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闻 奈何惊鸿入我心

管家很快就指挥着佣人们摆上饭来,揭开盘子上的银盖子,热腾腾的蒸气专往人鼻孔里钻,香气扑鼻。

等他们二人在餐桌边坐定,管家回身亲自从身后的佣人端着的细竹篾玲珑镂空盒子里捧出一只海棠式折沿白瓷大冰盘来,郑重其事放在正中说:“少爷,这是夫人专门派人送过来的酿醉蟹,说是想着您爱吃,又特意吩咐不要一次由着性子吃太多,虽是用绍酒泡透的,说到底是寒凉东西。”

骆志城看着那螃蟹问:“就吩咐了这些,夫人还说了别的话没有?”

管家说:“还说了,让您没事儿多回府里几趟,老太太问了您两次了。”

见骆志城微微点点头,管家又转向陶坚客套道:“陶公子请慢用。”就后退一步伺候着。

陶坚看桌上一色青瓷高足葵花盘,花瓣式摆着葱油青鱼,芙蓉鸡片,丝瓜鲜桃仁、爆双脆、脆拌藕、蟹黄鱼肚、眉毛肉酥,最中间是那道特特被提起来的酿醉蟹。

陶坚知道他这里平时吃饭只简便为上,看今天的菜也不过是些时令果蔬,到全是中式的,想来是他前几个月去了欧洲,吃腻了西菜的缘故。

虽然不必遵守着食不言的规矩,但两个人都有心事,饭桌上一时到安静下来。

陶三心里琢磨半天,见骆志城始终若无其事的,便知道这位爷大概是真不记得了,只是这男女之事,上赶着最为下策,他又不好生拉硬扯,只好东拉西扯:“这鸡片是川菜吧,我家里也雇的有专门做川菜的厨子,怎么吃起来不是这个味儿?”

吃着饭话总没停过,一时又说:“上次你带我去打猎,你不是说下雪打猎更有意思,要不等下雪的时候你再带上我呗!”

骆志城被他烦得不行:“那还早着呢,到下雪的时候再说不迟。”

陶三笑得赖皮赖脸:“我知道,这不是早早先跟你订下,省得事到临头你又忘了,或者带了别个去,到叫我瞎等。”

见骆志城还是没反应,陶三便有些抓耳挠腮起来:“说起下雪,去年冬里几场雪可不小,还有前两天那场雨水,我看着河边那么粗的柳树都被水泡倒了 。连王小姐都从南……”

“你说什么?”骆志城却猛然抬起头来问道。

陶三儿心里舒了口气,我的哥,你可算是想起来了:“我说王小姐……”

可是骆志城依然打断他:“不是,这句前面的,你说的什么?”

陶坚被他眼睛紧盯着一看,便有些结巴:“下雪了,去,去打猎?”

“也不是!”

“鸡片儿?川菜?厨子?”陶坚边想边看骆志城的反应:“柳树?”

“下雨!”骆志城脱口而出。对,在桥上!自己的车不小心撞了个人,原来是她呀!当时她被吓得脸色惨白,只不过尽力镇定,摇着头说无事,那样破碎克制的样子,如细草愁烟娇花露怯,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很让人动容的……

这么一想,到真象是错过了些什么,又巧又不巧的。

陶坚见骆志城的饭是越吃越慢,刚才还紧巴巴地追问呢,转眼便熄了火,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耐心等了半天,见骆志城始终没话,只得咳嗽了两声,自己把话又拉回来:“那个,今天不是那谁,那谁从南京回来么?你说了要给她接风啊,早早让我去订的饭店。”

“噢。”骆志城被人从思绪里拉出来,这才想起来,好像还真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陶三提起的这个人这件事,突然之间索然无味。

以前怎么没发现陶三如此话多!

“想起来了?那快走吧,这会儿赶到周园还来得及。”陶三紧着催。

“你去吧,”骆志城心里越发的不耐烦起来,连衬衣的领子也解开,向椅背上一靠:“我就不去了。”

陶坚的眼睛都睁大了:“哎,玩笑不是这么开的!我去?我算哪根葱啊?”他撇着戏腔儿:“你若不去呵,望穿她盈盈秋水,蹙损她淡淡春山!那位的大小姐脾气,你今天放她鸽子,往后再见了她,她那脸上怎么下得来呢?”

“往后?”骆志城顿了顿,仿佛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挥挥手很松快地说:“谁说的还有什么往后?”

陶坚万没料到骆志城会这么说,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来,有些不相信地问:“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却见骆志城脸上浑不在意,反问他:“你饿不饿?”

这一转折明显让陶坚没有反映过来:“啊?”

“饿了就快吃饭,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陶坚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到饭桌上来,别的他都不理论,那道醉蟹,拳头大的新蟹不过七八只,堆在一个硕大的白瓷冰盘中,浓胭脂堆就的蟹壳高高隆起,金钩赤螯,到仿佛一盘经霜的肥柿子,红通通的,连脚爪尖里都灌满蟹膏要流出来一样,丰腴无比。

看来真是特特选的黄油蟹,这样一盘不知是多少个螃蟹里挑出来的,也算是难得了。

可那醉蟹的酒更难得,陶坚远远地就闻着一股酒香醇厚绵长,中人欲醉,一闻而知是二十年往上的极品状元红。

竟把来做醉蟹?!暴殄天物啊!焚琴烹鹤啊!

可不是作孽?陶坚捶胸顿足!这不来几只,怎么对得起今天自己这一遭辛苦?

拆着螃蟹,陶坚心里终是放不下,又忖度着,慢慢地开了口:“七哥,真的就撂开手了?”

骆志城正夹了一片藕,仿佛没明白他说的什么:“嗯?你说什么?”

陶坚愣了一下:“……我说这个藕好吃,对,七哥多吃些。”

“你小子,倒反客为主起来了,那螃蟹跟你有仇啊?”

陶坚低头看时,原来自己心里有事,不知不觉间竟已将手里的一只螃蟹拆得七零八落的,壳子爪爪撇了半桌子。

他怕骆志城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是它跟我较劲嘛!非要长成这样。”

陶坚嘴里支应着,心里却道人家正主儿都不在意,不知自己这里瞎操的是哪门子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饶是这么想,又不免暗暗替某人叹了一口气,看前几个月那个上心的劲儿,比别个不同,还以为这位能修成正果呢,谁知道终究也是个流水落花空热闹。

也是,再上心,还能比得过前面那位?

当年为了那位,才真正是翻江倒海,无所不为。

可是吃着吃着,陶坚发现骆志城与往常不太一样,他慢慢放下筷子,盯着骆志城,看他虽然吃着饭,却时时愣神。

陶坚越看越疑心,心里就有些痒痒:“哥!哥!怎么今天被老帅夸啦?”

骆志城回过神来:“嗯?”

“你去照照镜子,你现在笑得跟铃儿一个样儿。”

“你都胡说些什么?”骆志城微微有些皱眉。

“我还真没胡说。”陶三盯在骆志城脸上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笑得这么恍惚,不是被老帅夸,那就是……”

这事儿要不问清楚,陶三今天晚上都睡不好。

“哥!”

“嗯?”

“你……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又吞吞吐吐的,”

“哥,我琢磨着……”

骆志城筷子一放:“你还说不说了?”

“你今天该不是……遇见什么人儿了吧?”

却见骆志城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吃完自己回。”说完话径向后面去了。

呦呵!

陶坚心里门儿清,这没回答便已是答了,自己便也有了主意,园子那边是不用去了,免得人家见不到正主儿拿他出气。

凭什么?姓骆的欠下风流债要他姓陶的去当出气筒。

得勒,风紧,扯乎!

少爷我……不伺候了!

……

第二天早饭骆志城正捧着咖啡,管家象往常一样送了报纸进来,他习惯在吃早饭时稍稍浏览一下新闻,伸手在托盘里翻了翻,随手抽出一份《华池时报》。

果然第一版就刊登着他和陆校长在奠基仪式上握手的巨幅照片,他略一打量文章内容,不过是寻常歌功颂德之词,毫无新意,便径直翻了过去,匆匆浏览后面的海外版。

等一杯咖啡喝完,四五份报纸也就翻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侍从递上军帽,今天是要去北大营,必须得快点儿走。

……

转天是督军公署二小姐骆丹晴投资的“臻雅”百货公司开业的日子,骆志城一早就派人送了两对巨型花蓝,却还遭二姐丹晴电话追来抱怨:“老七,你的花来了人不来可不算数的!”

骆志城和骆丹晴年龄相差不大,二人平日里关系最好,骆志城对她也格外随和一些:“二姐,我没说我不来呀,我要不来,不成了骆家的反叛了么,还不够二姐你敲打的呢。”

“你明白就好,我跟你说,奶奶是最不喜欢这些洋派的玩意儿,早早说了不来的,母亲也不好来,然后娘也就不来,你要再不来,显得我们家没人似的?”

“二姐你也太夸张了吧?纵就是奶奶、母亲、瑾姨她们都不去,显华和泽城,他们难道也不去。”

“他们小孩子,要上学,中午接过来了也就是吃些东西,能抵得什么事。”

“你的百货公司难道就没有洋服,他们正好穿了给你作宣传啊……好了,好了……来人。”他扬声叫道。

副官闻声而来,在桌子前站得笔直。

“备车!你看二姐,你早一点放下电话呢,我就早一 点儿到,你在电话里多说两句呢,咱们就迟点儿见。”

就听见骆丹晴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我把你个活土匪!还不快来。”随即挂了电话。

他这个二姐啊,嫁了个矍塘贾,这个二姐夫姓曹名源字清渠,是海源曹家的大公子,也读过新学堂,甚至出国留过洋,后来回国接手家族生意,轰轰烈烈地做了起来。

曹大公子生意上一帆风顺,在婚事上却一直不顺遂,因为曹家是老式家庭,曹太太理想中的儿媳妇怎么着也得是传统家庭里的大家闺秀。

可是曹源觉得旧中国深闺里的小姐,说话仿佛蚊子哼,一句话没来由得断成两三截,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面蹦,听得人气闷。

小姐手里的扇子又遮遮掩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到扇子后面。脸上厚厚一层官粉,抹得面目都模糊,同坐半个钟点,都看不清五官长什么样。然后小心思还多,眼睛从扇子边上溜来溜去,话里时时要人猜。

和这样的闺秀对坐片刻,曹源都觉得自己成了老房子里墙上挂的黑白照片里的祖宗,泛黄褪色了不少。

但曹源又不好违了父母心意,只是淡淡的并不积极罢了。

曹家祖居海源,家大业大,海源人谁不想攀上这么门亲戚,从他出洋起,亲戚朋友家中凡有年龄相当的适婚女子,那父母就心里都算着日子呢。出国读书?他总不能不回来吧!

果然四年后曹源回到海源,竟然没从外面带回一位洋派的夫人回来,不知道有多少做父母的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

日子再略一长,发现曹源身边竟一个闲杂人等也无,大家又松了第二口气,于是赶紧准备起来。

各路角色迫不及待出手,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了大半年,才发现这位曹公子真不愧是世家出身留过洋的,还真不简单,那么多能说会道的媒人愣是没一个能把他绕进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银河洗兵戈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