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是我的,隐德来希。”
这是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一句名言。
“隐德来希”,意为圆满。
这是和尔悦前二十五年来的人生中始终视为信仰的一句话,她是一名自由摄影师,居无定所,始终在流浪。
小雨稀稀疏疏,她站在朦胧的雾中,独自撑着一把复古港风的红色雨伞。
赤红色的发丝在风雨中飘散,如同破碎的星河,开出一朵绚丽的花。
她热烈的眉眼一凝,望着缭绕的雾气,笑吟吟地挥了挥手,坐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
一路上,和尔悦安静地坐在窗边,纤细白嫩的指尖在玻璃角落画了一个可爱的猫猫头。
“出国啊?”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等红绿灯时,他微微抬眼,顺着后视镜看向后座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成年了吗?”
“师傅您真会开玩笑。”和尔悦捂唇笑了一下,乖乖歪着头,笑吟吟地看向司机,“我今年都二十五了,准备去英国。”
“哈哈,你看着年轻,又爱笑,跟我闺女一个样。”司机忍不住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笑,“英国?英国好啊,我准备攒点钱,也送我闺女去英国留学,到时候就麻烦你多担待了。”
“如果我挣了大钱,那我就雇您当我的司机,您也能在英国陪着您闺女。”和尔悦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笑着举起相机问道,“您闺女多大啊?您看着就很年轻,想必是个很开朗的姑娘吧?”
“那就提前感谢你了。”司机踩下油门,“我闺女今年三十了,她在考研。俗话说女孩至死都是十八岁,她跟我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么被夸,果然如此。”
下车前,和尔悦付了钱,拿着相机问:“师傅,我们能合张照吗?”
“你是摄影师?”司机爽朗地点点头,比了个耶,“那可要把我拍帅气一点啊。”
“那当然了。”和尔悦笑着,按下了快门。
临走前,司机打开车窗,笑着朝和尔悦挥挥手:“旅行快乐!”
“你也快乐!”和尔悦惊喜地回头,匆匆一瞥,真挚地回道。
踏上通往英吉利的飞机时,和尔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因为,她遇见了真诚的陌生人,她的爸妈也没再给她打电话。
就像大多数东亚家庭孩子的童年一样,和尔悦的家,和尔悦的爸妈,始终抱着“养育之恩大于天”的偏执观念。
他们剥夺了和尔悦选择自由的权利,擅自修改了她的大学志愿,强迫她留在家乡,守在他们身边,做一个盲目顺从、一味孝顺的人。
那一天,他们闹得很难看——
志愿填报结束的那天,和尔悦满心欢喜地打开门,却没迎来祝贺与安慰,屋内,只有父母的冷嘲热讽。
“妈,爸,我……”
打开门,家里很冷清,和尔悦识相地闭了嘴,蔫蔫地关上了门。
“大学生回来了啊?”爸爸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声音里满是戏谑,看和尔悦的眼神也并不友善。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打算回家了。”妈妈的声音从紧锁的卧室里传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埋怨,始终不肯出来见和尔悦一面,“大学生啊,这可是我们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高考完可不得拿我们大半辈子挣的钱出去挥霍挥霍?”
“爸,我来吧……”和尔悦下意识地伸手,想拿过爸爸手中的锅铲。
“可不用你。”爸爸向后退了一步,撸起袖子,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做饭,“大学生了不起,我们怎么配让大学生来干活呢?你快去玩吧,别给我们带东西,我们可不要。”
“您瞧您这话说的。”和尔悦指了指桌子上的礼物,尬笑两声,“我这不是给你们带礼物了吗?爸,你最近辛苦了,还是我来吧。”
“我们可用不起你。”爸爸侧眸睨了和尔悦一眼,“大学生,让你做个饭又得多少钱?我们可没钱,你成年了,可以自己去挣了。”
“爸。”和尔悦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妈,您别生气,我知道我出去玩那么多天不对,可那不是您答应我的吗?那些钱都是我自己的零花钱啊。”
“你的钱难道不是我给你的?”妈妈打开门,没好气地瞪了和尔悦一眼,“说吧,回来做什么?”
“这是我家啊。”和尔悦有些不好意思,走进卧室,心虚地挠了挠头,“妈,我知道你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上了大学一定好好努力,将来赚大钱养你们。”
“那还不如生活费找我们少要一点。”妈妈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揉了揉床上躺着的弟弟,“我们还要给你弟攒彩礼呢,大学生活费就八百,多了没有。”
“凭什么啊?”和尔悦愣住了,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妈妈捂住弟弟的耳朵,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这些不要钱啊?你就不能听话一点,给我们省点钱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心头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看着妈妈看向弟弟时温柔的笑容,和尔悦记得,她以前也这样看过自己,所以她对母亲生不起气,只能讨好般地商量,“妈,你不是在我高考前答应我了吗?怎么……”
“我就是要毁约。”母亲突然打断她,揉了揉怀里熟睡的弟弟,将和尔悦拉出卧室,“怎么了?我是你妈,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还这么不懂感恩呢?”
“……”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和尔悦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子上的礼物,乖乖地递过去,“妈,您最近累了,我给你买了护肤品,大牌子有保障。”
“大牌子?”妈妈瞬间从她手中夺走礼品盒,匆匆忙忙地拆开。
正当和尔悦等着妈妈夸她时,她已经扬起了下巴,准备和妈妈好好谈一谈未来的打算,再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妈妈怀里求抱抱。
母亲却一把将盒子丢回和尔悦身上,看着里面的账单,眼底满是心疼:“一万五?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万五够我们家一年的房租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歇斯底里刺痛了和尔悦,原本开心的情绪瞬间化作泡沫,和尔悦下意识地低头,试图掩去眼底的悲伤。
“什么东西要一万五?”爸爸瞬间从厨房里出来,接过妈妈手中的护肤品,又看了看账单,“就这一瓶要一万五?和尔悦,你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是吗?就这破东西,你买来糊弄谁呢?赶紧去退了,把钱给我们比什么都好,快去快去。”
“这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和尔悦没接,只是倔强地抬头,“妈,爸,我攒了八年,手里有些钱,您……”
她话还没说完,爸爸便将护肤品重新包装好,强硬地塞到她手里:“有钱?那大学的费用我们就不出了,既然你自己有,就别再找我们要,快,快去把这东西退了。”
“爸。”和尔悦无奈地叹了口气,被他推得踉跄几步,下意识地回头。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和尔悦,外国的父母可是不会养成年的孩子的,你就知足吧。”他们说着,便关上了门。
“我……”和尔悦下意识地伸手,可大门已经关上,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又是这样,每一次,他们都不肯接受和尔悦的礼物,总是拿钱教育她。
买的东西便宜了,他们就会说她舍不得给父母花钱,是个自私的人;买的东西贵了,他们又会说她钱多烧得慌,就知道浪费钱。
不给他们买,他们就骂和尔悦白眼狼。
买的次数多了,又骂和尔悦装大款。
和尔悦一直不明白,到底要她给他们买什么,他们才肯心安理得地接受呢?
将那护肤品退货后,和尔悦握着手机,看着“退款成功”四个字,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蹲在家门口,她始终放不下敲门的手。
和尔悦不知道,如果她进去了,该和他们说什么。
可还没等和尔悦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开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便是妈妈抱着她六岁的弟弟。
“妈……”和尔悦开口,愣愣地看着她和爸爸着急离开的背影,“你们,去哪啊?”
“你弟弟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妈妈摸着弟弟的额头,望着电梯口等电梯,匆忙扫了和尔悦一眼。
“悦悦乖。”爸爸一手拿着弟弟的零食与玩具,一手抱着一床被褥,在电梯门关上前,对和尔悦说道,“今晚你就自己凑合吃一口吧。”
和尔悦很想开口阻拦,想说她想跟他们一起去,可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
她听见自己不甘地开口:“好。”
和尔悦转过身,打开门,看着杂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弟弟的玩具。
想到小时候,如果和尔悦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爸爸妈妈肯定会狠狠打她一顿,再命令她,把所有玩具收拾好。
可幸好,幸好和尔悦长大了,爸爸妈妈也学会爱孩子了。
夜晚,和尔悦独自泡了一包方便面,甚至没舍得给自己加个蛋。
刷朋友圈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弟弟的微信。
今天,他发了一张截图。
和尔悦下意识地点开,那是一张截了爸爸妈妈朋友圈的照片。
是他们三个人在病房里的大合照,底下有人评论:“一家三口好幸福啊。”
而和尔悦那个不爱回人消息的爸爸,在底下回复道:“那当然,这可是我盼了二十年的儿子,可不得放在心尖上宠?”
她弟弟的配文是:爸爸妈妈真讨厌,就连我生个病也要炫耀一下?。
和尔悦立刻退出那张朋友圈,连忙去翻爸爸妈妈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们,把她屏蔽了。
想到这个可能,和尔悦的鼻头瞬间酸了,伸手想去拿卫生纸,可却顺手打翻了方便面。
看着桌子上的残局,她抽了抽鼻子,将弄脏的衣服扔进洗手池,收拾好桌子后,便动手搓洗,拧干,挂上,一气呵成。
可视线却是模糊的,和尔悦低下脑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突兀地掉落在干净的瓷砖上。
衣服是干的,没有水珠。
和尔悦抬起手,指尖传来一片湿热,是泪。
明明不是下雨天,可为什么她会湿了眼眶呢?
她不清楚,可能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吧。
和尔悦就这样哄着自己忘记委屈,可看到屏幕中空荡荡的页面时,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弄花了她的脸,灼烧着她的眼睛。
躲在被窝里,和尔悦还是会忍不住想:“其实,他们还是爱我的。”
她并不认为自己渴望爱到疯魔的地步,可从前,她明明拥有过爸爸妈妈全部的爱,自从弟弟出生,她便成了这个家庭的闯入者。
和尔悦后悔了。
如果,七年前,妈妈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弟弟陪着她时,自己坚决地回答不要,说不定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几天后,录取通知书到货了,爸爸妈妈也带着弟弟回家了。
和尔悦似乎已经忘了前几天的委屈,只是笑吟吟地摇着妈妈的手,说道:“妈,我跟你说,我最喜欢摄影了,鱼鳍大学是我小学时就有的目标,你们说,我一定能考上的,对吧?”
“摄影专业能有什么出路?”妈妈并不支持和尔悦的梦想,剥了一个葡萄,递到弟弟嘴边。
弟弟摇摇头,示意不吃,妈妈便软下语气:“吃一个吧,吃葡萄眼睛会变大。”
“我才不。”弟弟推开妈妈的手,“葡萄酸死了,我才不吃。”
“那悦悦吃。”妈妈理所当然地喂到和尔悦嘴边,二话不说便塞了进去。
“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和尔悦看着手机屏幕里弹出的消息,瞬间站起身,惊喜地往外面跑。
“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啊?”爸爸擦了擦手,走到弟弟旁边,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以后一定要比你姐姐更厉害,这样我们脸上才有光。”
虽然这话让和尔悦听了不舒服,但她没与他们争辩,只是马上穿上鞋,打开门,冲了出去。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和尔悦几乎激动地跳了起来,以她当年体考般的速度跑了回去。
“妈!爸!”和尔悦连忙打开门,欣喜地举起自己日思夜想的录取通知书,“你们看!”
他们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招呼着弟弟往卧室里走。
和尔悦没问为什么,只是拿着小刀,欣喜地将快递拆开。
看到“二月医学院”五个字的那一刻,和尔悦愣住了。
二月医学院,是她们本市的二本。
并不是这个学校不好,而是和尔悦填志愿时,根本就没填这个学校。
“是我们改的。”像是为了解答和尔悦的疑虑一般,爸爸开口道。
“你们改我志愿了?”和尔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刚刚着急奔跑的后劲一涌,她站起身时,脑子忽的一黑,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后倒去。
“我养了十八年的闺女,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还有错了?”妈妈嫌恶地看了和尔悦一眼,“瞧瞧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不会想用绝食这招威胁我们吧?”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和尔悦扶着脑袋,不可置信地看向妈妈,“我的成绩明明可以上211!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改我的志愿?”
“摄影专业以后能有什么出路?”爸爸不屑地笑了一声,拿过和尔悦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满意地笑了,“当医生好啊,以后我们生病了,你就能在我们身边尽孝了,都省了医疗费,多值呢。那个什么破摄影,除了浪费钱还有什么用?”
“这是我的未来!”和尔悦迅速抢回录取通知书,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上去。
泪水如同阵雨一般,汹涌而来:“你们懂什么?!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是生你养你的!”爸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满脸嫌弃,“你爱上不上,不去我们也不供你复读。”
“我不去!”和尔悦情急之下摔门离开,“要去你们去!这不是我的未来!不是!”
看着她的背影,他们丝毫没有后悔的模样,只是笑吟吟地捡起那张录取通知书:“医学院好啊,当医生,比什么摄影师赚钱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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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