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时,夜色已浓,陆家宅院的灯火还映着满院狼藉,而陆怀深与姜书瑶的丑闻已如野火般烧遍全网。
早在寿宴风波初起时,他便料到后续的舆情发酵,公关部早已备好全套解决方案——先是由陆家集团官微发布简短声明,确认寿宴突发意外,同时强调集团经营一切正常。
深夜的别墅静得只剩落地钟的轻响,陆怀锦推门而入,玄关的暖光漫过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冷隽的眉眼。
他抬手扯下领带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走到客厅将西装外套松松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解开盘扣,松了胸口两颗衬衫纽扣,又随手撸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周身的冷硬气场散了几分,添了点深夜归家的松弛。
苏婉端着温水从厨房轻步走出,白瓷杯沿凝着一点薄露,她将水杯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陆总,喝点水吧。”
陆怀锦垂眸看了眼杯沿,抬手拿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低声道了句“谢了”。他仰头饮了大半杯,温水滑过喉间,冲淡了宴会上的酒意与燥意。
陆怀锦走到阳台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安觅方才的话。
“我为您准备的这出戏”“清净后的陆家,才是安氏最稳妥的合作方”,她的声音清润,字字都带着笃定的算计,却又精准地踩在所有节点上。这场寿宴的闹剧,看似猝不及防,实则步步都是她的手笔,算透了继母的私心,姜家的算盘,甚至算准了他会借势扫清障碍。
一切都不用他出手,所有的障碍都差不多解决了,唯有如今命案还没有解决,安觅这个人是个厉害的人了。
苏婉立在玻璃门旁,指尖轻攥着衣摆,声音轻得像落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总,您真的打算和研科合作了吗?”
夜风卷着凉意掠过阳台,陆怀锦未回头,依旧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的霓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石面,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声线裹着夜的冷意,却无半分迟疑:“你觉得安觅这个人的手段怎么样?”
“是个厉害的人物”她顿了顿,抬眼望了眼他依旧背对着的身影,夜风拂动他的衬衫衣角,添了几分冷寂,终究还是轻声补了句:“只是……这般步步算计,处处筹谋,未免太过冷硬,合作起来,怕是要多几分提防。”
“我让你查她的底细查到了吗?”
苏婉垂眸应声,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只查到了一些皮毛。先前安觅在马来西亚谈成过一单跨国大生意,凭那笔生意站稳脚跟,生意版图壮大后才回的国内,具体的家世背景、过往履历,依旧不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线裹着夜的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继续查。把她在马来西亚的所有往来、合作方都摸清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牌。”
“是。”苏婉立刻应声,攥着衣摆的手松了些,又轻声补了句,“陆总,老爷子说的您,真的不考虑吗?还是您有其他顾虑?”
她顿了顿,指尖又不自觉蜷起,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却还是咬着唇问出口:“还是说……您是因为陈小姐,才对旁的人事,都不上心?”
最后几个字落定,阳台里静了一瞬,只有夜风吹过栏杆的轻响,陆怀锦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眸中带着几分戾气,他忽然掐指了苏婉的脖子,指节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抵在冰冷的玻璃门框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峰拧成冷硬的弧度,气息裹着凛冽的寒意,字字咬得森冷:“你以为老爷子出面,你就敢提她?”
指节收得更紧,冰冷的骨节硌着苏婉纤细的脖颈,窒息感翻涌着漫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抠着他手腕的指尖泛白,却连半分撼动都做不到,只能张着唇喘着细碎的气,眼底的惊惶混着水光,凝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轻蔑。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过她苍白的脸,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良久陆怀锦才放开了苏婉。
苏婉踉跄着跌坐在地,后背撞在冰凉的玻璃门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她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指尖触到颈间滚烫的红痕,呼吸带着破碎的窒闷,眼泪混着生理的酸涩汹涌滚落,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湿痕。
夜风卷着寒意灌进阳台,吹得苏婉浑身发颤,颈间的痛感与心底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她抬眼,模糊的泪光里,只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线,听见他字字凉薄的声音,像碎冰砸在地上:“滚。”
苏婉咬着唇,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起身,不敢再看他一眼,攥着皱巴巴的衣摆,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阳台,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客厅的暖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那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阳台只剩陆怀锦一人,他重新倚回栏杆,望着远处暗沉的夜色,指尖抵着眉骨,方才翻涌的戾气渐渐沉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陈舒月,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是年少春光里最软的风,也是往后岁月里拔不掉的刺。
那年槐花落满长街,他牵她的手走过青石板,她笑眼弯弯,指尖绕着他的腕,轻声说“怀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彼时风软,月温柔,世间所有美好,都凝在她眉眼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失控的卡车冲向他的瞬间,她连犹豫都没有,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狠狠撞向路边。血色漫开,染透了她素白的裙,也染碎了他的整个人生。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柔意,像那晚的月光,轻轻落在他心上,从此便成了再也化不开的凉。
陈舒月,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疤,一碰,便蚀骨的疼。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周身的冷意,比夜色更浓。
陆怀深与姜书瑶的纠葛闹得满城风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陆丰震怒之下,雷厉风行地撤去了陆怀深手中所有实权项目,将他彻底架空。一夜之间,大权重新回到了陆怀锦手里,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陆二少,成了整个圈子的笑柄。而姜家那边,更是颜面尽失,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姜家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压下了怒火,派人上门,与陆家正式商谈婚事,商场上,利益永远大过颜面。商业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的筹码。
很快,陆氏集团的消息就传给了砚科,邀请砚科到陆氏集团一起商量合作的事情。
接到消息时,安觅就带着人一起到陆氏总部大楼工作,会议室里,都是砚科与陆氏的领导层在开会。
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长桌两侧泾渭分明。陆氏这边,陆怀锦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对面每一张脸。
而安觅就坐在砚科阵营的前排,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在陆怀锦的目光扫过来时,淡淡回视过去,不卑不亢。
双方就合作细节你来我往,言语间全是刀光剑影。有人试图抛出难题试探底线,有人则不动声色地挖坑设局。
最后,谈妥之后两家集团同时起身握手,偌大的会议室里,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安觅向陆怀锦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从容而得体:“还希望陆氏与我们合作愉快。”
她的指尖微凉,刚一触碰到他的掌心,便被他轻轻握住。陆怀锦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薄唇微勾。
“合作愉快,安总”
谈妥之后,安觅带着砚科的人离开了陆氏总部大楼,坐上林肯后,沈逸很是担忧。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安:“小姐,陆怀锦这个人深不可测,这次合作,我们真的要全盘接下吗?刚才在会议室里,我总觉得他还怀有其他的心思。”
安觅靠在后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职业微笑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不对劲也得接。现在砚科需要陆氏这块跳板,而陆怀锦需要我们手里的资源,各取所需罢了。”
她顿了顿,睁开眼,眸色清亮,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冷冽:“至于他打的什么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需要留有后手。”
“法国那边的消息安排得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开始布置往马来西亚的分公司了”
安觅点了点头,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时候安觅的手机正好来了电话,来电人显示叶可,安觅刚接起电话,一到活泼的声音传来“嗨!觅觅,有没有想我呀?你可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安觅将手机拿远了点,避开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再次贴回耳边,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利落:“说正事。”
叶可那边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断了开关,顿了两秒才乖乖收敛了玩笑语气,压低声音道:“好吧好吧,这下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了,我可帮你办了一件大事,我帮你找到了最重要的一步棋,就等着你发令了。”
安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原本散漫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冷而轻:“好,三个月后在行动,你先回来帮我打理一下砚科。”
叶可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收到,我的安大总裁。放心,有我在”。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她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的冷意里多了几分笃定。
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慢慢来,她手里的筹码,正一点点变得厚实。
这场与陆氏的较量,拼的不是一时的快慢,而是谁更能忍,谁的后手更稳。
之后的日子,砚科正式将湾区的房地产生意与陆氏展开合作。陆氏家族庞大,各行业都渗透着,这是一场明面上双赢的项目,地段好、规划清晰,只要陆氏不中途毁约,对两家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合作启动后,双方团队频繁对接,表面上一派和气,推进得顺顺利利。安觅亲自坐镇把控项目节奏,每一份合同、每一个节点都反复审核,不留半点漏洞。
工地上机器轰鸣,钢筋水泥被有条不紊地浇筑,湾区的蓝图正一点点变成现实。明面上,陆氏与砚科的团队配合默契,进度条一路向前,股价也跟着稳步攀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是很快,不幸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响。
深陷泥潭的陆氏还未从之前的风波中喘过气,枕月湾的命案又被警局列为重案,全城瞩目。而这起连环命案里唯一活下来的,正是死者的大儿子。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证人,当庭翻供,一口咬定——陆怀锦是凶手。
陆怀锦被警方传讯调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工地现场,人心惶惶,施工进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资本市场上,陆氏股价应声大跌,牵连砚科的股价也一同波动;银行那边更是闻风而动,开始收紧对项目的贷款审批,生怕卷入这场说不清的命案风波里。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一名沉稳的警察名为梁辉,另外一个年轻的名为陈阳,两名警察坐在对面,梁辉翻开卷宗,目光锐利地盯着桌对面的陆怀锦,语气严肃:“陆怀锦,关于枕月湾命案,有人指证你在案发当晚出现在现场,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陆怀锦坐姿端正,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淡淡抬眼:“我那天整晚都在公司,有监控、有考勤、有助理作证,你们可以去取证。”
梁辉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沉稳:“我们已经核实过你公司的监控,案发时段前后,确实有你出入办公室的记录。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监控有死角,办公室到地下车库的通道,恰好有一段盲区。你怎么证明,你没有在那段时间里离开过公司,去过枕月湾?”
年轻的陈阳立刻跟上,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而且,证人对你的指认非常肯定,连你当晚穿的衣服、开的车都描述得一清二楚。这些细节,可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陆怀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衣服可以买同款,车子可以被模仿,甚至连我的行踪,都可以被有心人刻意模仿、伪造。”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梁警官,陈警官,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一桩精心策划的栽赃,最不缺的就是‘完美’的证词。”
“你们警察办案难道不是讲究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把我带到这,再者我有什么理由杀他呢?”
陆怀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质问与压迫感,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他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梁辉与陈阳,神情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多了几分被冒犯的冷意。
梁辉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敲,压下了身旁年轻警员陈阳即将脱口的反驳,沉稳开口:“陆总,我们传唤你,是因为你有重大嫌疑,并非定罪。至于动机——”
他抬眼,目光如炬:“死者生前与你在多个项目上有过激烈竞争,坊间早有传闻。枕月湾这块地,更是你志在必得的项目,这算不算动机?”
“竞争就是动机?”陆怀锦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商场上的对手多如牛毛,若都要赶尽杀绝,我陆怀锦岂不是双手早就沾满了血?”
他身子微微后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从容:“梁警官,疑罪从无。单凭一个证人几句证词,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我相信过不久你们就会把我从这里放出去的”
陈阳年轻气盛,当即忍不住开口:“陆怀锦,你别太嚣张!案子还没查清楚,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后花园?”
梁辉抬手按住陈阳,目光沉沉地盯着陆怀锦。眼前这个男人太过镇定,镇定得不像一个被卷入命案的嫌疑人,反倒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
梁辉盯着陆怀锦那张过于平静的脸,沉声道:“我们会找到证据的。在那之前,你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自然配合。”陆怀锦淡淡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只是希望,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们能还我一个公道。”
而后,两名警察离开了审讯室,独留陆怀锦一人。
惨白的灯光下,周遭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他微微阖目,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座椅扶手,脑海里飞速盘查着所有可能的人。
是谁布下的这个死局,要将他置于死地?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陆怀深那个蠢货还没有这个本事,陆家旁支的兄弟更没有这个胆量。
陆怀深空有野心却无谋略,只会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绝不敢用命案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构陷他;至于陆家那些旁支,个个畏首畏尾,只求在家族庇护下分得一杯羹,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他头上动土。
既然不是自家人,那便是外头的人算准了时机,要借枕月湾的案子,狠狠将陆氏拖入深渊。
陆怀锦的脸上没有半分焦虑,反而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暗光。
相信过不久安觅就能把他弄出去了,她连当年盘根错节的陆、姜两家都能不动声色地摆平,更何况,不过只是将他从命案中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