陶三爷开玩笑呢,我们又没有什么法兰西的香水、美利坚的香肥皂,哪里能有什么香味儿?”

陶三却凑近了闻闻,骆志城看了他一眼,陶三连忙解释:“真的,七哥,不是那些洋人的香料味儿,象花香又象草香,怎么这么好闻?”

铃儿歪着头想了一想,却笑了,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说:“三爷说的,莫不是这个?”

陶三看过去,只见铃儿手中托着一个小南瓜形状的斑斓五彩锦绣香囊,黄瓜绿叶,做得非常精致,隐隐地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还真是!”

陶三说着就要上手抓,铃儿早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收回手来,斥道:“干什么?”一双圆溜溜的杏子眼瞪着陶三。

“啊呀!小气样子,三少爷不要你的宝贝,我就看看。”

“您要了我也不给呀!”铃儿白了他一眼。

“小姑奶奶,那你好歹说一声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个戴。”

“这个可不是外面市卖的,外面卖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蒙古大夫配的香草方子,一股调料味儿,”铃儿骄傲地说,“我戴的这个可是初夏的时候,我们四老爷公馆里的少奶奶过府来给我们老太太请安。见天气热大家多有头晕不舒服的,就现写了张香草方子给我们,说是除邪避晦、提神醒脑最好。大家配起来一试,果然又香又提神。三爷若是要,我下次回去让她们抄张方子给您,您依样子配一料就是了。”

陶三这才罢休,还不忘叮嘱:“那你别忘了啊!”

铃儿笑着应了。

陶三夸赞道:“看我们铃儿,不笑都好看,这一笑就更好看了。”

铃儿笑嗔道:“三爷就好拿我们开玩笑。”

“哎,不是玩笑,真的,跟那电影明星一样,不信你问你们七少。”

铃儿一扭头:“不和三爷说话了,越说越疯。”说着小腰一摆,喜滋滋出去了。

陶三笑着摇了摇头。

骆志城却抬手点了点陶三,陶三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你这儿坐的闷,逗小孩儿玩玩也不行?”

“你成天满世界的逗人玩儿,现在逗到我这里来了?你可小心。”

陶三眼珠一转:“不是,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这些小姑娘、小丫头,都是小孩子,没事儿多夸两句,你看刚才笑的那个甜,跟花骨朵一样,谁看了不开心?我有那么猥琐吗?还要你提醒?”

骆志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你刚才没照镜子,何止猥琐。”

“有吗?”陶三追问,虽然不信,禁不住站到镜子前左照右照,幸好怎么照怎么帅,自己觉得镜中人一派风流倜傥,美了半天。回头一看见骆志城,自信心有点儿受打击,脸垮下来,又想起来:“七哥,真是你下令枪毙了那个姓郭的?”

“怎么?”骆志城正要去拿茶杯的手就顿住了,“你都听到什么了?”

陶坚大咧咧地说:“要我说七哥你动手迟了,这人早都该死!听说他那个爹还哭得跟死了……哭得跟什么一样。自家宝贝儿子真那么好,防空洞能死那么多人?对吧,你就是别的地方再好,难道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哎,你不知道,市面上的盘尼西林每支整降了两块美金呢,不用想就知道是他的手笔。”

骆志城端起茶杯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打住了,又说:“先摆饭吧。今天早些吃。”一边接过热手巾擦着脸,一边问陶坚:“吃饭了没?不然就留下一起?”

“好。正好家里的菜都吃腻了,在你这里换换口味。”陶三正找不着由头跟他提事儿呢,连忙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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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洗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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