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尔悦!”
李哲辰双目赤红,视线死死锁在和尔悦身上,那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与无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哲辰!”
和尔悦的眼角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与李哲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所有伪装出来的强硬尽数崩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颤抖的唇瓣,和那近乎嘶哑破碎的嗓音,硬生生地回喊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哲辰眉峰紧紧蹙起,不再多言,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和尔悦从那片危险地带猛地拽了回来。
“为什么?”
和尔悦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情绪,猛地抬手揪住李哲辰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崩溃:“为什么要救我?我的命本就苦不堪言,你为什么要救我!要我继续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痛苦世界上吗?!”
“没有为什么。”
李哲辰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胸腔里那颗因惊慌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触碰到她真实温度的这一刻,才缓缓趋于平稳。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和尔悦耳中:“能救下一条人命,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能坐视不管。”
“只救下一个人的命,却任由她的灵魂一点点破碎,最后只剩下一具空荡的躯壳——这样,真的比成全一个渴望幸福的灵魂更重要吗?”
和尔悦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里盛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疲惫。
她缓缓松开手,身体里最后一点情绪也被抽干,整个人重归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仿佛世间所有悲欢,都与她再无关系。
转身离开之前,她朝着李哲辰轻轻扯出一抹极淡、却又无比落寞的笑,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轻声道:“谢谢你,李先生。”
那一声“谢谢”,客气得像陌生人,也疏远得像永别。
李哲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和尔悦孤寂而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空旷的视野里越走越远,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的心,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和尔悦,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留下吧。我也很想知道,你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不用了。”和尔悦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是我雇佣的摄影师,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出事,我就是第一嫌疑人。”李哲辰无奈地轻叹一声,松开手,又无所谓地耸耸肩,露出一抹半真半假的笑,“算了,抓我就抓我吧。国外的监狱虽然比不上国内安稳,但我想,我应该还能活下去。”
“我不能连累任何人,这是我的原则。”和尔悦瞬间抬头,听到李哲辰这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她急忙开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愧疚。
她不想因为自己,把无辜的人拖进泥潭。
“外面的夜晚很危险,尤其是这片区域。”李哲辰微微弯下腰,与和尔悦平视,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所以,和小姐,你能不能发发善心,让我过得平静一点?别让我因为你,平白无故惹上一身麻烦。”
“抱歉,我本意并不是要强迫你收留我。”和尔悦缓缓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只是……”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无助。
“好了,我都知道。”
李哲辰低笑一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他直起身,对着她做出一个标准而绅士的邀请手势,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时间也不早了,那……你饿吗?”
和尔悦怔怔地望着他眼底那片温和的笑意,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呆呆地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力气再拒绝,也没有力气再逞强。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
和尔悦坐在餐桌旁,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厨房内那个独自忙碌的身影。
李哲辰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与可靠。
她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先生,其实我也会做一些家务,我可以帮你。”
“怎么,想跟我抢工作?”李哲辰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手上却熟练地将锅中的食材轻轻翻面,火光映在他侧脸,线条柔和,“前几年我还做过厨师,吃过我做饭的人,没有一个不夸好吃。今天,就当我重操旧业,犒劳一下我们这位认真负责的摄影师,怎么样?”
听到李哲辰这么说,和尔悦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轻轻点头:“好。”
“对了……”
李哲辰再次转过头,往锅里撒了少许盐,随后将做好的菜小心盛进盘子里。
“嗯?”
和尔悦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恰好与他撞在一起。
“和小姐,你一直这么喊我,是不是显得太生疏了一点?”李哲辰将菜盘轻轻放在桌上,随手解下身上那件粉色的围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随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和尔悦亲眼看着他将那件围裙放进盒子,细心地摆放整齐,心头莫名一动,轻声问道,“雇主吗?”
“哈哈。”
李哲辰低笑出声,笑声温和如春风,干净又自在,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拉开椅子,在和尔悦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听着太别扭,我不喜欢。”
“那……”和尔悦犹豫了一瞬,试探着开口,“李哲辰?”
“挺好。”李哲辰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只要你能记住我的名字。”
他抬手示意她动筷,语气自然,“试一下吧,我的小摄影师。”
“好吃。”和尔悦轻轻咽下口中脆嫩的芹菜,真心实意地点头笑道,“你的手艺真好。”
“过奖了。”
李哲辰轻笑,眉眼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下来,全无方才的冷厉与失措,反倒像一个得到夸奖的孩子,笑容干净而真诚。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和尔悦望着他骨节分明、线条好看的手,回想起他之前那句“只要你能记住我的名字”,心头微微疑惑,“你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吗?”
“对。”李哲辰坦然点头,目光落在她只夹青菜、不肯碰肉的举动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换过公筷,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糖醋里脊放进她碗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别挑食,二十五岁,还能再长一点,太矮了不好看。”
“我的身高也不算矮吧。”和尔悦微微瘪了瘪嘴,却还是乖乖地张口,吃下那块味道鲜美的糖醋里脊。
“反正比我矮。”李哲辰盯着她一点点咽下食物,才慢悠悠地勾唇回答。
“你是男生,本来就应该比我高。”和尔悦抬起头,认真地反驳。
“也对。”
李哲辰不置可否,目光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和尔悦微微泛白的唇,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情绪。
和尔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撇开视线,随手拿起一张纸巾,假装擦拭唇角,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吃饱了?”李哲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得近乎骨瘦如柴的手腕上,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和尔悦轻轻放下手,被对方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太瘦了,我还以为你胃口会好一点,所以特意多做了一些。”李哲辰无奈地向后一靠,眼神慵懒,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惋惜,“现在看来,又要浪费了。”
“啊?”和尔悦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重新拿起筷子,急忙道,“其实我还可以多吃一点。”
“你经常挨饿?”
李哲辰忽然坐直身体,神色认真,目光紧紧锁住和尔悦的双眼,语气严肃,“嘴唇泛白,瘦骨嶙峋,脸色也差得很,你平时都不好好吃饭吗?”
“有时候工作太忙,就顾不上吃,并不是经常挨饿。”和尔悦被他说得心头一酸,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泛黄的手腕。
这才明白,李哲辰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以后不用再挨饿了。”
李哲辰轻轻叹气,收回目光,望向桌上几乎空了的盘子,嘴角满意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你要雇我一辈子吗?”和尔悦放下筷子,站起身,准备伸手收拾碗筷。
“我来洗就行。”李哲辰先一步端起碗筷,转身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仔细地将碗筷冲洗干净。
他一边动作,一边轻声解释:“我是说,你以后的工作会很轻松,不会再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是我会错意了。”和尔悦尴尬地挠了挠头,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她打量着整个厨房,布局简洁干净,一切都井井有条,唯独那件粉色的围裙,被仔细收在最高的柜子里,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却又显得格外醒目。
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和尔悦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开口:“你……现在在同居?”
“为什么这么问?”李哲辰没有回头,水流声掩盖了他语气里细微的波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件围裙,不像符合你眼光的样子。”和尔悦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语气坦诚,“屋子很简洁,东西也少,却放着两双拖鞋,还有一间专门的客卧。虽然是客卧,里面的东西却很齐全,而且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而且,你刚刚说过,你有女朋友。”
她微微探出头,将干净的毛巾递到李哲辰手边,轻声道:“李哲辰,所以你们真的在同居?”
“没想到,你还有观察别人家里的习惯。”李哲辰自然地接过毛巾,慢慢擦掉手上的水珠,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试图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我冒昧了。”和尔悦心虚地低下头,为自己的过度窥探感到抱歉。
“你说得很对。”李哲辰走出厨房,示意和尔悦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是,我女朋友,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和尔悦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听到这句话,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他的伤疤,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的。”
“没关系。”李哲辰轻轻摇头,目光缓缓移向客厅的桌子,抬手指向那里,“这朵玫瑰,是她送给我的;而那朵鸢尾,是我送给她的。”
和尔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视线落在桌上那只花瓶里。
里面的两束花早已彻底枯萎,花瓣干硬卷曲,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却依旧被好好地摆放在那里。
“她曾经告诉我,英国进入冬令时的时候,要我带一朵鸢尾去找她。”李哲辰的目光温柔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事情,双眼微微发亮,语调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我问她,鸢尾要送给谁。她说,鸢尾是她故乡的花,想让我亲手送给她。”
“法国人?”和尔悦猛地转头看向他,惊讶地问道。
“法国华裔。”李哲辰低头轻笑,那笑容很浅,却裹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悲伤,像是被岁月尘封了太久,一碰就疼。
“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和尔悦轻声追问,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有个朋友在法国,说不定,她也认识呢。”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李哲辰轻轻摇头,缓缓收起所有笑容,眼神一片沉寂,“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不可能还有人记得她。”
“为什么?”和尔悦满脸不解,歪着头追问,“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就算二十出头谈恋爱,到现在也不过五年左右,怎么会没有人记得她?”
“我说什么你也不信。”李哲辰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不好意思。”和尔悦听话地站起身,临走之前,对着李哲辰微微鞠躬,语气真诚,“只是……我觉得,你实在是有些亲切。”
像是故人。
“是错觉。”
李哲辰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
他死死盯着和尔悦的双眼,眉眼瞬间冷厉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语气不自觉地冷漠。
和尔悦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怔怔地望着李哲辰那双骤然变冷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走廊,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
直到走廊里再也看不见和尔悦的身影,李哲辰才缓缓收回视线。
客厅再一次恢复死寂般的冷清。
细碎的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捧被狠狠打碎的星河,零零散散,触目惊心。
点点清冷的光,落在桌上那两束早已枯萎的花上,竟在寂静里,泛出一丝微弱而凄凉的光。
微风从半开的窗缝轻轻吹入,带动窗帘微微晃动。
李哲辰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又是这样。”
空旷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独自一人的叹息,孤独地回荡,久久不散。
“怎么,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