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很安静,引擎的震动被滤成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嗡鸣。空乘递来温水,两人都没要别的。
舷窗外,机场的灯光缩成一片,往后退。
专机爬升平稳。叶清寻和夏逸欢半躺在按摩座椅里,看窗外。
夕阳正沉,云层底下烧着一片金红。
“晓看天色暮看云。”叶清寻忽然说。
夏逸欢接了下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两人同时侧头,看向彼此。
隔着一条过道宽的座椅扶手,谁都没先移开。
半晌,还是夏逸欢先转回了头,耳尖有点热。
叶清寻眼里盛着窗外的光:“所以许多人拍夕阳给心上人。不是拍云,是拍后半句。”
夏逸欢没接话,转头看窗外。
舱里静了几秒。引擎声均匀的,像谁把这句话轻轻放了过去,没惊动它。
云层上的天光一层一层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美是美,就是太短。”
“短,才记得住。”
夏逸欢侧过脸看她。舷窗的光落在叶清寻的睫毛上,一根一根,看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这句歪理,说得挺有道理。
叶清寻随手从旁边取出拍立得,对着她和窗外的夕阳,按下快门。
“吱——”
相片边缘还烫着机芯的温度。
相片慢慢吐出来。夏逸欢凑过去,看着成像一点点清晰——她自己坐在夕阳里,侧脸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金。
“还真好看。”
“是说夕阳,还是说你?”
“你说呢?”
叶清寻接过照片,看了两秒,从笔袋里抽了支笔,在留白处写了一行小字,递回去。
夏逸欢低头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佳人对坐,此景难忘。
字迹清瘦。她的脸腾地红了,起身要走,手腕被轻轻拉住。
“跑什么。还有个小礼物。”
叶清寻抬手示意。管家过来,端着一只托盘——精致的镂空雕花木质香炉盒,静静躺在绒布上。
夏逸欢坐回去,双手捧起来:“黑檀木……这是你亲手刻的那个?”
叶清寻点头。
“喜欢吗?”
“喜欢。”她掀开盒盖,里面衬着靛蓝的绒布,空着。盒底角落,落着一个刻得极小的“清”字。她指腹抚过盒面上的银杏,一遍,又一遍,“雕工细成这样。你别开茶馆了,来我工作室当设计师吧。”
“等我空了,配一炉合香给你。”
“好。”叶清寻应得干脆,“我等着。”
“行啊。”叶清寻从善如流,“工资你付不起,人先赊给你。”
“我可是创世第二大股东。”叶清寻挑眉,“胆子不小,还想聘用我?”
“哎呀——”夏逸欢往她肩上一靠,声音软下来,“云锦几个元老级的设计师,全被锦云挖走了,留下的都还在成长期,撑不起大局。我天天忙到后半夜。好可怜。”
叶清寻侧身抱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心,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舷窗外,最后一层金红褪干净了,天边剩一线蟹壳青。
“放心。有我在。”她说,“先解决创世,再解决云锦。一步一步来,我们一定能让它变好。”
“我相信你。”夏逸欢闷在她肩上,“一起加油。”
飞机进入平飞。简单的晚餐撤下去,舱灯调暗了一档。夏逸欢的眼皮开始打架,起先还撑着看那方香炉盒,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歪过来,落在叶清寻肩上。
叶清寻侧头。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温热,一下,一下。
她没动,呼吸都放轻了,抬手示意管家。管家轻手轻脚过来,给夏逸欢盖上毯子,收走了空杯。
过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抽出手机,对着舷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和肩上的人,悄悄按了一张。
拍完,她自己先看了看。锁屏,换了。
落地还早。叶清寻就这么坐着,任肩上的人睡,一动,也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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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宣云堂茶楼。
晚上是茶楼最忙的时辰。周末,食客携家带口来用晚饭,饭后一盏茶,再听一曲评弹,神仙不换。
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壶里的续水一声高过一声;角落那桌的老客人闭着眼打拍子,手指在桌沿上敲,敲的全是弦子外的板眼。
二楼书房,隔音很好。楼下的弦子正唱到《赏中秋》,咿咿呀呀,隔着一层楼板滤上来,只剩一味温吞的水音。
陶婉清凭窗看着楼下满堂,忽然感慨:“不得不服。宣云堂自打开业,天天爆满。她这个人,干哪行,哪行稳赚。”
张石山坐在她对面,慢悠悠地剥着瓜子。
“那是。人没两把刷子,能收得住你?良禽择木而栖——她要是蔡大勇那种人,叶家百年家业早败光了。”
“你怎么拿她跟蔡大勇比。”陶婉清回头,白他一眼,“没有可比性。清寻做事,义字当先,利字在后。”
“所以才有人心甘情愿替她跑腿,不计报酬,就为一个义字。”
张石山说着激动起来,扯起嗓子,运足了气,拿秦腔的调门把最后那句吼了出来。
“刚那嗓子,是秦腔?”陶婉清问。
“评剧。”
“……都一个味儿。”
陶婉清听完,又看看他那张脸,忽然伸手,狠狠扯住他的脸皮,往两边一拉。
“哎哟——我的脸!小祖宗,敢这么欺负老大哥?”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陶婉清拉完,端详了两秒,点点头,“确认过了,是石山哥本人。万一戴了人皮面具,来探我军布阵呢。”
张石山一把扒拉开她的手。
“说真的,”他正色道,“下回动手之前,先动脑子。”
“我动过。”陶婉清理直气壮,“结论是可以动手。”
“少来。你就是想整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张石山揉着脸嘟囔:“下手没轻没重,跟清寻学的吧。”
“她可没我这么客气。”陶婉清笑了两声,提起壶,给他续上茶,顺带把自己那杯也续了。
“好啦,说正事。我安排宋博去创世器械厂面试,这会儿该有信儿了。”
“不愧是哥哥,效率就是高。那厂子的安保,真是做到极致了。”
“宋博进厂登记的名字,叫苟蛋。”张石山憋着笑,“他起的。说山里来的孩子,名字越土越安全。”
“昨晚那伙人,中间人郭林,今晚八点的航班飞美国。”张石山放下茶杯,“要不要跟哥哥去看场好戏?”
“必须去。”陶婉清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我就爱看热闹。”
“去了少说话,看我眼色。”
“我什么时候多说过话?”
张石山看了她两秒,默默嗑了颗瓜子,没接。
顿了顿,她又问:“创世地产总包那个方负责人,找到了吗?”
张石山笑了,抬手指她。
“就知道你要问。人已经在控制范围内了。清寻说,暂时先不收网——收得太快,蔡大勇会察觉,一旦让他动了资产转移的心思,后面就难办了。她的意思,出手就不留活路。”
“明白。”陶婉清点头,“我周一去创世转转,把该准备的都备上。”
“对了,宋建国的案子,律师接上了没有?”
“接了。劳动纠纷那位,一听说对手是蔡大勇,钱都没谈,就说打完这场再聊。”张石山剥开一颗瓜子,“这种人,清寻身边多得是。”
“叮——”
张石山的短信提示音响了。陶婉清凑过去,一起看。
屏幕上两个字:顺、备。
陶婉清看了半天,没看懂,抬头看张石山——他蹙着眉在琢磨。她大气不敢喘,一会儿看看短信,一会儿看看他。来回瞟了几趟,冷不丁撞上他斜过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
“你看啥呢?”
“……看短信。没看懂。”陶婉清老实了,“看你皱眉又不敢问,怕打断你思路。哥,什么是顺、备?”
张石山一脸意外。
“你这脑子没猜出来?顺利,设备。人进去了,还得给他配设备,才能搜集证据。”
“哦——言简意赅。”
“他的通讯设备是最原始的直板手机,打几个字都费劲。”张石山把手机递给她,“下午我派了十个人去,就宋博一个被留下。出来的那几个跟我说——高架电网,监控,探照灯。知道的明白那是工厂,不知道的,以为监狱。”
陶婉清接过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创世的内部烂成这样,器械零件的水平在国内却是数一数二。这也是清寻非要收购它的原因。”
张石山点头,抓了把瓜子。
“器械厂是创世最要紧的主营。不然皮特杜也不会拿投资的地产里一整栋楼,给厂里的元老级员工盖福利房。没曾想,蔡大勇来了这么一出。”
“真可恶。”陶婉清指尖在桌上一叩,“决不放过他。”
“所以,你周一回创世,设法打听一下工厂食堂进菜的渠道和时间。”张石山说,“我得尽快把设备给宋博送进去。厂里最近接了一笔大订单,数额巨大——这是难得的机会。”
“明白,等我消息。”
陶婉清把“周一”两个字敲进备忘录,想了想,又添一行:宋博的设备,走食堂渠道。
张石山抬腕看了看表,起身。
“走吧。去会会郭林。”
“走着。”
陶婉清抓起外套,两人下楼上车,直奔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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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江国际机场,出发层。
一个勾肩,一个挽臂,行李箱顺势被推到不远处蹲点的第三人手里。那人接过箱子,头也不回,先一步消失在人流里。
“你们干什么?”郭林慌了,张了张嘴想喊。
“配合点,跟我们走。”左边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警察喊来,你就直接进局子。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放心,不动你,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郭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郭林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他挣了两下,没敢再动,被两人架着,一步一步挪出机场。
一路上,他的眼睛四处乱瞟,想找制服,找摄像头,找一个能喊一嗓子的人。身边那个始终不疾不徐地跟着他:“别看了。真把警察喊来,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郭林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拖进电梯的。
停车场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一排排车顶。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里,陶婉清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个被架出来的人影。
“原来他就是郭林。”
“认识?”张石山问。
“人不认识。”陶婉清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翘起来,“可他爱人,我认识。哥,郭林这几天,最好让他跟外界彻底失联——我好做计划。”
商务车的侧门拉开,郭林被人按进座位,一抬头,看清车里坐着的张石山,整个人僵住了。
“石……石山哥?”
张石山冲他和善地笑了笑,抬手把车门拉上,隔断了停车场惨白的灯。
“郭老板,别怕。”他说,“就是请你,聊几句。”
车驶出停车场,汇进机场高速的车流。郭林缩在座位里,一个字也不敢说。
张石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郭老板,跑这么快——是要去投奔谁啊?”
郭林咽了口唾沫,没敢答。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