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常坐在那个属于自己的花园里,她很喜欢花,但是从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院子里会有什么品种的花。
十多岁的时候她在书上看到了一种兰花,黑白色的,如今她已经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了,但那时候她确实非常喜欢,生辰那天她那当皇帝的爹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一株这样的兰花,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她当时到底有多么期待,在她的愿望被应允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被爱的感觉,那是她此生头一回感受到父爱,这种对于她来说总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梦,好不容易要抓住爱了,爱又猝不及防消失了。
宫人搬来了一整个院子的花,但没有一株是她喜欢的黑白相间的兰花,那些红红绿绿的花争相开放,在这个宫里并不算大的院子里缤纷如仙境。
“多漂亮啊阿愿,黑白多单调,父王要给就给你最好的,最名贵的品种。”
她笑得勉强,眼泪不在眼里,只在心脉之间缓缓流淌。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明白,如果不离开,那么她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拥有什么。
多荒唐,为了自由跳入另一个火坑。
“这是殿下最喜欢的花,千万小心不要碰坏了。”
周缪正在指挥府里的侍人种花,那一株一株黑白色的兰花鲜活而坚毅,一排隔着一排种在粉色的兰花之间。
宋愿兮坐在亭间,戏坊小厮卖力唱着曲,秋波一般的眉眼勾不住公主的半点眼神。
她的心全在花上,甚至有些失神了。
明天就是回宫的日子了,不知道到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几天她能明显感觉到沈少元在对她献殷勤,甚至多次暗示圆房。
当然,圆不圆房什么时候圆房都是她说了算。
沈少元也不知道是怎么哄的沈敏,他居然就像没事人一样,半点醋酸味也不曾嗅得见。
或许……他们想要一个皇室血脉的孩子?
甚至又更大的谋划……
但又如何?
他们的计划左右是无法实现的,只是白日做梦罢了。
宋愿兮想着,拿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往嘴里塞,漫不经心撇了那小厮一眼。
这是她今日去戏坊买来的,他不是挂牌的戏子,但皮相实在长得好看,眉眼间有一点像翻版的周晋雨。
当然,她没有放不下周晋雨,也不是单纯好色。
其实这小厮是周晋雨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悯雨,今年方才十六七岁,当初她就知道周晋雨有这么一个弟弟,这弟弟还是被周晋雨的母亲亲自发卖出去的。
他们原本是想人这孩子去做面首的,那年他才十岁,暗中一直关注着周家的宋愿兮犯了同情病,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他打发到戏坊里做清倌,但戏坊多多少少惧怕周家势力,不敢叫他真的接客抛头露面,只好给他换了个名字做打杂小厮。
“好了……别唱了。”
周悯雨停下来,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眼神战兢,如一只负伤的幼犬。
“琴郎,我买你回来不是叫你给我唱戏的。”宋愿兮叫的不是他本名。
“主人需要琴郎做什么?”他垂着眼,不敢看眼前的贵人,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
“你恨周晋雨吗?”
听到周晋雨的名字,他的眼里果然闪过了恨意,可身处尘埃里卑微的犬,没有力气去恨谁,更不觉得仇恨是自己能够拥有的情绪。
他只摇摇头,拒绝承认自己的恨。
“可是我恨他。”宋愿兮大大方方道,“他是个很恶心的人,可以说虚伪的人皮底下住了一只伥鬼。”
“主人……”
宋愿兮看着他,认真道:“你想回家吗?”
“这里就是琴郎现在的家。”
“不,我是说周家。”
“什么?”琴郎觉得自己听错了,“周家……”
“对,回到周家。”
他黯然神伤,没有正面给出回答:“主人,你应该知道的,那个家早就不是我的家里。”
在他被发卖之后,他的母亲就病死了,那是他们的宿命。
“周家那一脉只有你们两个孩子,如果你愿意,我会帮你……”
宋愿兮说出这些话之后自己的心里也慌得很,到底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无比兴奋。
她现在正在做一件及其危险,及其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要抢占权利,她要让权利为她所用,他要让一切为她而盛衰……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是听从内心……
“好了,你考虑一下。”她冷冰冰到,“不过给你的选择不多,要么当我的犬,要么当我的鹰。”
琴郎的眼里掉了两颗泪水,扑通一身跪在地上,瘦弱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主人,我愿意,我愿意当您的鹰。”
他知道当时有个贵人为他打点,现在也猜出来那个贵人是谁了。
小时候他见过宋愿兮几次,那时候他和周晋雨关系还算好,跟在他身后旁听太学的课。
那时候太小,太傅说的大道理听不出深意,只知道跟着念知乎者也。
而那时也是周晋雨和宋愿兮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算是受了恩惠才去太学旁听的几节课。
记得那时候宋愿兮常和周晋雨说一些古板而真诚的情话,年幼的他总觉得他们俩往后会过得幸福。
如今看来一切都错了,错得离谱。
像宋愿兮这么好的人,将青春年华浪费在周晋雨身上实在是让人生气的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将把眼前这个贵人当做自己的一切。
他的主君,他的主人。
“以后别磕头,我不喜欢这样。”宋愿兮皱着眉头,她恍然惊觉似乎把对于周晋雨的情绪和恨意加给了这个无辜的小子,“以后还是叫殿下好了。
“是,殿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她,完全不像那个人。
值得相信吗?
“殿下,琴郎……不,臣周悯雨往后就是你的人了。”
“我要的不是面首,从现在开始收起谄媚的姿态。”宋愿兮俯视着他,挑了挑眉,“你可是未来的周家家主。”
“明白。”
“可以啊,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人……”不知道沈少淳在旁边听了多久,他走过去,语气乖张,“但殿下也不要忘记我……我才是殿下的第一只狗。”
“好好说话不行吗?”听他这般说话,宋愿兮多多少少有些犯恶心,“你是怎么进的?外面我放了一支卫队……”
“狗洞啊……我说了我是你的狗。”
“行……”
“所以殿下真的想好了?”沈少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直说了……殿下这个行为往严重了说是谋逆。”
“嗯,我当然知道。”她像个平静的疯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杀掉你……”
周悯雨吓得一抖。
“殿下别吓人了,我倒是经得住吓,这小孩子就不一定了。”
“我不是小孩子,我马上十七了。”
“哦……大孩子。”
从大家族算起,周悯雨和沈少淳也算是远房的表亲,按具体的枝脉辈分,周悯雨要管沈少淳叫一声爷爷。
哦……也就是说周缪是周悯雨和周晋雨的曾姑奶奶。
周悯雨不知道……
但是沈少淳知道,沈少淳能背得出自己母亲家的十族,甚至他还知道周缪的父亲和周悯雨的祖父也是叔伯兄弟。
记性好的人,总是会记得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对了殿下,我过来是告诉殿下一个消息……沈敏要准备给他女儿在兰草书院入学了。”沈少淳言归正传,“殿下觉得这会不会是个好的机会?”
“沈敏有女儿的事情,你是把消息散给我的?”她突然反应过来。
“啊……对……”
果然沈少淳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有些恼怒,也有些惊喜。
或许像这样的人还能帮她破局。
“对了,我觉得这小子以后跟着殿下在外面的时候……嗯……还是作为面首的身份比较好。”沈少淳建议道,“不露破绽,而且还能作为一个引子影响沈少元。”
“好。”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只是自己也有一些想法,“你作为驸马的家人,和我走得太近也很奇怪……我觉得既然我都有一个面首了,多一个情人也没有关系。”
“我很乐意……”他没有拒绝。
“不过我们的关系需要一步一步来。”
打造一个风流公主的形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既要让宫里的人对她这个风流公主放下警惕,也要让沈少元和沈敏当真,甚至要做到滴水不漏才好。
“好了,我的花快种好了,你们都走吧,我想一个人看好好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