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令公桃李满天下

现在骆志城想起来都记忆尤新。

“汉辰……知道你忙,你再忙也得来一趟……对!钱是你出的,但你以为出个钱就完了吗?我还得借你这面大旗用一用呢!怎么用?你只管来,怎么用你不用操心。总之,我等你到两点,到时没见你人,我就登门……”

电话里他的这位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和自己的学生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

可是深知自己老师脾性的骆志城却是哭笑不得。

真是语气不善哪!拿人钱财还这么厉害,既不手短也不嘴软的,江北七省除了这位还真不作第二人想,骆志城多少有些自嘲地想。

不过别说电话里小小的调侃一下骆长官,便是陆校长再过份些,骆志城也只能听着。

无他,因为这个颖大的传奇校长陆捷陆敏之,当年可是和骆西畴都过过招的人物。

至今七省教育界还流传着当年好事者编纂的一回书目,道是“学海有涯书生海外寻舟济,书山无路督军慷慨变通途。”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想当年陆敏之在欧洲留学的时候,正值欧战刚刚结束,各国都物价飞涨,多少家庭数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瞬间灰飞烟灭,一时间无限朱门生饿殍。

陆敏之他一个落后国家苦出身的穷学生,困窘得连食宿费都要靠在小饭馆里洗盘子东拼西凑,却想去欧洲各国游学增广见闻,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妄想。

可这位陆敏之却有非常之手段,直接就写了封信给当时还是三省巡阅使的骆西畴伸手要资助。

据说信中毫无谄媚乞怜之态,全篇所写不过同胞学子某人,现求学某校,欲往某国某处所需若干、后继求学欲行何事所需若干,合计共需银元多少……望骆督军解囊相助。

信末更是直书“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

后来看过信的人都笑,说这人学的也不是会计学,怎么列账单子列这么清楚。

也有人说这样故作狂悖,怕不是个心虚胆大诈财的?

据说当时的骆西畴览信一过,微微一哂,亲自提笔在信尾批了两行字“负笈列强,吾当助力;国家兴亡,君宜发奋!”

力透纸背!

文秘科把款项和这十六个字一起汇了过去。

当然后来也有人就此事问过骆西畴,他是这么说的:“这个人除了游历的费用,于自己衣食住行的费用一字未提,可见并非出于私欲,孺子可期!说不定久后真成栋梁。得天下英才而助之,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话后来流传出来,街头巷尾一时传为美谈。

而骆西畴在学生中的人望空前高涨,不少留学生纷纷效仿陆敏之的做法,骆西畴也毫不为难,有求必应,广结天下学子。

当时正值三省联合军政府大兴教育,骆督军这一举措,连一向好与军政府唱反调,自诩高冷独立的新闻界都很给面子的纷纷捧场,各大报馆争先恐后地发表文章褒扬,称江北文墨之薮冠绝当时。

当时盛况时人叹曰“一时天下英才,尽望江北。”

还有人称骆西畴是江北“不在职的教育总长”。

骆西畴知道后不但不以为逆,反而欣然笑纳,有时心情好,与好友通信落款也戏题作“无冕总长骆西畴”,洋洋自得。

后来的陆敏之回国之后先是入颖大做教授,后又成教务主任、副校长、校长。

就任校长的第一天,他依旧例登门拜访最高行政长官,一番自我介绍,骆西畴才明白眼前这个桃李满天下的校长,就是他当年资助的留学生,顿时大感欣慰,破例设家宴款待。

席间陆敏之问骆西畴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信给他,而不是别个督军?

骆西畴生性豪爽,到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细事,聊起当年的原因来,陆敏之是这么说的:“我高中的时候,督军曾来学校演讲,演讲的最后,您说‘此刻国运艰难,西畴虽是一介武夫,愿与诸君共勉,自强不息,为民族复兴创一线微阳。拜托了诸位。’说完您向台下鞠了一躬。”

陆敏之提起前年事,唤起一段少年雄心,一口干了杯中酒,这才用手轻叩着胸口:“我当时就站在台下,热血澎湃呀!”

骆西畴也想不到自己当时一番鼓励,竟然成就了如今的学界领军人物,不由得哈哈大笑说:“你知不知道当时有人说你是故作狂悖,来骗钱的?”

陆敏之想起当年自己那封无法无天的信,不由也笑了:“还别说若我现在收到这样一封信,只怕也要心里打鼓。还是当时年少,狂妄了些。”

“狂得好,狂得妙,若没有那一狂妄,颖大岂不痛失一位校长?”

“说来说去,还得督军您慧眼如炬!”

两位白发老者说到这里对视一眼,一起抚掌大笑。

何其快哉!

这也算得骆西畴平生一件得意事。

陆敏之在法兰西学的是经济学,算是骆志城的经济学老师和半个法语老师,骆志城在他面前一直执弟子礼。

同时陆敏之还是江北七省政府特聘的高级经济顾问,对政府的经济决策有提意见和建议的权力。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跟骆家都是老一辈、少一辈的交情。说到底陆校长当年留学还真是寒毡坐透铁砚磨穿,很下过一番苦功的,如今业经实践多年经济学造诣最为高深,颇喜欢大材小用,有两样贴身本事练得是炉火纯青,一是打秋风,二是敲竹杠!

再加上这老头儿近来年事渐高,有些依老卖老,他叫骆志城不去,他要是稍微一计较,别的不用做,只需要去栖云官邸里喝杯茶,轻轻提一句“我那里没有好茶,汉辰如今都不大见得着了。”

堂堂的七省副巡阅使骆志城骆长官回府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这位陆世伯有多么的难对付,骆志城可是深有体会,因为那封信的事,他也问过陆敏之,若是骆西畴不资助怎么办?

陆敏之哈哈一笑说:“不资助就不资助,还能怎么办?”

“那游学还去吗?”

“去!不耽误。”

“怎么去?”

“一瓶一钵足矣!”

似乎看透了骆志城的疑惑,陆敏之微微一笑:“你傻啊,有枣儿没枣儿都是一杆子,能要到钱又何必自已吃苦呢。”

这话说的轻松!有枣儿没枣儿都是一杆子,那是对骆西畴!

对了自己,骆志城深信,别说一杆子,只怕陆老师能连夜带把镢头把自己这棵树连根儿刨了。

更何况陆老师最后还说了句:“不过,我料定你爹那样聪明一个人,他不会不给。”

所以骆志城跟别人面前都有手段,唯独对这位,是不敢怒不敢言。

陆校长的秘书此番打电话来,怎么想都有些威胁的意思在的。

所以骆志城权衡再三之下只好答应:“我去。”

这还说什么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那也得看是谁的秀才谁的兵。

兵要是遇见了胆气壮有人撑腰的秀才,照样没地方讲理去。

去还不行吗?好歹颖大年青人多,朝气蓬勃的,不至让人厌烦,而且人多,老头儿怎么样也得给几分面子,不好太吓唬人吧?

果然不厌烦,骆志城的车慢慢地驰进颖大校园,一路上都是年青人三三两两路边树下或读书,或散步,打篮球、跑步的,他从心里觉得轻松起来。

其实新的医学院大楼选址在颖大东侧门,从那里开车进来会更近,但他就喜欢校园里的气氛,所以为数不多的几次来,都是从正门绕进来,司机知道他的脾性,每次不等吩咐都是把车停在正门附近的停车场,好让他可以慢慢步行穿过校园。

颖大百年名校,由前朝著名的“百城书院”改建,百城书院存续近五百多年,选址极佳,座落在皋兰山南麓一片广阔的平台上。听说当初兴建时就已得合省官绅出力,又得本地富商巨贾出资,历朝历代多有扩建,弦歌不辍踵事增华,如今校内人材济济、建筑林立,规模空前。

至今正门大堂上高悬的“百城书院”为皇帝御书,勤学斋上的对联也为游学至此的名家所题,道是“能昌明列圣微言,五岳三光垂古训;且同光传心大道,千秋万世待来人”。

鼎革后改为颖省大学堂,后又改建为国立颖大,文脉绵延数百年不绝。

据说曾有德意志国学者访问至此,大发感慨,说了一句后来流传甚广的话,勉强翻译成国文大意为:“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几乎可以助学子实现他的一切抱负。”

校园中合抱的参天古树随处可见,花木掩映,他们一行人行走在林萌道上,连骆志城心情都极好,心里想着陆校长是个务实的人,这个奠基仪式想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为了避过一些无聊的寒暄与追捧,他是掐着点儿到的,还隔空挨了陆世伯好大一个白眼儿,明显阴阳他的话都到嘴边儿上了,硬忍着没说。

不过陆校长面子功夫做得极好,一瞬间收了白眼在台上向他微笑点头示意,引得全场起立向他行注目礼,他不得不频频抬手致意,又忍不住腹诽——自己上赶着出资助世伯一臂之力,还要被言语威胁大热天儿的来给人家扛旗子,实在有些出力不讨好。他多少有些自嘲地往正中间一坐直挺挺装木头,反正陆校长在台上讲话又不能立马把自己怎么样。

和陆校长打交道这么些年,这是第一次让他把教训自己的话咽在肚里吃瘪,骆志城不禁感叹这盖楼的钱出的真值呀!

要不再多捐几座?然后如法炮制,到时陆世伯的面色……

正在这里满脑子天马行空的瞎想,就感到左边的人动了动,他回过神来,就听见陈式辉小声提醒:“请您上台讲话呢。”

可是骆志城清楚记得自己让陈式辉回复学校的是不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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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洗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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