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些都不重要了,和尔悦出来了,和尔悦逃离了,和尔悦自由了。
但她没去上医学院,也没有选择复读,而是带着那一腔孤勇,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
看着手里的相机和摄影机,和尔悦笑了:“英吉利!我来了!”
她踏上飞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等待飞机起飞。
“请您确保所有电子设备已关闭或切换至飞行模式。”
空姐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像是练习过无数遍那般,从容而淡定。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好。”
听到这一句,和尔悦彻底放下心来。感受着飞机穿过对流层的颠簸,再到进入平流层后的平稳,她缓缓合上遮光板,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万家灯火阑珊,却无一盏是为她亮起。
这不免让她心头一酸。
她回过头,再一次看到,有一些雾影在向自己靠近。
那些雾影,从和尔悦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跟着她,从弟弟出生的那一刻起,变得更加清晰。
和尔悦曾经告诉过妈妈,妈妈只说她是压力太大,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爸爸则骂她乱花钱,说她有被害妄想症。
似乎除了和尔悦,没有人能看见那些雾影。
看着妈妈眼底的嫌恶与疲惫,和尔悦想,她可能真的有被害妄想症。
这么多年,这些雾影虽然一直跟着和尔悦,有时会温柔地将她包裹,让她沉迷其中;有时又会粗暴地将她淹没,让她近乎窒息。
她反抗,却又被那温柔所迷惑。
她沉迷,却又被那暴力所压迫。
所以和尔悦无时无刻不在逃跑,从二月市,跑到雨夜省,再到鱼鳍县,又到绝尘区、空光站,最后是明睿街。
几乎祖国各地,有名的、无名的地方,和尔悦都亲自踏足过。
每每刚到一处,那些雾影都是温柔的,可时间一长,它们就变得乖张暴戾,夺走和尔悦的一切,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
和尔悦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四面八方,无论跑到哪里,那些雾影迟早都会跟上来。
英吉利,是和尔悦从小到大一直向往的地方。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
和尔悦看着进入冬令时雾蒙蒙的英吉利,心终于松了下来。
“记录一下吧,我的新生。”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和尔悦镜头前的大本钟下,闯进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英国经常会出现大雾天气,这样,英国的雾就会与纠缠她的雾影混在一起,让和尔悦分不清彼此。
而和尔悦放下相机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身穿白色衬衫,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在迷雾中抱着暗黄纸张,与他人奋力解释的男人。
或许他不擅长吵架,和尔悦看着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几度想要张嘴,却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她听见,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这些古籍是能修复的!我可以拿我的……”
另一个老成持重的男人根本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把推开他,径直离开:“拿你的什么?李哲辰,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这古籍也不用你来修复,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是同乡,两个同乡,是和尔悦祖国的人,跟她一样,身上流淌着五千年文化自信的血。
和尔悦看着那个男人离去,而李哲辰只是低着脑袋,他的背影在雾中显得那样孤寂,但她却看见了他高尚的灵魂。
和尔悦再次抬起相机,将李哲辰的背影放大,再次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转身了。
可能是和尔悦的相机快门声有些大,他愣了一下,缓缓抬眼。
那双冷淡的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角有些泛红,看向和尔悦时,显得有些木讷。
“抱歉,我……”和尔悦下意识地藏起相机,向他致歉。
“没关系。”李哲辰摇了摇头,与和尔悦擦肩而过。
和尔悦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带着一丝甜意,钻入她的鼻腔,侵占了她的意识。
“等一下。”和尔悦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凑近了看,和尔悦才发现,那些雾影在马上要触碰到李哲辰时,立刻四散开来。
他的身边似乎有一道屏障,在她眼中,那屏障是金色的,像阳光一样。
和尔悦咬了咬唇,看着他的双眼,试探性地开口:“你好,我是一名自由摄影师,我能……给你拍几张照吗?”
“……”李哲辰似乎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和尔悦的眼睛,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良久,和尔悦看见李哲辰浅色的唇瓣动了动,儒雅随和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说:“谢谢你,我叫李哲辰,哲学的哲,星辰的辰,是一名古籍修复师。”
“是‘明哲审时、顺辰而行’的哲辰吗?”和尔悦仔细一想,下意识地开口问他。
李哲辰轻轻笑了一声,如同冬日的清晨一般,暖洋洋的,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那温和的笑容看得和尔悦红了脸,她连忙垂下眼,看着自己揪着他衣袖的手,又迅速松开。
“是。”和尔悦听见他说,“你跟我妈妈一样,想到的都是这句名言。”
或许,缘分来得就是这样悄无声息。
在酒店休息时,和尔悦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李哲辰那张温和的笑脸。
李哲辰的眉眼淡得像水墨画,身上带着旧纸与松烟墨的香气。
正当和尔悦埋在枕头里,害羞地幻想一些暧昧细节时,老板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板。”和尔悦立刻接起电话,有些头疼地坐起身。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悦悦啊,你不是去英国了吗?我这儿有个英国的客户,说想要一位摄像师给他做记录,加急,分成你七我三,怎么样?”
“对方出价多少?”和尔悦出门在外,最缺的就是钱。
虽然自称是自由摄影师,可还是需要中介给她介绍工作,她的老板就是那个中介。
“六位数。”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没听见和尔悦有什么反应,又尴尬地咳了两声,“这年头,摄影师的前景不太好,六位数已经算不错的了。”
“……”和尔悦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很想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可如果把这位中介惹生气了,她以后的工作就没人介绍了,得不偿失。
“好。”和尔悦最终还是点了头。
看着手机里的位置,她随手拿起那件棕色大衣,扎了一个高马尾,便出了门。
定位不远,和尔悦咬了咬牙,决定步行过去。
踏上湿滑的地砖时,她后悔了,那些雾影怎么也挥之不去,吓得她浑身一僵。
可为了省下路费,和尔悦还是毅然往前跑去。
路过大本钟时,和尔悦抬了抬头,可就是这一眼,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I'm sorry. I'm sorry!”和尔悦连忙鞠躬,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小摄影师?”李哲辰的声音随着冰冷的风,一同传入和尔悦的耳中。
和尔悦连忙抬头,正巧与对方那双温和的眉眼对上视线。
“第一次出国?”他这么问她。
她点头:“嗯。”
“怪不得,英国人可没有这种习惯。”李哲辰轻轻笑了一声,又问和尔悦,“你这是打算去哪儿?这么着急。”
“一家古籍修复馆。”和尔悦回答,“不远,就在前面。”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李哲辰站在和尔悦身旁,绅士地问她。
“谢谢。”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雾影,和尔悦害怕了,还是答应了他的陪伴。
“客气了。”他声音很温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周身温和的气质,令人忍不住靠近,“忘了问你的名字,所以擅作主张喊你小摄影师,你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能让您记住我,也是我的荣幸。”和尔悦连忙摇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我……我叫和尔悦,喜悦的悦。”
“很好听的名字。”李哲辰点点头,掏出手机,笑着问和尔悦,“那,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和小姐?”
“可以。”和尔悦着急地去掏手机,输密码时,手抖得不成样子。
“等一等。”李哲辰突然弯下腰,笑吟吟地与和尔悦平视。
和尔悦疑惑地抬眼,听见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和小姐?”
“李哲辰。”和尔悦的声音带着颤抖,愣愣地回答他。
“记得我就好。”他瞬间松了一口气,打开微信,添加了她的好友。
一路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到达那家古籍修复馆,和尔悦下意识地想跟李哲辰道谢。
李哲辰却先她一步,推开那扇带着老式复古风格的门:“你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什么?”和尔悦愣了一下,抬起苍白无色的脸,疑惑地看向李哲辰。
“我是说,”李哲辰见和尔悦没反应,率先走了进去,坐在收银台前,笑吟吟地撑着下巴看她,“我要求的摄影师,性格要开朗活泼,你看起来并不像。”
“你是……”和尔悦不可置信地冲了进去,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向李哲辰,“我老板?”
“是雇佣你来拍摄的古籍修复师。”李哲辰耸肩一笑,他摊开那张老旧的纸张,抬眸问她,“还不打算开始拍摄吗,和小姐?”
“这是你家店?”和尔悦连忙掏出摄影机,开机、对焦,将李哲辰和他的动作放在屏幕中央。
“当然。”李哲辰缓缓抬眼,深色双眸冷寂深沉,声音温和亲近,“记得只拍我的手,我不露脸。”
“好。”和尔悦点头,重新调整方向,将他的手放大,足以占据大半个屏幕。
那双手真好看,干净又修长,是和尔悦见过的所有手中最漂亮的。
“刚刚你为什么这么问?”李哲辰没有抬头,只是问她,“这家店怎么了吗?”
“我……”和尔悦从摄影机后冒出个头,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才笑吟吟地回答,“我本以为,像这种修复馆的老板,应该是位阅历丰富的老年人才对。”
“是吗?”李哲辰放下手中的修复刀,细细擦干净手上的污垢,抬眼看她,“那,如果我跟你说,我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呢?”
“您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老怪物呢?”和尔悦笑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摄影机后,将画面缩小,能完整拍到整张破旧的古画,“书上说,像您这样温文尔雅的人,是家里用爱和教养堆积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