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等你东山再起,可是这个社会上不封顶。
陈柯宇在远处便看见了停靠在路边的车。
此刻,原本冷静的他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只觉一阵眩晕,眼睛也有些充血。无尽的愤怒几乎将他的心搅烂,模糊的血肉混着无尽的疼痛从眼角流出。
他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向她的方向走去。陈珂雅看着不远处男人的身影,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一个耳光扇得耳鸣,愣在原地。
陈柯宇用了十足的力气,手掌也有些麻。看着倒在地上怔愣的姑娘,他干洗跪地狠狠掐住她的下颚,漂亮的脸蛋此刻无比扭曲,花了的装混着乳白的粉底液顺着泪水流下脸颊。
“再敢打我的人的主意,我保你和你妈一起滚出这里。”
陈珂雅只是在假睫毛的遮挡下,对他露出愤恨怨毒的眼神。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陈柯宇以为她怕了,实则他低估了和他流着一样的血的妹妹。
他甩开她的脸,嫌弃地把手上沾着的液体擦在她当季新款的外套上,而她依然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沉默着,看着价值不菲的衣服就这样被轻易毁掉。
不远处的侍者目睹一切,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哪怕询问一句。豪门恩怨在此地稀疏平常。
陈柯宇快速走上楼,大堂经理见来人的样貌便伸手挡住了想要阻拦他的侍者。他们无言的目光追随着他一路向内。
一路上,许多衣着不凡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有的穿着定制的昂贵西装醉得不省人事,有的左拥右抱却神色无趣。各式各样的有钱人聚集在这里。
他有些激动,当然,恐惧更甚。
“譞”,意为聪明、多言。
李睿譞出生于美国的高干家庭,父母都是华盛顿大学的华裔教授。作为独子,他自幼在中国跟随祖辈生活,众星捧月,一帆风顺。
这样骄傲的人,被陈母羞辱得一文不值,从小积累的修养也在那一刻险些崩塌。但他只是忍耐着,直到那个女人摔门离去,并带走了陈柯宇。
被十数个保镖带走的时候,陈柯宇回头看着站在室内的李睿譞。他背对他面朝着窗户站定,窗外冷色调的淡光打在他身上,影子一直拉长,最后被关上的门永远隔绝。
他和陈柯宇并没有争吵。分别那天,天空的太阳竟是一个月内最明亮的。陈柯宇的道歉他全盘接受,但他拒绝了任何来自他的补偿。他平静地收拾东西离开了那个家,之后就下了很久的雨,再往后就是秋天了。
陈母和陈柯宇走得匆忙,没看见李睿譞坐上私家车后,三两个仆人为他把行李搬上车。坐在车里,他心里空落落的,更多的竟然是庆幸。
他庆幸陈柯宇并不关心他的家庭也从不跟自己的母亲提起他,他庆幸陈母从未在意、调查过他,他庆幸在彻底陷进去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他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没有给父母蒙羞。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流眼泪,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骄傲是自娘胎中带出的病,深深烙印在李睿譞的骨头里。
快到的时候,陈柯宇远远便瞧见了一个身影靠着墙站定,手中的烟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一个穿着皮衣的男生,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在烟雾中看不清眼睛。
他转过头和陈柯宇对视,二人皆是一愣。
“俞跃?”
“陈柯宇?”
他们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下来,寒暄几句后陈柯宇准备推门进去,却被俞跃一把拦住。
“你知道谁在里面。”这是一个肯定句,他低头躲避了陈柯宇的目光,“所以,你应该知道他们不欢迎你。”
“我知道,”陈柯宇一字一顿,坚定地说,“所以,我要见他。”
俞跃看着他的眼神,竟有一瞬的犹豫。下一秒,他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你应该知道,这里面最不欢迎你的人,就是他。”
“怎么可能,你知不知道我手里…”
“够了。”他厉声打断想要说下去的陈柯宇,“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别再来找他了。你手里的东西,他用不到,永远也用不到。你烧了或是送给别人,跟他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陈柯宇愣住了,俞跃握着他的手腕退回到他身边,松开了手。
“你别为难我,走吧。”
李睿譞看着对面推杯换盏的二人,久违地露出一个笑。
哦,不,他差点忘了,曾经在少年时代,他们三个也曾是班里鼎鼎大名的三人组。好像这么多年很少联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关系早已变质。
事实确实如此。
这是一盘三人精心谋划的大棋,只因为他们有想要共同踢出局的棋子。
“那陈柯宇呢?他怎么办呢?”
张白皓轩八卦的目光落在李睿譞面前丝毫未动的酒杯上。
他似乎一直如此理智。体面地接受辱骂,体面地分手离开,体面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糟粕。
“你应该知道,他是专程为了你回来的。”
“如果他愿意分享资料,那么他会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
李睿譞面对他的套话无动于衷,完美的表情毫无破绽,一向精通心理学的段沛霖此刻也有些震惊。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势力的商人,他一直都是如此薄情。段沛霖意料之中地收回目光。
“我有些期待他妈妈看见你时的表情了。这些年她怕是没少在报纸上见过你,但陈柯宇怕是没告诉她你的家庭吧。”
这社会的有钱人太多了。可世间万物皆由规则铸成,金钱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陈母的确不怕商人,但没有人不怕政客。
而这便是李睿譞手中最大的筹码,即便是杀人放火,也自会有人为他兜底。
“真是期待。”
张白皓轩露出狡黠的笑容,只有在干坏事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会短暂地不再停留在段沛霖身上,这毕竟是他一贯的爱好。
李睿譞并不能笑得出来。和陈柯宇的这些年,他从未向他母亲提过自己一句,他根本没想过和他走到最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想的。
少年时期的爱人,无非只是为纸船指明方向的清风,水无法逆流而上,风也随之飘远了。
他自知这种烂人不值得他为之愤怒,但陈柯宇一回国便迫不及待地要挟的举动激怒了他。他在利用自己对他最后的情感,逼迫他回到那段他再也不愿回想的日子。
李睿譞敏锐的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他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拿起身前昂贵的酒瓶狠狠砸向大门。
刹那间,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皮质的雕花已经有几处割裂,红酒挂在皮革的纹路里,滴在脚下缝制精美的地毯上。
“真是可惜,我还挺喜欢这张地毯的。”
张白皓轩故作遗憾地说,嘴角噙着笑,目光瞥向身边的人。段沛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睿譞高大挺拔的背影,眼神一如既往地淡漠。他轻轻转动手上的酒杯,棱角分明的玻璃折射着他决绝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背对着他。
段沛霖突然觉得很无趣,他站起身径直略过李睿譞,伸手拉开了门。门口正在对峙的陈柯宇和俞跃皆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时,陈柯宇的左手臂便传来一阵疼痛,李睿譞毫不犹豫地拉住他快步离开。
段沛霖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俞跃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握紧双拳。他刚准备开口,转头便对上了突然出现在段沛霖身后的,张白皓轩幽深漆黑的眼眸。
下一秒,他露出一个笑,催促着段沛霖离开。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俞跃。就那一眼,他怕是要做几天噩梦了。
黏腻潮湿的吻携带着酒气倾泻而下,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皮包骨的下颚。痛苦随着体温传递到彼此的身上,如烈火般灼烧,而在寂静的夜里,爱又将它们尽数驱散。
李睿譞发狠似的用力咬破他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陈柯宇吃痛的低喘让他心里快意无比。
陈柯宇本该享受这个期盼了多年的吻,而此刻他只觉得无比窒息。李睿譞大力的双手让他无法挣脱,意乱情迷时,好像在某个瞬间两人同时恢复了理智推开了对方。
陈柯宇大口呼吸着楼道里不算新鲜的空气,安静的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直到一切再次静默下来,对面响起的声音让他不寒而栗。
“这只是个开始。”
李睿譞站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靠着墙狼狈喘气的陈柯宇。
“来到我的地盘,让你的母亲准备好给你收尸吧。”
他的声音依旧像多年前一样低沉,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成熟男人最性感的地方,而此刻,他只感觉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脖颈。
他本以为二人还算平和的结束是李睿譞大度的表态,只是可惜,强势的家庭终究养不出性情温润的孩子。
而陈柯宇,他不了解李睿譞的过去,所以他到现在还没能看清李睿譞。
脱去绅士的伪装,李睿譞就像蛰伏在暗夜的狼,只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你说,陈柯宇和他妈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李睿譞是个孤儿吧?”
张沐妍故作疑惑,下一秒又捂着肚子笑起来。
“他们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是怎么租到市中心这么豪华的写字楼的。”
黄诗云沉默着。她曾经也认为李睿譞是个孤儿,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即便是后来成了她的老板,李睿譞也从未过多谈论自己的家庭。
这是第一次,她从真正的贵族之后口中听到李睿譞的身世。
张沐妍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沉思的样子,缓步走去,伸出手围住她的肩,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只剩下空调里的水滴落下的敲击声。
此时,消息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张沐妍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在点开消息的时候又舒展开来。
“你真可爱,真想多陪陪你。”
她松开揽着黄诗云的手,左手把手机收进口袋。
“但是她快回来了,所以,我们下次见。”
她俏皮地眨眨眼,未曾回头地离开了。
黄诗云看着自己给钱瑾发去的问候的消息石沉大海,就像这颗心,被毫不留情地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