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晚凌晨，风雨大作，吹打着玻璃窗嗡嗡作响。
昏暗的房间角落里，和尔悦用被子裹住脑袋，努力将四肢蜷缩，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她躲在被窝里的呢喃呓语。
“妈妈……”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有些含糊，听不真切。
“别抛下我……”
酸涩的情绪漫出房间，是惊慌之下破音的哽咽。
“……”李哲辰独自站在老式复古风格的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盏明黄色的灯，灯光照在脸上，双眼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灯光将他孤独寂寞的身影拉得很长，足以占据整个走廊。
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与几不可闻的哭泣声，李哲辰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门外留了一盏明灯，便快步走出房门。
古籍修复馆内，此刻漆黑一片。
李哲辰来不及开灯，只打着手电筒，动作娴熟而迅速地铺开古籍。
明亮的光线照在那幅中式水墨画中，一丝残影飞快掠过，被李哲辰一眼捕捉。
他的手指瘦长匀称，骨节分明，宛若精心雕琢的竹节，透着清劲风骨。
干净的指尖落在画卷角落，指节轻轻一按，再缓缓一拉，最终停在视线中央。
“你看到什么了？”他嗓音清润，此刻却不见半分柔和，反倒显得冷硬。
那残影在纸面上跳跃了两下，可一角被李哲辰死死按住，分毫无法挣脱。
最终，它不再反抗，安静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小球，落在李哲辰指尖。
下一刻，那团细小的残影骤然迸发出强劲的光芒。
李哲辰只是微微皱眉，顺手从桌面上拿起自己常用的黑框眼镜。
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李哲辰便觉身体一轻，柔和的微风拂过，掀起他的黑色短发。
发丝凌乱，却难掩立体五官，反倒更添几分少年傲气。
他锋利的眉眼微微一凝，回过神后，迅速将眼镜戴上。
有些模糊的世界终于变得清晰，他望向光芒万丈的天空，又低头看向青草丛生的土地。
是一片极美的草原风光。
李哲辰抬起头，正视前方。
微风轻拂间，和尔悦赤色发丝随风飘散，笑容热烈得像一朵太阳花。
笑声如同夏日青柠一般清爽，吸入肺腑，只觉凉爽放松。
“……”李哲辰冷硬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和尔悦的方向。
“好漂亮啊！”和尔悦双臂大开，肆无忌惮地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
感受着浩荡的狂风，草长莺飞，骏马嘶鸣。
她踩着马鞍上马，握紧缰绳，长发飞扬。
“世界果然还是美好的！”她声音清脆，响彻云霄，带着几分纯粹的乐观。
最后，和尔悦翻身下了马，双手端起相机，对准李哲辰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很明亮，李哲辰却没有闭眼，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哀。
而镜头里，除了广阔无垠的草原和晴空万里的蓝天，再无其他。
快门闪下的最后一刻，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这是和尔悦的梦境，而天气，代表着她的心情。
想到这里，李哲辰猛地抬眼，场景变了。
不是动人的草原，也不是安宁的异乡，而是压抑苦闷的房间。
那房间说不上破旧，却堆满杂物，从未打扫，还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李哲辰深吸一口气，视线慌乱失措，直到看见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弱小身影。
裸露在外的手腕瘦弱不堪，骨节突出，显然没怎么被好好照料过，手背也是干裂粗糙。
李哲辰就站在门口，还没等他抬脚走上前，身后的门猛地被人踹开。
剧烈的撞击声如同一道枷锁，牢牢烙印在了和尔悦的心上。
不止是她，就连李哲辰，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锁什么门？！”男人怒气冲冲地瞪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和尔悦，声音暴戾，像一头不讲道理的野兽，“你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要不是我养你，你早就被淹死在村子里了！现在还敢给我甩脸子？！”
男人口齿不清，醉醺醺地走上前，手里还握着一瓶没喝完的玻璃酒瓶。
李哲辰瞬间转头，却在那一瞬间，亲眼看着男人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爸爸，我错了……”和尔悦声音颤抖，她努力稳住情绪，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错了顶什么用？！”男人依旧不依不饶，他站在和尔悦身前，酒气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学医你也不愿意！不是不想回家吗？今年回来做什么？你还知道家里有你爸你妈啊？我还以为你准备死在外面了！”
“……”和尔悦缓缓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也不停打颤。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咬破了舌尖，却没有起身反抗，只哑声喊：“妈妈！”
“你爸就是喝醉了，他跟你开玩笑呢。”女人丝毫没把这场家暴放在心上，她招呼着亲戚离开，路过被踹裂的房门时，甚至没往里面看一眼，“悦悦啊，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你就知足吧，你看看你弟弟，我们都没这么管过他。”
“你们是没管过他，”和尔悦鼓足勇气，站起身，指着门外幸灾乐祸的弟弟，目眦欲裂，像是要把此生受过的所有苦难通通宣泄出来，“你们一直在纵容他！凭什么我不可以锁门他可以？！凭什么我想学摄影就不行，他就可以学电竞？！凭什么？！”
下一刻，男人抡起手臂，将酒瓶朝着和尔悦的脑袋砸了下去。
“？！！”李哲辰震惊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和尔悦汩汩流血的额头，还有空中四溅的玻璃碎片与酒精。
“我生你养你是让你来顶撞我的吗？！”男人丝毫没有悔改之意，随手将手中剩下的玻璃碎片一扔，仿佛看不见和尔悦满头的鲜血，眯起眼睛，手指狠狠戳在她的肩膀上，“和尔悦，我告诉你，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就算你死了，你也是我的女儿！你拿什么跟我撇清关系？！”
“……”和尔悦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戳在自己肩上，顺势靠在墙上。
她的呼吸有些紊乱，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混着血水，浸满了整张脸。
弟弟非但没有被吓到，反倒有些兴奋：“爸爸！你刚刚那样可真帅！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
“臭小子，你以后得比我厉害才对。”男人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脑袋晕乎乎的，却仍清楚地一把搂住自己的儿子。
他此刻幸福的笑容，显得无比讽刺。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女人嫌弃地推了男人一把，视线不经意扫过和尔悦布满鲜血的脸，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儿子的眼睛，瞪了男人一眼，“让孩子看到了多不好？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放心吧妈妈，”男孩一点也不怕，甚至松开女人的手，抱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和尔悦孤寂的身影上时，竟还做了个鬼脸，“我都十四岁了，不害怕。”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离去的背影，和尔悦终于崩溃。
她捂着头痛苦大哭：“别抛下我！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我也才二十岁，也是一个孩子！”
“和尔悦。”李哲辰缓缓蹲在和尔悦面前，他一向平淡无波的心，在看见和尔悦身上的惨状时，突兀地停跳了一瞬。
随即，便是擂鼓般剧烈地跳动。
而和尔悦，则猛地止住哭泣，盯着李哲辰的方向，双眸微微瞪大。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李哲辰盯着和尔悦的目光，在确定对方看不见自己时，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果然，门口站着拿着碘伏和绷带的女人。
她只是叹了口气，便开了灯，扶起蹲在地上的和尔悦。
包扎伤口的间隙，李哲辰就站在和尔悦身旁，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身为母亲的女人，在看见女儿受伤时冷眼旁观，却在纷争结束后，摆出这般母性慈悲的模样。
“……”和尔悦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望着女人带着心疼的双眼，刚刚涌上的那一丝怨恨，瞬间消散。
“你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你爸爸只是太担心你，所以说话做事才冲动了些。”包扎完后，女人牵起和尔悦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安慰，“你别生他的气，要怪，就怪我没给你找一个好爸爸，好吗？”
这种独属于亲情的温柔，自弟弟出生后，和尔悦已经快十年没有体会过了。
所以，她点了头，甚至反过来安慰对方：“妈妈，我不恨你们，我知道的，你们也是爱我，只是这份爱很沉重而已。”
“悦悦，妈妈不是故意的。”女人抱住和尔悦，泪水夺眶而出，甚至比身为受害者的和尔悦还要委屈，“妈妈也很爱你，只是我们老了，和你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常回家看看，好吗？”
“……”李哲辰的眉骨跳了跳，他咬了咬后槽牙，有些难以置信，“刚刚你不拦着他们，现在又想让她冰释前嫌？”
“好。”和尔悦应声了。
第二天一早，和尔悦早早起床，收拾完家里的狼藉后，男人才打了个哈欠，站在房门外。
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尔悦还是有些紧张，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习惯性地问好：“爸爸。”
男人听见声音抬起眼，看向和尔悦的时候，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快步走上前，和尔悦还以为对方没有消气，下意识地闭上眼。
而对方只是抱住了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悦悦啊，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打你了？怎么回事，你的头上有伤口啊？”
“没事的爸爸。”和尔悦缓缓睁开眼，努力压下心底的苦涩，替对方辩解道，“我这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没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男人轻轻拍了拍和尔悦的后背，安慰道，“以后你要是受欺负了，就回来跟爸爸妈妈说，你弟弟也长大了，能帮你衬着点，别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家里永远是你的避风港。”
似乎是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情，和尔悦的心还是软了，她呆呆地点头，甚至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好。”
“等一下。”李哲辰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是有受虐倾向吗？这么快就原谅了？东亚人的家庭情况难不成都是这样的？”
家庭，说到家庭，李哲辰也愣住了。
他本就是长生不老的怪物，年岁久远，家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离世，更别说其他亲人，恐怕也早已在早年的战乱中亡故。
他也记不清了，自己的童年，到底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