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的女儿叫做沈厘,如今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正是启蒙的时候。
兰草学院有一个启蒙班,按照道理来说依照沈敏的身份根本无法递交文帖,但这封文帖还是到了宋愿兮的手里。
想都不用想,中间的层层关系一定是某人用心去打通的。
爱到深处都是利益牵扯。
不得不说,这样看来沈少元是个十分好的情人。
从字迹上看,这封帖还是沈少元亲自落笔的,和婚书上的字迹几乎是一样的。
宋愿兮想不通,既然沈少元如此爱这个男人,为什么还会选择做驸马。
他大可以不做的……
要知道这次的驸马擢选是自愿投名制的……
她还记得当时一沓画像被齐齐整整摆在自己眼前的那种震撼。
沈少元是其中长得最文质彬彬的,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大美男,但也很耐看。
如果非要说是喜欢,那么勉强也是吧……
为了什么呢?
也是为了权利吗?
宋愿兮将文帖搁置在一旁,不再想别的了。
她准备沐浴更衣,下午就要入宫参加夜宴了,她刚确定今天会有计划外的事情发生。
但那是好事还是坏事……说不准。
如果是赴死,也得好好地打扮一番,体面地结束一切。
如果是看戏,那么更得好好梳妆了……
少年时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一个附庸丈夫的小女人,没有想到随着年龄慢慢长大,这种想法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她过去曾试图让周晋雨成为自己的附庸,后来决定换一个更柔弱的男人,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一开始想要的无非是彻底的安稳感,后来才发现这种安稳感不应该从男人身上获取,现在才知道安稳感不过是假象……她想要的一直是权利。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盛大的赌,压上了她的一切包括性命,赌一次翻天覆地。
“殿下,热水备好了,可以开始沐浴了。”
周缪在门外提醒道。
她起身,心思还是一团乱,有些理不清。
说起宋霖兮,她那个弟弟。
他是先后难产生下来的,自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
当然,毕竟是太子。宠爱如春雨滋养着他,但宠爱如春雨,泛滥成灾一样也会腐烂了他的根部。
那年他还很小,父皇有了新宠妃,就好像忘了还有他这个太子的存在一般。
他被丢给新后,同宋愿兮一道长大。
宠爱和冷落就像两重天,让他的情感变得扭曲了起来。
十四五岁他就爱上了一个善良可爱的小宦官,但只是因为他的喜欢,所以小宦官被刺死。
从此他就不一样了……
后来被关禁闭也好,重新“改过”也好……
只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
他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想当这个太子,他想当公主和亲也好,出宫立赘一个驸马门户也好。
总之不想在这里当一辈子没有办法掌握人生的怪物。
如果他当了皇帝,娶了妻妾,会不会变成父皇那样的人呢?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但他发现自己有如父亲一般做事的趋势……
权利真是毒药,叫人迷失又叫人狂妄。
说是天子仿佛就真是老天爷的亲孩子了。
谁知道老天爷会不会眷恋一个狂妄的人呢?
比起沉沦,他更愿意做一些更疯狂的事情。
虽然太傅没有告诉他具体的事情,但他并不愚笨,他当然知道宋愿兮的野心。
如果能帮到姐姐,那就最好了……
他想着,将那瓶为自己准备的毒药暂时藏了起来。
如果可以,他当然是想要或者拥有自由。
再次和宋霖兮见面,她差点不敢相认。
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美男子颇有一种病态美人的感觉。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她的语气有些责备感,同所有的家人对自己在意的家人一般,“瞧瞧你……瘦成什么了!”
“好了,不说我了。嫁人以后过得好不好?”他如此关切,他渴望得到一个好的回答,事实上他从那平静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不好也不坏……
“还行。”
怎么会还行呢?如果真的还行,怎么会让他做这种事呢?
他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在他印象里还是个小女孩的姐姐。
“放心吧……”
“嗯……”
高高在上的是父亲,旁边是他们的母亲。
他们是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拥有者,以至于爱得很压抑。
他们的嘴里从不会说起爱,只有权很利弊后的得体和权利。
可他们已经爱着很多,很多人,很多事。
包括这俩姐弟。
太子和公主同席而坐,沈敏和沈少元二人远远地坐在比较靠后的席位里。
沈少元作为太傅坐在了太子三师之偏位。正位是太师,一个看上去很好相处的老人……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微胖,笑容可掬。太保则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子,打扮得很飒爽,话不多,几乎不开口说话,但只要是和她讲话她都会礼貌地回应。
至于沈少仪,她的位置靠近她的未婚夫,很显然她并不喜欢这个未婚夫,甚至有些厌恶他。
他的未婚夫年龄和沈少元差不多大,长得也算是端正,但是看着有些木讷。
据说他是林氏下一代的族长,前年科考中了进士,也算是少年英才。
其妹坐在一旁,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但看得出她已经成婚,盘上发髻,小腹隆起,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母亲了。
“雨娘,你和少仪年龄相仿……我们换个位置吧……你多和她说说话……我口拙,怕叫她尴尬。”他低声与妹妹说。
“哥,感情就是要培养的,你太没趣准嫂嫂怕是会嫌你无聊。”
“我……”
“嗯?你还怕羞不成?嗤……”
“林雨娘……”
“林文渠……”
沈少仪的好友们都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一旦落座也不好随意走动了,作为都是安排好的,不可大改大动,这下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好了。
沈少仪小时候还是和林家兄妹要好的,后来知道父亲为她和林家哥哥定了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说起来那么久不见,大家都长大了……
好像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了。
沈少仪的脸有些发烫,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因为紧张。
她不敢做半点动作,菜肴上桌后也只是象征性动了几筷子。
对于她来说,这宴会无疑是一场酷刑。
“少仪妹妹……这几年过得可还好?”林文渠红着脸,不敢看她。
“嗯……我过的还可以。”沈少仪问他,“你们呢?你们还会和小时候一样到了新春一道去种树吗?”
“每年都去的。”林文渠回答,“雨娘去年成婚了,我们还多种了一棵,到今年我们的院子里一共十一棵树了。”
沈少仪有些惊讶:“我们种第一棵树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吗?”
“嗯。”他点点头,“时光如梭,我常常想念你……每次到了新春就想起你,那时候你才多大一点,哼哧哼哧抱着铁锹跟在我身后。”
“我记得,当时我提着水桶。”林雨娘回忆道,“每年都是如此,直到第五年,沈伯父一家回封地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足足五年了……”
“嗯。五年了……”
气氛有些尴尬,沈少仪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埋头倒酒喝。
“雨娘姐姐的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个书吏。”雨娘回答她道,“比我长一岁,不是大户大姓出生,但是我们很相爱。”
“那……”她看向雨娘的肚子,“孩子大概几个月了?”
“五六个月了。”她笑笑,“郎中说很健康。”
“真不敢相信。”她笑了笑,心疼地注视着雨娘,“记得上次见到雨娘姐姐的时候,雨娘姐姐还像个孩子……怎么一眨眼就要当母亲了。”
雨娘笑了笑:“少仪也是从小孩子长成漂亮的小姑娘了。”
“林哥哥也是,长高了,壮了,好像面孔也张开了。”她实话实说道,“小时候我总觉得林哥哥是个瘦杆子。”
林文渠现在也没有壮多少,只是更宽厚了一些,身高确实也高了不少。
他笑了,忽然觉得彼此的关系慢慢回到了过去那般,虽然他清楚年少的情谊永远不可能追溯。
恰前头热闹,三人也就此结束了尴尬的叙旧,专心听太子的琴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