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回忆最终成为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张张渐渐堆叠成一部潮湿的黑白电影。
市中心的大平层,二人通过层层门禁乘坐电梯来到顶层。
这里正是李睿譞在上海的房产,往下看去,富丽堂皇的一切都只在脚下,连胡亦晗也不得不感慨。他真的成为了年少时梦想的样子,到现在还算圆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还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进门,李睿譞便打电话给酒吧的人,让他帮忙把车开回来。等他结束通话放下手机,才发现身后的胡亦晗正倚着门框看着自己。
他有些愣神,随即他们相视一笑。他也没有尴尬,打开鞋柜为她找来拖鞋。为胡亦晗倒水后,他礼貌疏离地说了句“失陪”后,脱下外套来到衣帽间。
胡亦晗看着面前清透的茶水,神情复杂地回忆着他当时客套的表情。他的家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香薰,回忆起青年时他身上传递而来的朦胧的洗衣液的味道。
李睿譞摘下眼镜,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猝不及防的,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撑着桌子的手背上。他愣了一瞬,迅速仰起头抬手滴入几滴眼药水。他在确保毫无异样后,摘下手表放好,返回客厅。
这是胡亦晗近些年第一次在报纸以外的地方见到李睿譞,她的心跳依旧振聋发聩,在凉风习习的秋日,这如海啸般呼啸而来的情感被摇曳的树影遮蔽。
她忍着心头蔓延而上的酸涩理清思绪,换上严肃的表情跟着他坐下。
“我恐怕张白这次是冲着陈柯宇来的。”
她顿住,发现对面的李睿譞神色不变后便放下心来继续说着。
“料你也没关心过,陈柯宇最近刚从伦敦大学进修回来,手里拿着不知道多少欧洲那边的资料。他前脚回国,张白皓轩第二天就回来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胡亦晗其实也不完全对,李睿譞早就知道陈柯宇回国了,只是他从不提起而已。过去很多年,他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只会逃避。
按理说张白皓轩是否纳入陈柯宇影响都不大,毕竟他的势力一直都很稳固。但李睿譞十分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公司站稳脚跟的人,他却不是很确定是否要迈出这一步。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胡亦晗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在意过去的事了,我来的目的就是提醒你,错过了他对于你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胡亦晗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一语双关得太明显,可她本没有别的意思。她意识到这可能会让李睿譞不太高兴,即便对面的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她凑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并没有拒绝。
李睿譞的内心五味杂陈,他并不想再出现在陈柯宇面前,但这一次事关公司的命脉,胡亦晗所说并不无道理。他默不作声地在心中叹气。
他和陈柯宇之间并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有太多美好。正因如此,每当幸福露出一道虚影,往日的伤疤就会被狠狠撕开,暴露在灼烧的烈日中,直到血液都跟着过去的所有笑容流干。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爱人总会改变自己,他也不例外。
沉默许久,电话铃声响起,李睿譞接起为酒吧的人打开门禁。一直到敲门声响起,他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胡亦晗打开门接过他的车钥匙后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她回头看去,李睿譞依旧坐在窗边沉默着。窗外的光点在他身后闪烁着,他是如此的怅惘、落寞。
他无疑是强大的,胡亦晗想,这毋庸置疑,但他太脆弱了,只要那个人出现,他脑海中控制情绪的弦便会顷刻崩裂。
当眼眶有些发酸时,她转过头去。胡亦晗叹了口气跟他告别,她知道他并没有看过来,拒绝了他的送行后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睿譞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一如倏忽幻化的夜空,他像月一样闪烁着暗淡的光,宁静美好的、微弱却足以照亮她的。
李睿譞欲言又止地看着早已关上的房门,心中郁结更深。就像一块旧抹布,用尽全力拧干污水,留下了满手酸涩。
到楼下,胡亦晗深呼吸好几口气还是无法冷静下来。凉风吹过脸颊,她这才意识到秋天也快结束了,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的夜空依旧明亮。但愿李睿譞明白,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心意何尝不明显,只是他心里有另一个人,就算心知肚明也会熟视无睹。
她已经落不下泪来,如果没有陈柯宇,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交流。就像过去的很多朋友,永远断联。无论自己走出多少步,他永远朝着那一个方向望着。
她停下脚步,放松了下被高跟鞋磨得生疼的脚后跟,抬头看去,每一层的灯光都亮着,依稀能看见室内的装潢。
长时间的仰望让她的脖子有些累,最终,她只是默默低下头离开了。
李睿譞看着那个渺小到在路灯下只剩一个光点的人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心里才浮现一丝愧疚,又在一瞬之间抽离。
聪明如他何尝不知道,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李睿譞并不知道自己在等谁。陈柯宇吗?他自嘲地笑了笑,伴随着一声叹息。
但此刻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再次拿起手机播出一个号码,在嘟嘟几声响起后,一道欢快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有时间吗?”
他随意地问道,对面的女人听到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而李睿譞只感到厌烦。
“当然!今天下午就可以!”
好声好气地应着对面毫无营养的话,他几乎是一瞬间挂断了电话,逃避似的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户,上面倒映着自己的脸。一时间,错愕爬上他依旧年轻俊朗的面庞。有一瞬间,他似乎也不认识自己了。
李睿譞冷下脸来,驱散了内心自我指责的声音,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
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利益,所有人都可以是垫脚石。他并不需要爱人,他拥有更多。他了解自己,小恩小惠无法让他轻易动摇。
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上帝便会赐给他。
城市是一个繁花似锦的梦境,栖息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像宿醉的酒鬼。
躺在床上,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失眠。
人真的很奇怪,偶尔可狠心到说出满嘴诅咒的恶毒话语,又会在未来的某个孤独的夜晚独自悔恨。喜欢一个人是很折磨人的,光是他站在那里,便足以把素来坚强的心撕开一道豁口。
明明灭灭的光照不进厚重的窗帘,炙热的爱穿不透布满伤疤的心墙。
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困意席卷波涛汹涌的心,浪花被推向天边,他才昏昏沉沉地在深夜里睡去,如同将熄的烛火,窗外的喧闹最终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7点30分,会议室里迟迟不见李睿譞的身影。
桌上的众人在等待了半个小时后最终开始窃窃私语。
黄诗云感到有些担忧,毕竟李睿譞长大后一直是一个守时的人。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他,此时弹窗出现了两条消息让她不得不停下动作。
李昊泽:我想他大概是失眠了,听胡亦晗说,他状态挺差的。
黄诗云并不感到惊讶,对她对李睿譞的了解并不比李昊泽少。当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窗前时,便已经能隐约猜到未来。
李昊泽:别打给他,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吧,我马上到。
黄诗云松了口气,她疲惫地靠着椅背。昨夜几杯下肚的烈酒此刻就好像在她的喉咙灼烧,她倒有些庆幸不用用这种沙哑的嗓音跟李睿譞说话。
李昊泽和陈柯宇在那时都是和李睿譞一起长大的至交,陈柯宇出国后二人的关系有所疏远,不过有公司这个核心利益在,他们自然知道如何抉择。少年心气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这个公司是李睿譞的心血,这些年他受过的苦李昊泽比谁都清楚,他自然也不愿对他的困境熟视无睹。
与感情同样重要的,是利益。感情自然能充盈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而没有利益,连在上海安身立命的资本都没有,更不用提和那些难缠的家伙针锋相对。
张白皓轩和段沛霖一直都是无比强大的对手,而那时能和他们掰掰手腕的人比比皆是,此刻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陈柯宇手里的那些刚被带回国的资料。
此刻,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李睿譞的突然缺席自然会影响到众人的心态,不过好在李昊泽也算很靠谱,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公司。
黄诗云默默退出了会议室,看着空荡荡的手机,一时间有些迷茫。
里面的气氛十分严肃,好像自从她来到这里成为李睿譞的秘书,这里的气压就一直比外界低些,即便身处31楼,也依旧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高处不胜寒。
可有人生在高处,他们并不需要依偎着取暖。
“嘭”
白色的球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段沛霖放下球杆,张白皓轩适时拍起手来。段沛霖抬眼看向他,并没有说话,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拿起一旁的水喝了几口,张白皓轩毫不掩饰自己注视着他的眼神,不过段沛霖依旧毫不在意。
张白皓轩还是挂着笑,他已经不会再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无趣”这样的话了。这样淡漠的表情,换做任何人都是要被他记上一笔。
但这恰恰是段沛霖身上最吸引他的一点,他身上的成熟稳重和深嵌入骨的自信,造就了如此特别的段沛霖,同样也是他生命中的唯一劲敌。
“李睿譞那边怎么样了?”
段沛霖难得主动开口,他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着不远处的小山丘。
“放心吧,我安排了人。”
他眸色暗了暗。
“胜利只会属于我们。”
段沛霖若有所思地看着张白皓轩的背影,高挑的、健壮的,站在身前,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他知道张白皓轩的不愉快,但他并不想知道缘由。对于他而言,张白皓轩顶多算个合拍的搭档,仅此而已。
他并非对女人没兴趣,他对任何东西都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