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淳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轻轻蹙眉。
“殿下决定好了吗?”
“你说得对,装傻确实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是我不想就这样算了……”宋愿兮淡淡地笑着,仿佛半点也不在意这件事一样,“嗯……这家茶楼的碧螺春还算正宗。”
沈少淳手上的动作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讶异,他抬眼看了看宋愿兮,大抵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不过我有了自己的计划……”宋愿兮从袖口掏出来一条玉链,目光炯炯,“沈少淳,我们合作吧。”
沈少淳原本以为宋愿兮是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多多少少是会慌乱的,却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仅接受了这件事,还有了自己的计划。
“你先说说你的计划。”从这一刻他正式将这件事当做一件严肃而正经的事情去对待。
“你想不想当世子继承爵位?”这个想法其实刚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没有多久,但她坚信这个计划将会完美实现,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凭直觉。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藏着一些野心。
如果如今的生活是危险的泥沼,那么不妨赌一把,赌一个伙伴。
她可以察觉到沈少淳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光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果然,这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他的两只手肘撑着桌,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
“让他们身败名裂远远不够,我要他们一步一步,自食恶果,我要让他们一点一点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我需要做一些什么?”他问。
“下月初二国寿,沈少元会和我一道回宫参加夜宴。按照惯例男眷属及男官会有一场文武赛,凡是参加夜宴年满二十三的男子都必须参加。听说你是新太傅,专司太子文武音韵,想必也会参加这次的夜宴。”
“不错……殿下了解的很详细,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
“沈少元是个怎么样的人?”宋愿兮问,“他的自尊心如何?”
沈少淳认真回想着记忆里的沈少元,答曰:“他虽然是世子,但天资愚笨,做什么事都不出色,脾气看上去很好,却是个闷火罐子,从小到大他的身边就只有沈敏一直与他为伴,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俩会……咳咳……殿下明白了吗?”
“倘若沈敏的目光,偏移到别人身上呢?”宋愿兮不自觉地露出了怪笑。
沈少淳觉得毛毛的,有些不自在道:“额,你不会是让我……”
宋愿兮的目光坚定:“就牺牲一下。”
“不行。”沈少淳坚守原则,红着耳朵别回头,“太奇怪了……我……我做不了这种事。”
“好了,没真的要你牺牲。”宋愿兮大笑,“我想沈敏应该也不会看上去你。”
沈少淳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嗯……沈少元是世子,第一点,我们要找一个身份显贵的。第二点,沈少元面容柔和,五官清丽,看上去很有亲和力,所以沈敏的偏好是柔美者。第三点,沈少元擅长文,所以要找就找一个在他擅长的领域碾压他的人。”
“等等,我好像还真有个人选!”沈少淳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一个完全套得上模板的人。
“谁?”
“太子。”
“诶?他吗……”
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太子宋霖兮那可是她亲弟弟啊……
其实自从太子登基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记忆里的弟弟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如今他年二十,也不知道到底被教养成了如何的男子。
“他好像……还是个小孩吧?”
“小孩?”沈少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弟在后宫养了两个小太监当男宠,还为他们俩作曲写词,你父王知道之后关他三年的禁闭,去年刚刚放出来。”
“啊?他不是在闭关?不对……他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宋愿兮惊得忘记自己的正事,“啊……”
沈少淳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继续道:“但他的文学素养当真是不错,瑶琴也弹得十分有意境,如果他不在我授课的时候出言调笑我,那就更好了。”
宋愿兮瞪大双眼:“他还……调笑你?!”
家门不幸啊……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宽如熊之肩膀,窄若狼犬之腰,眉目文弱,却灿灿如星,高鼻梁,浅色唇,文将武态。
但该说不说,此人是有些姿色。
“殿下?”他提醒道,“你走神了。”
“但阿霖应该看不上沈敏吧……”她喃喃着,毕竟如果他喜欢的是沈少淳这般的人,又如何看得上沈敏呢?
“倘若是帮你忙,他应该不会拒绝。”他笑笑,笃定道,“他常与我说,她的阿愿姐姐是世上顶顶好,顶顶亲的人。”
他就这样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世上顶顶好的人,似乎想要看穿她一般。
“我吗?”她自嘲地摇摇头,“他将我说得太好了些吧。”
他却道:“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如此,她方才将手里那条玉链放在桌上,推过去,只道:“这就是信物,你可以绝对相信我。那么你呢?要怎么证明你的诚意?”
是啊……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诚意呢?
沈少淳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拿出了一只小狗坠子,非金非银,是黄花梨木的。
小木像的中间穿了根不细不粗的绳子,刚好是个项坠的大小。
木头小狗被盘的锃光瓦亮,看上去虽然不是昂贵的东西,却一定是被人珍视的东西。
“下官低贱,身无长物,这是唯一一件从小到大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公主殿下,下官从此就是你的人了。”沈少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向公主献媚。
宋愿兮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他不会小瞧这份诚意,也不会多看半点情义。
像沈少淳这样的人,去掉油腔滑调的伪装,剩下的估计都是算计。
当暂时的同谋还不错,但若是长久的利益共同体,那就要慎重考虑了。
“我暂时还没有养面首的打算。”宋愿兮将坠子收好,揶揄他道,“至于做谋士,我倒是愿意爱惜你。”
街上人来人往,宫里却冷清极了。
少年坐在亭子里描摹牡丹画像,笔尖翻涌出细腻的色彩,虫鸣螽跃,他依旧只在乎画笔之间。
他的嘴里轻哼着一曲小调,手上的动作若行云流水。
最后一个落笔收尾,一副牡丹图栩栩如生,少年俊俏的脸上泛起一丝雀跃。
他擅长舞文弄墨,毕生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浪荡文人,甚至是一个女子,他想要过上风流无边的日子,左拥男欢右抱女爱。
没有人告诉他这叫做**,也没有人会谈论他的多情。
因为他是太子。
可就因为他是太子,所以注定不会成为一个浪荡文人,他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一个“昏君”。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被废掉。
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被废掉,还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
这是个好问题。
在宋霖兮的眼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比他要更适合这个皇位。
但又如何?他作为先皇后的遗腹子,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孩子,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背负起这些责任。
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可是那有如何呢?
宋霖兮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他想要把储君的位置让给兄弟姐妹之中他最喜欢的那个姐姐——宋愿兮。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们俩作为皇宫里唯一两个幼年丧亲母的孩子常常会有很多的话能说。
皇宫是一个冰冷的家,一些人生来就是生性凉薄的冷血动物,他们适合在这样盘根错节的环境里攀爬,一些人是一腔热血的捕食者,像是狮子,老虎,豹子……他们不擅长掩饰,更不屑于隐藏他们的野心,因为他们足够有实力,足以称王称霸。
而他们,则更像是阴沟里的两条小泥鳅,吃点腐烂的植物根茎也能活,但如果有肉吃就更好了。
在盘根错节的皇宫里,他们扮猪吃泔水,但和所有其他人一样,野心悄悄在心里滋养,攀岩而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姐姐彻底是个大人了,她开始筹谋未来,开始探索离开泥沼的方法。
可是泥沼外面当真是池塘吗?那可不一定。
或许泥沼外面是一口巨大的热锅……
他这般想着。
天色陡然间暗了下来,乌云压顶,气压低沉,叫人有一些喘不过气来。
一场总归要下的大雨正在磨蹭着时光,酝酿着一次爆发。
茶桌前空了,长街上撑起数不清的花伞,再难分辨谁是谁……
宋愿兮回头朝着人海望去,只见一片茫茫……
但愿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吧……
她理了理披风,轻咳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冻雨冰凉刺骨,她心想着该多喝两杯热茶的,回到家看到做戏的那两人,或许就连喝茶的兴致也缺了。
说起来,为什么她会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想装聋作哑了。
或许是因为早晨知道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