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器械厂,今日招工。
厂门口排出一条长队,男男女女百十来号人,拎着编织袋、塑料桶、捆扎好的铺盖卷,在深秋的风里站着,伸长脖子往前挪。风卷着沙土掠过地面,塑料袋滚了两滚,没人去捡。
办公室里,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瘫在椅子上,满脸油光,看着面前进来的小伙,眼皮都懒得抬。
“本地的?”
小伙连连点头。
“是本地的。我家就住厂区旁边,圣亚小区,骑车六分钟。我学器械维修的,加工、制作、维修、设计,我都——”
话没说完,中年人摆摆手。
“不行,不符合我们的招工标准。我们工厂响应政策,优先扶持外来务工人员就业。你另谋高就吧。下一位。”
小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条壮汉架着胳膊,推推搡搡轰出了门外。
油腻男朝手下抬抬下巴。
“去,到外头喊一嗓子——本地的不要排了,女的也不要。”
“好的。”
手下举着扩音喇叭出去,扯着嗓子喊。
“本厂响应扶持外来务工人员就业政策,现公布招工条件——外地户口,男性,二十至三十岁,符合条件的站右边。不符合的,回吧。”
底下顿时炸了锅。
“什么玩意儿?招工不看技术不看工龄,净看这些没用的。”
“这厂子一看就不正规,走吧走吧。”
“之前招聘通知上可没说不招女工。真是够呛。”
“扶持外来人口?我看是外来的好欺负。二十到三十,专挑年纪小、没社会经验的,是吧?”
有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不死心,拖着行李往右边挪,想混进队伍里。
队伍边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还站着没走,手里捏着一沓证书——叉车证、电焊证、质检员培训合格证,边角都磨圆了。
“师傅,我不要保险,工资再低都行,我就有个孩子要——”
“说了不要女的。”戴袖标的看都没看那些证书,“下一个。”
女工站在原地,把证书一张一张收回袋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在脸前,她也没抬手去拢。站了很久,才走。
“身份证拿出来。”
几个戴袖标的壮汉在队伍里分段排查,混进来的,一个个被揪出来。
“本地户口还往里混?讲不讲诚信?”
一个中年人被拽出队伍。
“师傅,我是真需要这份工作,您帮我说说情——”
“说什么情,赶紧走。”
壮汉一用力,把人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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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最前头,站着个小伙子。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神里透着惶恐,一只手紧紧攥着行李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别着个手机盒,最老款的直板机,盒子磨得起了毛。
一个壮汉瞥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哎,成年了吗?”
小伙吓得一激灵,回过神,腰板瞬间挺直。
“管事的好。成年了,俺二十三,打山沟沟里来的。”
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
队伍里有人投来羡慕的眼神。这年头,一份管吃管住的工作,比什么金贵。
“哦——”
壮汉上下打量他。深秋了,这孩子穿一双板鞋,单裤上打着几处补丁,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壮汉满意地点头。
“跟我走,面试。”
小伙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
“谢谢管事的,谢谢管事的。”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铺盖卷,顺势往后一甩——壮汉捂住鼻子,连连摆手。
“放下放下,什么东西,这么冲。”
“是被子,俺自己带的。”小伙一脸老实,“招工的说厂里分宿舍,俺怕发的被子潮,就自带了一床。”
“太不卫生了,搁一边去。”壮汉嫌弃地挥手,“进厂干活,厂里发衣服发被子,要你这玩意儿干嘛。”
“哦,好。”
小伙很听话,把被子放到墙角,跟着壮汉进了办公室。
壮汉附在油腻男耳边说了几句。油腻男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小伙。
“山里来的?身份证。”
小伙双手递上。
油腻男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慢悠悠地盘问。
“叫什么?”
“苟蛋。苟字头的苟,鸡蛋的蛋。”
“念过书?”
“念到初中。字认得全,账本也看得懂。”
“用过卡尺没?”
“用过。俺原先在县城的修理铺当学徒,车、铣、刨都摸过。”
油腻男和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会手艺,外地人,没根没底,家里穷——这样的,最好使。
他往椅背一靠,笑眯眯的。
“留下来好好干。一个月一千五,管吃管住,不交保险——临时工嘛,半年考核期。半年以后转正上保险;不想上的,直接涨工资,涨五百。这条件,能接受不?”
小伙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俺不用交保险,给口工钱就行。管饭管住,啥都行。”
油腻男嘿嘿一笑,把身份证收进抽屉。
“身份证厂里替你保管,防丢。一会儿跟他去领铺盖、领工服,今晚就上班。”
“好的,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小伙点头哈腰。
油腻男摆摆手。
“好好干。以后叫我张厂长。”
“好的,张——张厂长。俺一定好好干,俺有的是力气。”
小伙一撸袖子,露出小臂上的肌肉。
“行,去吧。”
小伙出门后,油腻男脸上的笑淡了。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等了两声,身子先矮了半截。
“喂,蔡总。嗯,招着个不错的,山里来的,会手艺,没根基……放心,身份证押在柜子里,跑不了。”
他挂了电话,招呼壮汉。
“晚上给他排夜班。”
当晚,车间。
机器的轰鸣像一堵墙。苟蛋换上崭新的工服,跟着老师傅往工位走,一路走,一路看——看原料的批次标签,看墙角的监控探头,看仓库那道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的防盗门。
老师傅嗓门很大。
“新来的?眼睛别乱瞟,干你的活。”
“哎。”苟蛋缩起脖子,憨憨地应声,低下头去。
只是那双低下去的眼睛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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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机场。
出发层的玻璃幕墙透进午后偏西的太阳。叶清寻送夏逸欢到值机柜台,一只贴着手写标签的样品箱立在行李车上——云锦的秋冬企划,原件,夏逸欢坚持自己盯着托运。
两人并肩走着,叶清寻推着行李车。
“夏夏。”
身后一声喊。两人停步回头——林睿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助理。
叶清寻嘴角轻轻一扯。
林睿看都不看她,小跑几步,直奔夏逸欢,刚要开口——
夏逸欢眉头一锁,往后撤了一步,拉起叶清寻的手,径直走开。
林睿僵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指甲掐进掌心。她回头招呼助理。
“去查。她们的目的地,班次。”
“好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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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段,夏逸欢一直没说话。
叶清寻看着她的眉,抬手,用指腹把她的眉心轻轻揉开。
“在想什么?”
“……林睿也会在酒会上?”
“嗯。”叶清寻答得平静,“婉清说的。锦云的冬季新品,借这场交流会造势。年底了,圣诞、元旦连着来,谁的货先露面,谁先抢先机。你不也把企划带上了?”
夏逸欢斜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万事通吗?那你说说,林睿哪趟航班?”
“你登机牌到我手里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叶清寻说得理所当然,“你俩,同一班。”
“那你不早说?”
夏逸欢抬手要拍她——抬到一半,才发现两个人的手从刚才就一直牵着。
她的脸腾地红了,缓缓松开。
叶清寻低头看了看两人刚分开的手,又抬眼看她,慢条斯理。
“刚才拉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红?”
“住嘴。”
夏逸欢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她的嘴唇。
叶清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眼睛却弯着,全是得逞的笑。
夏逸欢收回手指,嫌弃地在她大衣上蹭了蹭。
“讨厌鬼。”
说完扭头就走。
“行啊。”叶清寻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专机,我一个坐了。”
夏逸欢走出去三步,猛地转身,满脸堆笑,冲刺,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大佬,求带飞。”
叶清寻接住这个冲过来的拥抱,稳稳的,像是接住了什么早就等着她的东西。
“行李直接上飞机。”她偏头示意管家,“座舱里备了毯子,起飞后你睡一会儿,落地我叫你。”
夏逸欢挂在她身上,用力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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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贵宾室里,林睿坐在座位上,左顾右盼,迟迟不见夏逸欢的身影。
“你确定,她跟我是同一班?”
助理点头,把手机递过来。
“确定。您看,这是她的值机座位。”
林睿盯着那个座位号,想不通。
都快登机了,人还没进贵宾室。按理,早该来候机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外一张——
走廊尽头,夏逸欢和叶清寻正走进一部专用电梯,直达登机通道。
“那架飞机,”林睿指着落地窗外的停机位,“是哪家航空公司的?”
助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机尾的标识,表情有点微妙。
“老板,那不是航空公司的。英爵集团的私人飞机,各大机场都有优先起飞的权限。”
林睿愣住。
“叶清寻不是个开茶馆的?她凭什么坐英爵的私人飞机?”
助理赶紧解释。
“陶婉清是英爵集团的总经理,和叶清寻是多年的好友。这飞机,八成是陶婉清借的。”
“哦——原来如此。”林睿拖长了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傍上个有钱的朋友。啧,夏逸欢几年不见,这么势利了。”
她一脸鄙夷地坐回座位,忽然想起什么。
“英爵集团,是不是在收购创世?”
“是。创世资金链断了,拉不到投资。可靠消息,英爵已经在跟创世私下磋商,一直压着没公开,国内知道的人没几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助理压低声音。
“早年间蔡大勇就在悄悄收创世的股票,想拿公司主导权。大额股份不方便,零散的都挂在他亲戚名下。您上次那个帖子一发,创世股价大跌,他那帮亲戚慌了,抢着往外抛——我是那次在大厅贵宾室里,亲耳听见的。”
“哦——”
林睿往后一靠,指尖在扶手上敲着,忽然冷笑。
“难怪皮特杜最近这么硬气。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她想起生煎店那天,想起夏逸欢头也不回的样子,胸口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助理察言观色,小声补了一句。
“老板,还有一点。蔡大勇手里那百分之十三,到现在没出手,人却让郭林跑了——业内都在猜,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干什么,我不管。”林睿望着窗外那架私人飞机,眼神一寸寸冷下去,“但创世这块肉,轮不到别人。”
她顿了顿,又问。
“夏逸欢这次去北都,竞标什么项目?”
“听说是文旅方面的面料采购,招标方来头不小。”
“哦?”林睿眯起眼,“把招标文件弄一份给我。她一个画图的,拿什么跟我争。”
助理应声。
林睿望着落地窗外。那架飞机已经推出泊位,缓缓滑向跑道。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收紧,一点一点。
“想做凤凰?”她声音很低,“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