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大厦四十二层,夏逸欢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落地窗外,大半个城市熄了灯,只剩零星几扇窗醒着。灯下,她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熨斗最后一遍压过边角,才满意地收手——熨好,收好,只等装进盒里。
木盒是下午特意去挑的。檀色,无纹,推开盒盖,衬得帕角那枚没绣完的银杏愈发清亮。
桌角摊着茶礼盒的草图,改到第七版。给那人的东西,她总是一遍一遍地返工,比给自己的作品还较真。第七版画到一半,她又搁下笔——礼盒是礼盒,帕子是帕子,谁也别抢谁的风头。
改图的间隙,她拿起手机。对话框里躺着两条没回的消息——
“外套不急还。”
“口袋里的东西,要是合用,就留着。”
上一条是下午两点发的。她数了数,隔了五个钟头,还没想好怎么回,干脆把手机扣回草图上。
正这时,电话进来了。
“怎么了,林大小姐。”
“你还没下班?”
“你怎么知道。”
“刚出医院,看见你们大厦顶层那一格亮着。”林熙在那头笑,“试探一下,果然是你在浪费电。”
“你管得宽。”夏逸欢把熨斗立起来,“要不要上来?我忙完带你吃夜宵。”
“我请。正好,有事找你。”
电话挂了。夏逸欢放下手机,起身去茶水间,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倒进壶里——刚要回身拿茶叶,迎面一张惨白的脸。
“呜——”
林熙披着长发,双手前伸,从门口一点一点挪进来。刘海扒下来遮着眼,脸上煞白,嘴唇血红,身上罩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大褂,胸口还别着个听诊器——玩具的。乍一看,确实像那么回事。
夏逸欢手一松,空瓶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可惜——可惜手里那瓶水。
“妈呀。”
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熙维持着姿势没动:“……你能不能敬业一点?”
“我瓶子都掉了。”
“你那叫掉吗?你那是放的。”
夏逸欢绕过她,回桌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玩意儿要是真从门口飘进来,张嘴第一句该是——‘林熙,你值几个夜班’。”
林熙还披着头发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没动静,扒开头发找人——夏逸欢坐在椅子上,笑嘻嘻看着她。
林熙尴尬地嘿嘿两声,屁颠颠跑过去。
“不可怕吗?”
“可怕。”夏逸欢把镜子塞她手里,“丑得可怕。去洗脸,我包里有卸妆的。我可不想带这么张脸出门吃饭。”
林熙接过镜子一照——被自己吓了一跳。
“哇——”
夏逸欢没绷住,笑出了声。
林熙瘪着嘴:“真丢人。”
------
林熙洗完脸出来,蹭到夏逸欢桌前,一眼看见那只木质方盒,拿了起来。
“这么素?送谁的?”
“你别管。”
她已经掀开了盖子——那方帕子叠在里面。她想抽出来细看,抬眼撞上夏逸欢的目光:一双眼睛虎视眈眈,意思明白——别动。
林熙嘿嘿一笑,举起手:“就看,不拿。”
她凑近闻了闻:“还熏了香?”
“盒子自带的。”
“这么讲究。”林熙咋舌,伸手又想翻,“天啊,你还熨过?”
“你再碰一下,”夏逸欢把茶杯搁在盒盖上,“今晚这顿就没了。”
林熙缩回手,一脸沉痛:“小气。我就这工资,配吗。”
“头一回听林大小姐说配不配的。”夏逸欢把茶杯推过去,“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晚。”
“别提,一台手术做到八点,人都散架了。”林熙捧着茶杯,凑到盒子跟前——忽然不嬉皮笑脸了。
“夏逸欢,我真没跟你闹——你真不知道这帕子什么来路?”
“一条手帕,能有什么来路。里头绣着藏宝图?”
“今年三月,阿尔比恩皇家商会的酒会,伴手礼,统共发了七条。”林熙把盒子转到自己面前,指节点了点帕角,“这就是那七条之一。上头你加绣的东西,绣得差点让我没敢认。”
“然后呢。”
“然后?”林熙看她一脸油盐不进,有点急,“那场酒会,门槛一千万,还得攥着请柬才进得去。这条帕子,就是凭证。”
“凭证怎么了,我又不去。”
“你——”林熙气结,把声音压下来,“圈里给这七条估过价。”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加个零。”
夏逸欢眨了眨眼。
“你哪儿打听来的这些。”
“我们科室,什么人家没有。”林熙把盒子推回去,“买的不是帕子,是帕子背后那场子人。你那位开茶馆的朋友,随手回你一份伴手礼,回的是七条之一的帕子。你品品。”
夏逸欢捏着杯盖,转了一圈,没接话。
她盯着抽屉的方向,心里那个疑问沉了底,又浮上来。银隼,跌停板上吃进的三十七,说话办事的从容——处处对不上号。也对不上号的,是她自己:红灯前那几秒,外套上那点若有似无的沉香,对话框里躺着的两行字,她每条都多看了好几眼。
“喂。”林熙在她眼前晃手,“人呢?”
“没什么。”夏逸欢回神,把盒子从她手边抽走,放进抽屉,“一千万。你这故事编得,比我的图还能改。”
“哪跟哪啊,你扯远了。”林熙装作漫不经心,用杯盖拨着茶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没那意思,那我可追了啊——这种条件的,手快有,手慢无。”
“你敢。”
两个字蹦得飞快,没过脑子。夏逸欢猛地抬头,撞见林熙一脸坏笑,才知道着了道。脸腾地红了,低头去拢桌上那摞码得好好的文件,拢得一本正经。她拢文件的手没停,耳根却热着。
林熙上前按住她的手。
“别收拾了,那一摞齐得能当尺子用。”她挤眉弄眼,“有想法就说。方才那声‘你敢’,比你这几年谈成的所有生意都痛快。”
“没有啦。”夏逸欢红着脸,挽住她的胳膊,“走啦,饿了。”
“急什么,我脸还没擦。”
“你哪有脸可擦。”夏逸欢把包塞进她怀里,“走吧。”
“等下。”林熙大手一挥。
“又怎么了?”
林熙忽然扭捏起来。挺胸,抬头,一跺脚,转过来,脸先红了。
“问你个事。你最近……还跟英爵那位陶总联系吗?”
说完飞快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夏逸欢抿嘴一笑。哦,兜这么大一圈,在这儿等着呢。
“就是上回被你泼了一身水,酒会上跟你呛声、今天中午被你赖在怀里那位?”
林熙抬起头,连连点头,一脸期待。
夏逸欢抬手揉着下巴,作势沉思。
“亲还是得相完,过场得走。张阿姨那儿不好交代。再说我也得当面跟人解释清楚——免得有人一直以为,我相亲是给自己相的。”
话音没落,林熙的脸晴转阴,杀气腾腾。
“你敢跟她相亲,你试试!!!”
“哈哈哈哈,看你这副鬼样子。”
林熙这才反应过来被逗了,阴转晴,扑上去挠她。
“说真的,刚才差点抄家伙。”
“你那点家伙,也就手术刀还像样。”夏逸欢笑着躲开,抓起包,“快走吧。今天小酌两杯,然后你给我好好说说——干嘛对人家那么上心。”
“好啊,反正明儿周末。”
林熙抓起包,又凑到木盒上方深吸了一口气,被夏逸欢连人带包推出了门。
------
英爵酒店。叶清寻放下刻刀,将雕好的盒子置于案头,抬手看了看表。
“这么晚了。”
她有些惊讶,抬头望向沙发——陶婉清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手机还攥在手里。叶清寻缓缓起身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啊——哈——”
陶婉清正好伸着懒腰醒过来,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半天,缓缓开口。
“天,这么晚了。”
“是啊。”叶清寻端了杯温水,坐到她身边,“感觉怎么样?”
“哎呀,这都不是事儿。”陶婉清缓过神来,眼睛一亮,“四百毫升的人,补一顿好的不过分吧?不知道叶总能不能安排顿夜宵?”
“安排。日料怎么样?”
“猪肝汤白喝了是吧。”叶清寻把温水塞她手里,“先喝口热的再出门。”
话还没说完,陶婉清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她了。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嗖一下就蹿门口去了?”叶清寻拿上外套,慢悠悠跟在后面。
“我今晚,必须吃日料。”
“这个点,日料店只剩最后几桌了。”叶清寻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那还不跑。”
------
后巷的陈记火锅,深更半夜还热气腾腾,空座没剩几张。啤酒杯碰得叮当响,红油锅底翻滚,白汽一路窜到天花板。隔壁桌在划拳,输了的人仰头干杯,满桌哄笑。
角落,夏逸欢和林熙对坐翻菜单。
“鸭血,脑花,黄喉,毛肚,肥牛,小酥肉,拼盘,鸭肠,鹅肠,丸子,冰粉,香菜牛肉,麻辣牛肉,虾滑,一打啤酒。”林熙合上菜单,“哦对,六个兔头。够吗?”
她抬头,看见夏逸欢瞪着眼,嘴微张。
服务生挠了挠头:“两位,这个量……要不先吃着,不够再点?”
“信不过我啊?”林熙把菜单拍回他手里。
夏逸欢听完频频点头,伸手比了个二:“兔头减两个。”
“不减。”林熙把菜单抽回来,“照上。剩了我买单。”
服务生扭头向夏逸欢确认。夏逸欢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假笑。
“嗯,我们能吃完。”
服务生走后,夏逸欢拿筷子敲了敲她面前的碗沿。
“吃不完,你看着办。”
话音没落,手机响了。林熙歪头瞟了一眼屏幕——备注俩字:清寻。
“哟。”她拖长了音,“清寻。”
夏逸欢白她一眼,接起来。
“喂。”
“喂,逸欢。到家了吗?”
“没呢,跟林熙在吃饭。怎么了?”
那头静了一拍。叶清寻对着听筒听了两秒背景里的嘈杂,眉心微微蹙起。
“就是想到中午的事,有点不放心。你们……在火锅店?”
突如其来的惦记,让夏逸欢心窝一暖,脸悄悄红了。林熙在旁边看得直撇嘴,酸得眉毛都皱成一团。
夏逸欢清了清嗓子:“后巷陈记,有点吵。放心,到家告诉你。”
“哦——”
叶清寻拖了个长音。
夏逸欢举着电话,等她往下说。服务生提着一打啤酒过来,林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酒都起开!”
这一嗓子,清清楚楚穿透了电话。
那头静了一秒。
“那你们好好吃。”叶清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熙凑过来,一脸行家相。
“她说什么?”
“让我到家,说一声。”
“她来吗?”
“她来什么,给你买单啊?”
林熙摇头,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
“我跟你讲,这通电话学问大了。先问到家没有——查你行踪;再问在哪——查你地点;听见酒,停了一拍——查你身边有没有人拦着。”她越说越得意,一拍桌子,“三道题,她一道一道出完了。嘴上不问,行动全替你答了——这人,我准了。”
“准什么准。”夏逸欢把涮好的毛肚夹进她碗里,“吃你的。”
说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角,屏幕朝下。
可那五个字——“跟我说一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嘴角没管住,翘了上去。
那盘毛肚涮老了,老得透了。她捞起来,蘸了料,吃得津津有味,一点没察觉。
窗外,后巷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锅底还翻滚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