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前下了一场大雪。
公主的婚事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城外卖菜的老妪都听说了。
传闻中驸马自北方而来,生得俊俏,长身玉立,说话做事皆温和,含情目扫过寒冬的冰,准叫冰融成沸水。
是从万千擢选者中被公主亲自选中的。
周晋雨有些嫉妒,这些日子他日日躲在家里买醉,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和宋愿兮相处的片段,一遍又一遍。
他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抓紧这段感情,后悔叫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心碎”。
当然他不知道宋愿兮其实没有真正地爱过他,她爱的只是爱本身罢了。
他周晋雨只是一个具体的载体,就像是一副花儿,一个瓷瓶,或者一块雕刻精致的玉吊坠……
新婚当日。
美丽的公主牵着珠绳,绳子的另一段站着新郎官,两人一身大红,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确实有些难以置信,宋愿兮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可能会和一个素未莫面的男人共度余生。
好在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就如同外面传言的那样,他拥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清瘦文弱的身子站在那里却是笔直,看上去有些招人心疼。
远远的,她看见男人淡淡的目光撒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侵略感,也没有审视,更没有半点爱意。
他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却也没有表现出不乐意的样子。
他的嘴角轻轻刮起一个生硬的弧度,就这样朝她笑着。
至少,相敬如宾。
宋愿兮回应了他一个微笑,然后牵着珠绳在漫天的花瓣里将她美丽的驸马牵进了公主府。
她作为公主,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她可以目无婆家,可以没有三从四德的束缚,她可以作为这个家的家主,可以让这个府里所有的人对她唯命是从。
她甚至可以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想生,父皇十有**会让她抚养其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或者旁支的女儿。
对于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生活,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日子。
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母后,不会如寻常父母那般送嫁,但是他们会拥有所有人的祝福。
从此以后,一切都会更好的。
一想到这里,她竟然高兴得想要掉眼泪,眼角泛起的泪水把淡粉色的眼粉晕出了一朵朵不太突兀的小花。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她竟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晋雨,她完全没有看清楚,可她对这个人太熟悉了,或许这是这些年来养成的发自骨子里的本能,只要是有他在地方,她都能迅速感觉到。
当然……这对于宋愿兮早已没有任何的意义,只叫人感叹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婚仪很简单,甚至比寻常人家的婚仪更简单一些。
珠帘卷起,红绸交织,一双新人站在厅堂中,证婚人拿着婚贴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史官和驸马的挚亲则坐在另一边。
“天地姻缘,氤氲苍山。天女降生二十三载,君子落地二十五载,良缘天赐,鹣鲽情深,缔结百年之好。”
拜过天地,又向皇宫的方位磕了响头。
她差点忘记了这位即将和他度过余生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直到宾客一拥而上……
“贺喜公主觅得良人。”
“少元,从今以后你就是驸马了,恭喜恭喜啊。”
“恭喜公主。”
“贺公主与沈郎婚姻美满。”
“沈少元,你怎么命这么好。”
……
在万般祝福里,她感受不到幸福,但她期待这个叫沈少元的男人不会叫她失望,起码没有感情不会是最糟糕的事情。
“你……”
她与沈少元对视了一眼,他似乎有话要说,宋愿兮开口想问,又立刻被几个陌生的贵女拉走去喝酒了。
推杯交盏之间,宋愿兮和那几个名门贵女渐渐喝得上头了,你一言我一语,竟很快熟络了起来。
尤其是她那位小姑子,十**岁的年纪,爽朗直率的个性,倘若这是她自己的妹妹,或许在宫里的二十多年她会过得更有意思。
“公主殿下,我可以叫你嫂子吗?”沈少仪的眼睛亮亮的,就这样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可以。”
少女的脸因为饮酒而发红,或许是接着酒劲,又或许是性格使然,她热情地给了宋愿兮一个拥抱。
在温暖的怀抱里,宋愿兮听见了她的低语:“嫂子……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怕不怕?”
“为什么说这种话?”对于这门婚事宋愿兮并不害怕,但也不期待什么。
她只是盼望离开深宫后,拥有自己的人生罢了,至于这段婚姻的好坏于她而言只是一段故事。
“嘘……”她似乎还没有彻底醉掉,理智将她从昏沉中拉回来,“不可说不可说……”
其他贵女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她们的侍女早就将她们送回了各自的客房。着空空的宴会厅里,除了宋愿兮和沈家几个兄妹,就只有零星一两个贪杯的大臣了。
至于沈家的长辈,他们则还在远方的封地上固守。
沈家侯爷侯爷侯爷夫人以及那位二夫人都是武人,他们有自己的坚持,对于这个不成气候的嫡子他们从不多说什么,这次的赐婚圣旨一下来侯爷简直是乐开花了。
好像这样这个没有什么大本事的男儿就有了值得他到处去吹嘘的闪光点了似的。
沈少元捧着酒杯,他的贴身人甚是担心,劝了数次叫他少喝一些。
“一会儿还要洞房呢,这会儿注意一些分寸。”
“阿敏,你比谁都知道我的,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沈少元话虽这样说,人却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他的手搭在那个叫阿敏的人的肩膀上,微微附下身子,笑着在对方的耳边轻语。
沈少仪斜睨了那儿一眼,微微一笑。
“嫂子,那人是家中的义子,叫沈敏。他过去也是在我们家里长大的,和哥哥关系最好了。”
“嗯。”宋愿兮点点头顺着沈少仪微醺的眼光看了过去,奇怪的是那沈敏抬眼朝她看了一眼,意味不明。
在这般暧昧的灯光之下,她下意识慌乱而不知所措地回避了这般有侵略性的眼神。
直觉告诉她,这个叫沈敏的男人似乎对她抱有敌意。
“我记得今天大哥本来也要来的,奇怪……”少仪挠了挠头,有些晕头转向,她伸出手拉住嫂子的一双衣袖,眼神恳切,“老实说,我大哥要比这个亲哥更有本事些,我觉得你们很相配。”
这话说得不免有些虎狼,大抵少仪真的是彻底醉了。
“呸……”还未等宋愿兮反应过来,沈少仪自己先回过味了,“就当我没说……”
宋愿兮只是笑笑,其实有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具沉重的漂亮木偶。
什么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过了今天以后,她将拥有正在的自由和权利。
红绸之下,众人各怀心事,草草散去,只留下窗外不算圆满的月光亮着。
公主府的下人收拾着婚宴残局,周缪带着几个机灵一些的丫头在新房里准备最后一道仪式。
主要还是要图一个好彩头。
暖了交杯酒,摆好枣生饮,床上撒上桂籽年糕,床头摆上金童玉女像,又往被子里塞了两个暖水汤婆子,红色的帷幕轻柔地垂在床边更平添几分暧昧。
房间里早早生起了火盆子,暖得直叫人沁汗珠子。
“阿缪姐,怎么殿下和驸马还未过来?”其中一个女侍耐不住好奇,问她道,“马上就该到点了。”
周缪一看时辰,确实是差不多了,月亮照得她心慌,总归还是要去看看的。
“行了行了,我去看看,你们几个就等在这里。”
周缪理了理一身冗重的礼服,如今作为建安公主府大女官,身上的责任和权利将她托举到了一个更加严肃的位置上。
今天晚上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要确保宋愿兮的人生平稳而幸福。
洞房花烛夜,新郎久久不愿下酒桌,他喝得两颊通红,浑身酒气,自始至终也没有顾及过妻子的目光。
“沈郎?”她对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爱人有些颤抖着呼唤着这个生疏而亲昵的昵称,目光尽量有爱,“你喝多了。”
那叫沈敏的沈家义子,下意识松开了挽着他的手。
“弟妹,阿元就交给你了。”他说完这句话,准备要走。
“嗯。”宋愿兮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对方,叫义兄似乎有些奇怪,叫兄长又似乎太重,回忆起沈少元似乎称呼他阿敏,她便想着就跟着一道这般称呼算了“多谢阿敏照顾我夫君。”
沈敏也没有多计较什么,只是笑笑,行了个礼,转身才走。
这会儿宋愿兮才反应过来,方才沈敏称呼自己为弟妹,那么也就是说他比自己的夫君要年长……
那为何方才沈少元会叫他阿敏呢?
想不了那么多,眼看着醉鬼要醉倒,宋愿兮扶住他的胳膊,单手环腰撑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即使这个男人是他的夫君,也不可避免会感觉到别扭。
印象里她和周晋雨第一次牵手还是在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天。
那天周晋雨红着脸,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也只不过是一句动听的谎言罢了。
如今眼前人也红着脸,只不过是被灌醉了。
“我们永远不分开。”
男人真可怕……喝醉了也知道要说好听的谎话。
她心里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不分开。”她轻声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