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们的过去就像莎士比亚悲剧集,没有尽头地循环着的胶卷。

只是一个漫长倦怠的梦。

“李睿譞?”

他有些吃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自缝隙入目的便是刺眼的光亮。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篮球场,自己的身上还穿着许久以前的黑色连帽卫衣。

在梦里,人的意识就像回到过去。未来正在进行的事情都会脱离脑海,就像此刻的李睿譞,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少年。

他看着手里的篮球,并不感到陌生。

不远处有一个少年逆着光站着,他眉眼深邃,隔着三两个人深深地望着自己。李睿譞有一瞬的怔愣,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陈柯宇?”

那人露出一个微笑,眉毛舒展开来,随即催促着他传球。

激烈的角逐后,李睿譞站在球场边喝水。对他而言,自己无疑是一个正在上学的学生。此时,熟悉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微风携带着淡淡的味道钻入鼻腔,他的心脏突然开始抽痛。

李睿譞感到疑惑,他不断深呼吸,故作无事转身看去。

那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他们看着彼此,一瞬也不放过。年少的李睿譞感到很奇怪,但他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带着疑惑,他也同样在原地站着看着他。

时间已经久到天色将暗,久到世界崩塌。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瘦弱的身躯,心头涌上万般痛苦,他紧皱着眉头,对面的人也是如此。

微风拂过,传递彼此内心的煎熬和痛苦,悲伤充斥着这本应轻松的时光。

最后,所有的感情和思绪都化为一句话。李睿譞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僵硬在原地这么久,只能听到陈柯宇在离他好几米的地方轻声说,

“好久不见。”

刹那间天旋地转,他失去重心,意识抽离的前一面,陈柯宇复杂的神情出现在视线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心总抵触他的靠近,但他也只是停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

就好像,他能感知到李睿譞的痛苦。

Tourbillon在夜色里穿梭。

陈柯宇回到国内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出国前居住的公寓。出现在视线中的,套着白色薄膜的家具原封不动地呆在那里。

回国后,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真心欢迎,就连这间住了四年的房子也好像在驱赶他。幸福的画面定格在脑海里,他尽力搜索着他的脸,发现只剩下一片模糊。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窗外淡淡的光照进室内,灰尘飞扬,落在肩上。室内暗暗的,他没有伸手开灯。他知道那个人并没有来过,即便他并未要求他归还钥匙。

悬在睫毛的泪珠毫无预料地落下,他任由它们从脸颊滚落。

他看着这毫无生气的地方,最后还是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李睿譞打开手机,一条消息也没有。他知道黄诗云会处理好一切,便又躺了下去。在接触到枕头的一瞬间,刺痛自颅内传来,他对昨晚的失控感到有些后悔。

下一面,电话铃声适时想起。

“醒了?”

李昊泽淡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睿譞捏了捏眉心随意应声。

“今天开会,所有股东都建议你争取一下。”

他不用说出那个名字,李睿譞也心知肚明。他知道这件事事关大局,自己并没有推脱的余地。

“你去的话,机会很大。”

李昊泽停顿几秒后补充到,他能听见手机对面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顺便在家休息几天,公司这边有我。”

说罢李昊泽挂断电话松了口气。他并不知道李睿譞是否会介意这段往事,总之他很介意。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车内狭小的空间没能给他的心哪怕一点安全感。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对于李昊泽而言,沉溺于工作是一个很好的逃避的方式。

报纸上的陈柯宇正微笑着打着招呼,那笑容他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沉寂在过去的情感如同湖面常年平静,而多年前投出的石块如今依旧沉在心底,压得他难以呼吸。

李睿譞强撑着昏沉的脑袋起来,镜子里出现的是他憔悴不堪的脸。

他快速洗漱完换上新的香薰并打开窗户驱散室内的酒精味。桌上空荡荡的烈酒瓶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已经错过了今天的工作时间。

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杂乱的客厅。

下午的马路上鲜少有车辆通过,安静的室内让李睿譞很快感到有些无聊。但他并不像去公司。

推开房门,所有的现实和痛苦都会像风一样略过他,他并不像迈出哪怕一步。永远这么躲下去吧,命运赠予你无限风光,现在不过是在讨债罢了。

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记起昨晚的梦境了,他只能依稀记得他梦到了陈柯宇。那时他们还很年轻,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相爱。

午后温柔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片刻温暖让他不舍收回手,就这么坐在窗边看着飞过的云雀发呆。

已逝的爱情就像长着荆棘的剑刺入腹部,握着剑的人也鲜血淋漓。两个锋芒毕露的人注定无法拥抱,刺伤彼此,直到血肉模糊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倒刺带出的血肉也长在对方的身上。

张白:有时间聚聚吗?下周一,ZL公馆,有你想见的人。

陈柯宇看着孤零零的消息,不知道该作何回复。

他不想碰到张白皓轩和段沛霖,但是他也很清楚他口中的人是谁。他们就拿准了自己回国的目的,这时候叫上李睿譞,让人猜不透目的。

过去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疤痕此刻泛着丝丝痒意。他想伸出手,但想到受伤时流出的汩汩鲜血和剧痛,还是慢慢收回了。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李睿譞,只是两人分别时不算体面,轰轰烈烈的爱情分开始带来的痛苦是无法想象的。两个相爱的人无论因何分开都会双双受伤,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他对李睿譞的愧疚让他难以面对他们之间横亘的巨山。

此时,电话响起,是他母亲打来的,但他并不想接起。

但他知道往事总要被解决,否则今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活在无休止的内心折磨里。他知道他欠李睿譞一句道歉,他的母亲也是。

“回来了就收收心,别干蠢事。你现在手里的筹码多,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敷衍地回答着,直到对面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陈柯宇已经不再是依附家族而活的人了,他的母亲依旧认为他和过去一样软弱。他看着手边几年前的报纸上李睿譞的照片,离开的这三年,他过得很好。面色温润,举止有礼,他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李睿譞了。

他并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只知道和李睿譞在一起就像有一处港湾让他自愿抛下船锚。就此,即便海上飓风会带来激流,他也时常感到心安,从此,寒冷的北极就是他们栖息心脏的巢穴。

但碎镜的残渣深入骨髓难以拔出,这一切都是他的母亲亲手造成的。自那以后,真正的家成了让他无尽痛苦的深渊。每每看见母亲严肃的表情,他都能记起分别那天李睿譞眼里的泪光。

让他这三年每天夜里都被梦魇笼罩着,一闭眼便总身处于那间不算很大的公寓,所有的快乐都像利剑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他何尝不想得到李睿譞的挽留,只是他实在是没脸说出口。陈母的话足以让那个半大的孩子的自尊心鲜血淋漓,他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

于是年轻的陈柯宇选择顺应母亲的意愿离开了这个地方,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讯。每一天,对李睿譞的思念支撑他独自在异国他乡生活,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历尽千辛,他终于拥有对抗父母的能力。但当他回国看到那间空荡荡的小房子,突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他就算把和父母的关系闹僵,他和李睿譞也回不到过去了。

李睿譞用了三年舔舐伤口,好不容易痊愈,陈柯宇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他。

因为爱,所以孤注一掷;因为爱,所以踌躇不前。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张白皓轩不怀好意的邀请。如此,便有了和他相见的借口,哪怕他会带着屈辱和恨,哪怕会报复他。

他知道李睿譞不会的。那些资料只要一天在自己手里,那些只看重自己的利益的股东便会逼迫李睿譞出面。

恨比爱更难忘。他不是圣人,只想让李睿譞永远记得自己,这样就够了,他并不敢奢求原谅。

张白皓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理睬。

段沛霖看着他的手机,最终只是朝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猜猜是谁?”

张白皓轩放下筷子,浅笑着看着对面人面无表情的脸。

“陈柯宇。”

段沛霖并没有丝毫犹豫。

“Bingo!”

张白皓轩往对面人的餐盘里夹去一只剥好的虾。

“现在就看李睿譞会不会赴约了。”

“他来不来我们都不亏。”

段沛霖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水,不咸不淡地回答。

“当然。不过,他一定会来的。”

张白皓轩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段沛霖有一瞬的错愕,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知道张白皓轩一直有自己的主意,他也知道他有这种自信的资本,于是他从来不过多提问。时间久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对张白皓轩的信任是出于他的能力,还是出于他这个人。

慢雕细磨的感情,只靠一个人的背负显然不够,好在张白皓轩足够有耐心。

城郊的小山坡上建着一栋别墅,宁静地伫立在这片大风时常光顾的地方。

胡亦晗看着手机上黄诗云发来的消息感到一阵头痛,李睿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过了。不过转念一想,让他好好休息,躲过这阵风波也好。

现在胡亦晗已经不强求他去找陈柯宇了,她只希望他能自由一些。至于公司怎么样,最坏也饿不死他们。

她在编辑些什么,犹豫着是否发出,就这样僵持着,最终还是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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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寰宇
连载中五彩琉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