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来了,从巷口灌进后巷,吹得“陈记火锅”的招牌灯一晃一晃。
叶清寻把车停好,熄了火,侧头看了看副驾上睡着的陶婉清,伸手拍了拍她。
“到了,起来吃饭。”
陶婉清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巷弄,有点发懵。她揉了揉眼睛,左顾右盼,看见“陈记火锅”四个字,扭过头,盯住抿嘴浅笑的叶清寻。
“……这是日料店?”
叶清寻脸不红心不跳,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我想着你今天刚抽完血,生冷的东西不合适。火锅好,热乎,驱寒。走。”
“少来。”陶婉清眯起眼睛,“说好了日料,车开到一半,你说'换个地方',还让我把眼睛闭上眯一会儿——叶清寻,你当我傻?”
“你想多了。”
“我这双眼睛,商圈里多少假账都看得穿。”陶婉清抱着手臂往椅背一靠,“从那条路拐过来,前后不过十分钟。能让叶总临时改主意的,不会是人,是事。说吧,什么事?”
“都说了,为你身体着想。”
叶清寻说完就推门下车,快得不给她再问的余地。陶婉清一脸鄙夷地瞪着那个背影,五脏庙却不争气,先敲了锣。她闷闷地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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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店,热浪混着牛油香扑面而来。叶清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堂的桌子——满堂的热气、满堂的喧嚣,她一眼就找着那个人,没费半点力气。
角落。夏逸欢坐在那里。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身后的陶婉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全明白了。
“叶清寻,你真虚伪。”
“我怎么虚伪了?我这是为你身体着想。”叶清寻说得理直气壮,“你要是愿意,终身大事我都可以顺手给你解决了。”
陶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对面那桌的林熙,只觉得天旋地转。
“饭可以凑合吃,话可不能乱讲!”
角落里,林熙举杯把啤酒一饮而尽。
“哇,巴适。”
放下杯子,目光一瞥,她猛地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兴奋地直拍夏逸欢。
“夏夏!茶叶罐来了——通过测试,值得交往。”
“什么茶叶罐,人家有名字。”夏逸欢微微皱眉。林熙朝门口努嘴。夏逸欢回头,正看见叶清寻站在不远处,仰着头看墙上写的特色推荐,看得很专注。
她扭回头,笑着问林熙。
“她怎么来了?”
“你打电话那会儿,我扯着嗓子喊'把酒都起开'——那是测试。”林熙得意洋洋,“喝了酒怎么开车?她要是来接你,说明你在她心里有几分分量。她要是不来——”她晃了晃拳头,“我第一个不答应你们交往。”
夏逸欢看着她,没说话。不知是不是酒精上了脸,脸一路红到耳根,眉眼却藏不住笑。
林熙很识趣,起身就要撤。
“我先走,给你们制造点独处时间。”
“不用,林熙,你坐着。”夏逸欢伸手拦她。
“哎呀我先走——”
林熙起身起到一半,看见了叶清寻身边那个刚转过身的人,动作当场定格,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别过头,掏出小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这吃着饭,怎么还补起妆来了?热气扑面,不怕脱?”
夏逸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嘴,默不作声地从包里也摸出小镜子,背过身,把口红重新描了一遍。
林熙扭过头正好撞见,撇着嘴。
“虚伪。还说我。我跟你讲——我看见英爵陶了。”
夏逸欢被这个古怪的称呼逗笑了。
“什么英爵陶。”
她扭过头,看见叶清寻和陶婉清还站在门口等位,恍然大悟。
“哦——真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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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陶婉清扶着墙,向叶清寻发难。
“我要饿扁了。能不能先要点主食,垫吧垫吧。”
“不行。”
叶清寻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
“我在火锅店了。”
“你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叫代驾我不放心。你们吃完,我送你们回家。”
陶婉清凑过去,瞄着屏幕,一字一句地朗读出来。叶清寻一记白眼扫过去,脸有点热。
“烦人。偷看别人发消息,这是**。”
陶婉清回敬一记白眼。
“好你个叶清寻!我还纳闷呢——说好了日料,怎么半路改火锅了,还说为我身体好。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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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夏逸欢和林熙大眼瞪小眼,面前的红汤锅翻滚着,热浪一阵一阵扑脸。两人都在琢磨,怎么开口邀请才自然。
“叮——”
夏逸欢手机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倏地亮了,又怕被人看见,抬手捂住半张脸,抿着嘴傻笑。
林熙好奇,探过身。夏逸欢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
林熙露出羡慕的表情。
“天。她这么暖。”她一拍桌子,“让她们过来拼桌。直接邀请。”
“啊,这样行吗?”
夏逸欢嘴上反问,人已经站了起来,眉眼带笑,朝门口挥手。
林熙借着这机会,把面前的骨碟一股脑全推到夏逸欢那侧,又理了理衣摆,端端正正坐好,目光直直望向陶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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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陶婉清率先看见夏逸欢起身招呼,一把将叶清寻从等位的凳子上薅了起来。
叶清寻起身,望向远处那个面带红晕、朝自己挥手的人,眼底那一点温柔,收都收不住。
两人就这么隔空望着。陶婉清也朝那个方向望——望的却是红汤锅里上下翻滚的毛肚、香菜牛肉和兔头。她咽了口唾沫,扭头看见叶清寻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大姐,你差不多的了。我这还饿着呢。赶紧过去——拼完桌,你俩愿意怎么看怎么看。”
叶清寻低头看着缠在胳膊上的两只手,往外抽了抽。
“放开。”
“我不。告诉你,我现在虚弱着呢,没让你背我就不错了。走。”
“放开就走。”
“不放。”
“过分。”
“你更过分。”
夏逸欢见两人迟迟不过来,走过去一看——陶婉清面色惨白地搀着叶清寻,叶清寻满脸嫌弃地瞪着她,两人还在小声嘀咕。
她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干嘛?”
两人瞬间挤出同一张笑脸,齐齐开口。
“没干嘛。”
“哦——”夏逸欢看了眼等位的人群,又看了眼叶清寻手里的小票,“还有十二桌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方便吗?”
叶清寻含笑问着,脚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陶婉清没等人答话,伴着一声响亮的腹鸣,架着叶清寻就往林熙那桌走。
夏逸欢看着这俩活宝,摇头笑了笑,招手叫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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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看见陶婉清过来,脸又红了些,起身打招呼。
“你们好!”
“晚上好。”叶清寻含笑应道。
陶婉清冷着一张脸。
“晚上不好。”
“哈哈哈……”
夏逸欢站在叶清寻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叶清寻低头看见桌面,愣了一下。
两小盘兔头,骨头整整齐齐码在夏逸欢这一侧;她的碗里堆满了肉片和虾滑。
叶清寻抬眼看夏逸欢,笑嘻嘻的。
“呃——胃口真好。”
夏逸欢定睛一看,斜了林熙一眼,抬手指她。林熙嘿嘿尬笑,起身张罗。
“哎呀,快坐快坐。服务生,换个锅底,这次要鸳鸯锅,清汤锅里多放红枣枸杞。再加一份猪肝。”
林熙安排得明明白白。陶婉清在她旁边坐下,定睛看了她两秒,眼神比刚才软了些。
“哇,真贴心。”叶清寻淡淡地说。
夏逸欢把菜单递过去。
“你要吃什么?”
叶清寻接过菜单,目光扫过夏逸欢的蘸料碗——没有香菜。夏逸欢刚巧问:
“你吃不吃香菜?”
“不吃。”
“吃。”
叶清寻和陶婉清同时开口,答的却不是同一个问题。陶婉清纳闷地看着她。
叶清寻一字一顿。
“我不吃香菜。”
陶婉清也一字一顿。
“我吃香菜。”
“哦——”
夏逸欢有点懵。今天这俩人,一个赛一个的神神叨叨。
锅底换了,新菜一样样上齐。叶清寻把第一筷子涮好的毛肚放进夏逸欢碗里,没说一个字,转头跟服务生加茶去了。夏逸欢抬眼,只看见她的侧脸。林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眉毛挑得老高,被夏逸欢瞪了一眼,乖乖低头吃菜。
林熙把烫好的第一片鸭血夹进陶婉清碗里,动作自然得谁都没反应过来。
“吃这个,补血。”
陶婉清盯着碗里那片鸭血看了两秒,到底还是吃了,吃完把碗往前一递。
“……再来一片。”
“好嘞。”
林熙笑得眼睛弯起来,又下了一筷子,顺手把一只兔头搁到陶婉清盘子里。
“这个也得吃。下巴这儿掰开,先啃腮帮子——哎对,就这样。”
陶婉清捧着兔头,看看她,又看看手里那玩意儿,表情复杂。
“我纵横商圈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教我怎么啃兔头。”
“那是他们没诚意。”林熙说得理直气壮。
叶清寻在旁边看着,挑了挑眉,用胳膊肘碰了碰夏逸欢,朝那两人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夏逸欢抿嘴笑,没说话。
夏逸欢拿过啤酒,看向陶婉清。
“你喝啤酒吗?”
“要。”
“不要。”
“不要。”
陶婉清惊讶地左右看看,看看林熙,又看看叶清寻。
“你俩很有默契哦。夏小姐,麻烦给我倒一杯。”
她把酒杯递过去。话音刚落,两道视线同时扫过来,夏逸欢打了个激灵——林熙和叶清寻,正齐齐斜眼看着她。
她捧着酒瓶,怯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倒,还是不倒。”
“不倒。”
“不倒。”
“倒给我。”
叶清寻和林熙同时开口,最后那句是夏逸欢自己补上的,一边说她一边给自己满上。陶婉清抓狂了,扭过头瞪林熙。
“叶清寻管我,我理解。你跟着起什么哄?”
林熙一耸肩,理直气壮。
“因为你得送我回家。再说你今儿血献超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最近不要饮酒,注意饮食健康。”
“嗯,林医生说得极是。”
叶清寻跟着附和。夏逸欢嘿嘿一笑,把酒瓶塞给林熙。
“那你喝。”
林熙立刻作柔弱状,摆摆手,娇滴滴的。
“小女子不胜酒力,还是你喝吧。”
夏逸欢瞬间冷脸,眯眼盯着她。
“你能不能正常点,别搞得像喝了假酒一样。”
“哈哈哈——”陶婉清放声大笑,“她哪次不像喝了假酒一样。”
林熙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陶婉清吓得起身躲到一旁。
“你干嘛?我现在可是个病人,你别胡来啊。”
林熙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喝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坐回来,多吃点。吃饱了好送我回家。”
“才不要。凭什么送你回家。”
“因为你一定会送我回去的。”
陶婉清很无奈地摊开手,望向夏逸欢和叶清寻,苦笑求救。
“你们救救我。”
没人救。夏逸欢低头给她烫了一片毛肚,叶清寻把清汤锅往她跟前挪了挪。没人接话,救场的方式倒是出奇一致。
陶婉清认命地吃了,辣得直吸气,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斜眼看林熙。
“林医生,你刚才说——吃饱了好送我回家?”
“嗯!”
“那你慢慢等。”陶婉清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重新瘫回椅背,“我刚献完血。医嘱,多休息。”
“……医嘱是这么用的吗?”
“我说是,就是。”
林熙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单手托着腮,就这么看她。看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陶婉清。”
“干嘛。”
“你比上次顺眼多了。”
陶婉清一愣,别过脸去夹菜,耳根却红了。夏逸欢和叶清寻对视一眼,各自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
锅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漫上来,辣香混着酒香。这一桌,谁也没先提散场。
散场结账,叶清寻叫服务生打包了两份兔头。
“你今晚没吃几口。”她把纸袋递给夏逸欢,语气随意得像顺手。
夏逸欢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林熙在旁边挤眉弄眼,被陶婉清一把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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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夜风把一身的火锅味吹淡了。
陶婉清开车送林熙先走,尾灯划出两道红线,汇进午夜的车流。叶清寻的车停在两条街外,两人便顺着江边,慢慢走过去消食。
江风很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长一短,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夏逸欢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江风一大,她才想起来——穿来的这件,是叶清寻的。说好要还,一直没腾出空,今天鬼使神差,就这么穿出来了。
叶清寻看见了,没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走到江风最急的一段,她忽然伸手,替夏逸欢把外套领口拢了拢。动作快得像顺手,收手也快。
“风大。”她说。
就两个字。夏逸欢耳根一热,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这顿,吃得热闹。”又走了一会儿,夏逸欢先开的口。
“嗯。”叶清寻望着江面,“陶婉清很久没这么吵过了。她平时不这样的。”
“她人很好。”
“嗯,你送她那套文房,她很喜欢。”
夏逸欢笑了。笑完,两人又走了一段,只剩江水和风声。
“夏小姐。”叶清寻忽然开口。
“嗯?”
“问你个事。”
“你问。”
叶清寻放慢了脚步,看着前头的路灯,语气随意得过分。
“我们上次相亲之后,你觉得我们算哪种关系?”
夏逸欢的心漏了半拍。
“……什么关系?”
“吃饭。见面。电话,短信。”她侧过头,“你替我绣东西,我替你挡人。我这件外套,到今天还穿在你身上。按常理,这叫什么?”
江轮拉了一声笛,闷闷的,从江心滚过来。
夏逸欢的指尖在外套口袋里攥住了。那句话她听懂了七八分,又不敢全懂。
“叶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清寻一本正经,“亲,都相过了。总不至于,连朋友都不算。”
夏逸欢:“……”
她反应过来,又急又恼:“你——”
“急了?”叶清寻停住脚,转过来看她,眼里那点笑藏不住了,“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完!”
叶清寻看着她,看了两秒,看得夏逸欢先别开了眼。
“我想说的是,”她重新迈开步子,目光落回江面,声音放得很轻,“‘朋友’这个称呼,我用着,不太甘心。”这句话散在江风里,轻飘飘的,落下去却很重。
夏逸欢站在原地,慢了半步才跟上。心跳乱得没有章法。她差点就要问——那你想叫什么。话到舌尖,被她咽回去,咽得急了,呛出来一句:“风大,走快点,车在那边。”
“好。”叶清寻应得从善如流,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隔着半掌的距离,护她绕过前面一摊积水。
手收回去了,温度还留着。
上车之前,夏逸欢低头拽了拽身上的外套。
“这件,回头还你。”
叶清寻拉开车门,闻言看了她一眼。
“不急。”她说,“穿着吧。”
上车之后,谁都没提江边那几句。叶清寻开车,夏逸欢看窗外,车窗上映着两个人影,隔着一拳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夏逸欢偷偷把那一拳,看短了一点。
车过江滨路最后一个红灯,身边的话越来越少。她偏头看了一眼——夏逸欢歪在座椅里,纸袋抱在怀里,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
叶清寻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小了。绿灯亮了。她没踩油门,由着车在路口多停了三秒,才慢慢地、慢慢地开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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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