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屏幕中，李哲辰的手缓缓套上橡胶手套，他拿着镊子，轻轻夹起那一片破碎的纸张，将其誊到干净整洁的白纸上。
他笑了一声：“和小姐，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不喜欢吗？”和尔悦张了张唇，反问道。
“喜欢。”李哲辰十分自然地点头，随口解释道，“我喜欢热闹的氛围，所以才要求热情的摄影师为我拍摄。”
“可是就算再热烈的人，在面对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时，也会出现紧张、磕绊的现象。”和尔悦认真地调整焦距，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是不是冒昧了？”李哲辰手上动作一顿，身体僵硬了一瞬，“和小姐，我表现的是不是太过热情了，你会感到不舒服吗？”
“当然不会。”和尔悦连忙摇头，她看着屏幕中突然出现的雪花屏，下意识地低头，调整焦距。
细腻的汗水顺着白净的额角落下，她有些紧张，却否认道：“我也很喜欢自来熟的人，这样相处起来，彼此都不会感到紧张与拘谨。”
“确实。”李哲辰拿起镊子，继续手上的动作，却没再说什么。
当李哲辰有了动作的那一刻，屏幕迅速恢复正常。
和尔悦有些吃惊，但她迅速反应过来，将镜头对准李哲辰的手与古籍，调焦，一气呵成。
做完以上动作，和尔悦才松了口气。
李哲辰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修复古籍。
“您干这一行多久了啊？”和尔悦没发现异常，只是盯着屏幕里修长的手指上带着胼胝的指腹，问道。
“很多年。”李哲辰随口回道。
“您经常保养手部吗？”和尔悦收回视线，又问。
“嗯。”李哲辰点头。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
镜头里，是李哲辰认真地将古籍重新誊写、上色、涂油的动作，而和尔悦眼里，却是李哲辰锋利的眉眼与坚毅的眼神。
“你在看我？”李哲辰侧眸一瞧，深色瞳孔中倒映出和尔悦因怔住而呆滞的表情。
“我……”和尔悦尴尬地收回视线，脖子瞬间蔓延上一丝红晕。
“拍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李哲辰无奈地叹了口气，提醒道。
“好。”和尔悦瞬间点头，她紧紧盯着屏幕，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移动着摄影机。
靠近李哲辰真好。
和尔悦这么想。
在这个古籍修复馆待了三个小时，那些雾影不再靠近她，只是守在门口三个小时。
却依旧如同恶狼一般，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可，和尔悦迟早是要走的，迟早会离开这里的。
那些雾影，迟早会把她逼死。
所以，在李哲辰将最后一片纸张修复好、脱去手上的橡胶手套时。
和尔悦突然抬头，双眼坚定，心脏却是控制不住地狂跳。
她连忙问他：“李哲辰，我能……留在这儿吗？”
“哦？”李哲辰像是来了兴趣，放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他缓缓抬头，笑吟吟地歪头看她：“为什么呢，和小姐？你的行李还在酒店吧？”
“我没带什么重要的行李。”和尔悦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架摄影机，是我唯一在意的东西。我可以给您借宿费，您要……”
她话还没说完，李哲辰便笑出了声。
他将古籍装好，对她摆了摆手，故意拉长尾音：“我不需要那些，和小姐。我只是想提醒你，这家店只有我一个人，空房间倒是不少，可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您不像这样的人。”和尔悦连忙摇头，把摄像机关掉，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我相信您，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走吗？”李哲辰单手撑着下巴，抬头看向和尔悦，“和小姐，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话，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吗？”
“如果您有女朋友，那我就更加坚定要留下来的决心。”和尔悦认真地抬头，“您是个很好的人，儒雅、随和、细腻……”
“不尽人意、性格冷淡。”李哲辰顺着和尔悦的话，坏笑着补充，“寡言、少语、孤僻、难以接近，这才是我。不是你认识一天，就以为的那个样子。”
“所以为什么？”和尔悦愣愣地抬头，盯着李哲辰的双眼，“您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
“为什么？”李哲辰笑了，他重新摊开那张古籍，指着一处地方，故意说道，“因为，我有病。”
“……”和尔悦顺着他的手指，愣愣地看向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我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李哲辰深呼一口气，他盯着和尔悦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到一丝恐惧又或者质疑。
他冷静地又说：“这里，你看到的是空空如也，而我看到的是一盏明灯，如同鬼火一般，明亮、灿烂，却又诡异、难以控制。”
“……”和尔悦愣住了，她死死盯着李哲辰手指的方向，搭在摄像机上的手指缓缓蜷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一个精神病，既要安抚自己去寻找残影，又要去解决它们的问题。”见对方这个模样，李哲辰反而松了口气，他自嘲道，“如果我失控伤害了你，你能保证不来找我麻烦吗？”
“我可以！”和尔悦听到这句话后瞬间点头，所有压抑在心中的复杂情绪倾泻而出，像是冲破大坝的洪水一般，来势汹汹。
她指着门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也能看到一些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是像鬼魂一样的雾影，时刻想要我的命，把我圈禁、压榨我、凌辱我，不把我当人看！我害怕它们！只有你，你身上有那群东西害怕的东西。”
“……”李哲辰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和尔悦极其认真的双眸，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空气中的沉寂令和尔悦不安，她试探性地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不是吗？”
“你真的会相信一个陌生人吗？”李哲辰顺着和尔悦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门口飘来飘去的红色布条，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和小姐，这里是英国，不是你赖以生存的祖国。”
“我会害死你的。”
良久，李哲辰才抬起被浓密羽睫遮住的双眸，声音有些哑。
更像是陈述一件事实。
他提醒道：“你要是死了，没有人能帮你。”
“我死了就死了。”和尔悦情绪低落，她捂住隐隐作痛的心脏，艰难地抬眼，看向李哲辰，“李哲辰，我爸妈不爱我，擅自改了我的大学志愿，我的人生早就被毁了。我什么也没有了，就只有这一条破命。”
“……”李哲辰愣住了。
他不明白，和尔悦此刻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跟自己说话，但他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来英国吗？”泪水来得有些迟，缓缓漫过和尔悦的双眸，晶莹的泪光闪烁，顺着通红的眼角滴落，“因为英国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我打算在英国旅游一段时间，然后自杀，一无所有地选择自杀。”
话说到一半，她的情绪便不再稳定，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什么也没有了。从我的志愿被改写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想去死了。我苟延残喘了七年，最后什么也没得到。现在我遇到你，发现你能帮我驱散雾影，我本以为这是上天终于怜悯我了，可并不是。上天也只想让我死，让我这个被异端纠缠的人，去祸害另一个可怜人。它们都不想让我活！”
“可你的一切不是我造成的。”李哲辰没有被道德绑架，他冷静地递给和尔悦一张纸巾，“和小姐，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但我们不一样。我没法随意让任何人进入我的修复馆，你会害怕的。”
“……谢谢你。”和尔悦盯着李哲辰冷静地眉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平静地接过纸巾，擦掉脸上所有眼泪，“很抱歉在你面前出丑了。拍摄内容我会如期发给你，钱就不用了，我用不到。”
“等一等……”李哲辰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可看着和尔悦头也不回的背影，他还是住了嘴。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将脑袋靠在墙壁上。
和尔悦脑子一热便冲出了修复馆，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雾影，她紧闭双眼，凭着记忆坚定地朝着桥上走去。
和尔悦站在围栏边，三两下把手机里的备份发给李哲辰。
随后，她认真地收好摄影机。
感受着冷清的微风，和尔悦苦涩地笑了一声。
身旁恐怖的雾影步步紧逼，她却只是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拍下了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我一生都在寻找我的隐德来希，可我一生都没有过。”
她叹了口气，跨过栏杆，看着桥下汹涌的河水，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似乎只有死了，才算真的解脱。”
曾经痛苦的回忆与挣扎如同岩浆般将她的退路全部堵死，只有死亡，能够解决。
和尔悦缓缓松开手，身体向前倒去。
微风轻柔，吹散开她热烈的赤色发丝，拂去她眼角那一滴泪。
然而下一刻，有人猛地抓住了和尔悦的手腕。
她听见李哲辰震惊的声音：“你疯了？！”
“……”和尔悦睁开眼，那双曾经灿烂的双眸，此刻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