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轩记生煎，大厅和包间都坐满了。叶清寻和陶婉清停好车，有说有笑地朝餐厅走去。
“周末那场剧的票，你抓紧订，一票难求。”
“知道了，肯定给你订到。”
叶清寻抿嘴浅笑。
“得是贵宾席啊，正对舞台那种，视线好。”
“啊？要求真多。”
“这是你欠我的。”陶婉清斜她一眼，“上回替你相完那场亲，我落了一身水，精神损失还没结算呢。”
“不是给了五瓶酒？”
“酒是酒，剧是剧。”
叶清寻不跟她掰扯，走到餐厅门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今天这顿，你请？”
“凭什么？”
“你早上把我车库的门禁卡顺走了，我还没跟你算账。”
陶婉清理亏，干咳一声，抢先推门进了店。
——
服务生迎上来。
“您好，二位，提前订位了吗？如果没有，前台拿号等位。”
“订了包房，217。”
“哦，那请这边。”
服务生引着两人上二楼。楼梯刚走到一半，拐角处就传来很大的争吵声，混着杯碟磕碰的动静。陶婉清的脚步当即就拐了。
“哎，看看热闹去。”
“你可真欠儿。”叶清寻嘴上损她，脚下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
215包房内，一片狼藉。
地上倒着半瓶红酒，洇开一大片暗色。林熙护在夏逸欢身前，把她和林睿隔开，胳膊上还挂着酒渍。
“请你离开好不好，别打扰我们吃饭。”
林熙皱着眉，一脸厌恶。
林睿一身酒气，脸色通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冲着她大声嚷嚷。
“你让开！我就想和逸欢说两句话，你凭什么拦着？当初就是你在中间挑拨，不然我们不会分手！”
“你喝多了。”夏逸欢在林熙身后开口，声音压得很稳，“林睿，回去吧。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我清醒得很！”林睿猛地扭头看她，眼眶通红，“逸欢，这么多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想今天。现在我终于站到你面前了——你让开，我要跟她说话！”
她激动地伸手，抓住林熙的手腕，硬生生把人往旁边拽。
林熙挣了一下，没挣脱。
就在这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林睿的手腕。
林睿意外地回头——陶婉清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放手。”
夏逸欢看见陶婉清，先是意外，随即满脸尴尬，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每次和林熙出糗，都撞见熟人。还是顶重要的熟人。
可当她看见陶婉清身后的叶清寻时，心忽然就定了。刚刚被林睿吓得发白的一张脸，慢慢回了血色。
叶清寻绕过陶婉清和林睿，径直走到夏逸欢面前。
她先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隔开两步外那股扑面而来的酒气，才低头看她。
“怎么样？她有没有伤到你？”
夏逸欢抬眼看了看她，摇头。
叶清寻俯身仔细查看，见她没有撕扯的痕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有我在。”
夏逸欢的指尖攥住了她的袖口，攥住了，就没松。
叶清寻垂眼，扫过那只手，没提醒她。
这动作太亲昵，夏逸欢的脸又红了。
叶清寻回过身，看向林睿，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夏逸欢见状，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让她走吧。别把事情闹大，周围都是人，别影响你。”
“好。”
叶清寻点头，转身走向林睿。
陶婉清还扣着林睿的手腕，先开了口。
“你弄疼林熙小姐了。我再说最后一次——放手。”
“你在威胁我？”
“我在通知你。”
陶婉清那张脸冷若冰霜。一旁的林熙看得有些出神。
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么冷的一面。英雄救美这种老掉牙的戏码，砸在自己头上，居然……还挺管用。
叶清寻缓步走到陶婉清身侧，看着林睿。
“放手。”
两个字，没什么温度。叶清寻嘴角还扯着一丝极淡的弧度——林睿却后背一凉，触电似的撒了手。
林熙一恢复自由，就被夏逸欢一把拉进怀里。夏逸欢摸着她的脑袋安抚。
“别怕别怕。”
林睿揉着被扣疼的手腕，斜眼看陶婉清。
“你也把手撒开！”
陶婉清松开手，没理她，转身走到林熙面前，抬起她的手腕。林睿的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这个垃圾。”
林熙仰着脸看陶婉清，再看看紧紧抱着自己、一脸紧张的夏逸欢——她头一回知道，被这么多人护着，是这么幸福的事。她缩在夏逸欢怀里，没忍住，嘻嘻笑出了声。
陶婉清无语地看着她。林熙赶紧捂住嘴，抬手示意。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另一边，林睿踉跄地站在原地，看着叶清寻。
“我今天就想和夏夏谈谈。请你让开。”
“抱歉，不行。”
叶清寻低头整理袖口，眼皮都没抬。
这轻慢一下子点炸了林睿。她冲上前，和叶清寻贴得极近。
“你算老几！一个卖茶叶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滚蛋！”
酒气喷在脸上，叶清寻嫌弃地后撤一步，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掩在口鼻前，扇了扇。
林睿的失态惊动了其他包房，几扇门同时开了一条缝，探出脑袋看热闹。
“林睿，你疯了。你喝多了，你现在很失态。”夏逸欢开口劝她，“回家吧，好不好？”
“听见了吗？”叶清寻俯身看着林睿，声音不高，“不想丢人，就低着头从这走出去。明天的头条要是登了你这张脸，对你会非常不利。”
那气场压下来，林睿竟不敢直视。她最后瞄了一眼夏逸欢——对方抱着林熙，无奈地望着她，摇头。
她还想说什么，视线已经被一道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
“我们走着瞧。叶清寻，我注意到你了，你小心点。”
叶清寻笑了笑，不紧不慢。
“好，我等着。”
林睿转身往外走，背对着她丢下一句。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
人走了，包房安静下来。服务生贴着门边探头探脑，被陶婉清一个眼神劝退了。
“这个垃圾，那晚在酒会上就闹过一场。”陶婉清冷冷地补了一句。
“啊？还有这事？”林熙从夏逸欢怀里坐直，兴冲冲地挤到陶婉清身边，仰着脸看她。
陶婉清回了一记白眼。
“呃，对不起啊，昨天是我不对。”林熙歪着脑袋，一脸乖巧，声音也压得小小的，完全没了往日嚣张跋扈的样子，“但是你能不能别翻白眼，真的不好看。”
陶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手足无措，指着她，扭头对夏逸欢说：
“她有点反常。是不是惊吓过度？带她去看看医生吧。”
林熙笑嘻嘻地盯着陶婉清，眼睛眨巴眨巴。
“我就是医生，放心，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说完，她抬手捂住脑袋，顺势往陶婉清怀里一倒。
陶婉清僵在原地，两只手悬空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夏逸欢忍着笑，郑重其事地对陶婉清补了一刀。
“陶总，上回说请你吃饭赔罪，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这顿我请，算是利息。”
“……先记账上。”
“还有，”林熙从陶婉清怀里仰起脸，飞快地补了一句，“加个微信吧？下次我请你，正式赔罪。”
“先把你的防狼喷雾收好再说。”
“早扔了！”林熙急了，“那玩意儿我用过一次就后悔了——哎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也有点头晕？”
“……”
叶清寻适时走到夏逸欢身边。
“你累了，我送你回家。”
夏逸欢摇摇头。
“送我回公司吧，下午还有工作。”
“好。”
两人往外走。陶婉清看着她们的背影，愣在原地，低头看看怀里闭目养神的林熙。
“喂。那我怎么办？喂——”
——
回公司的路上，夏逸欢沉默着，托着下巴，别过头看窗外。
叶清寻把空调调高了些，又从车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夏逸欢接过来，扭头看叶清寻。叶清寻也看着她——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哪有半点要哭的意思。
“干嘛？以为我在哭鼻子。”
夏逸欢浅笑。
“嗯。毕竟刚才，你看起来很难受。”
“难过是真的。”夏逸欢把目光转回窗外，“想过会重逢。但没想到，重逢是这样的。”
“人都是会变的。”叶清寻握着方向盘，声音放得很平，“一个人突然站到从前够不着的高度，最容易迷失——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可要是自身的高度还配不上那个位置，一旦财富没了，人就会被现实摔得粉碎。”
她说完，侧头看夏逸欢。见她表情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叶清寻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嘿，别想了。放心，林睿找我麻烦也不怕，她打不过我。”
嘴角跟着一挑。
夏逸欢被逗笑了。
“切，变着法夸自己。”
“嗯，不放过任何机会，向你展示我的优点。”
“切——”
笑归笑，夏逸欢笑完，又安静下来，捏着那张纸巾的一角，搓了又搓。
“她刚才说，注意到你了，让你小心点。”
“嗯？”
“你……”夏逸欢斟酌着措辞，“你一个人做茶叶生意，没什么根基。那种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最近出入，多留个心眼。”
叶清寻握着方向盘，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你在担心我？”
“我是担心我自己。”夏逸欢嘴硬，“连累朋友。”
“哦，朋友。”叶清寻点点头，拖长了音，“行，我听朋友的。一定小心。”
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夏逸欢把脸转向窗外，耳朵却红了。
恰好红灯。
车停下来。叶清寻侧过头看她，她不回头，窗外的霓虹一格一格爬过她的侧脸。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影，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绿灯亮了。叶清寻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夏逸欢却觉得，刚才那几秒，比林睿闹的那一场，更让她心跳失序。
——
阳光明媚的午后。陶婉清送完林熙，匆匆赶回酒店。
“陶总。”
“陶总。”
众人纷纷向她打招呼。陶婉清微笑点头，大步走向叶清寻的办公室，敲门而进。
叶清寻伏在案前，摆弄着一只木质香炉盒，拿刻刀在上面细细雕琢。盒面上一枝银杏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叶脉走势舒展，刀法干净利落。
“呦，去了这么久？”
陶婉清没理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叶清寻闻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看着她把一整瓶水喝了个底朝天，惊讶地张大了嘴。
“天，你要不要这么渴？”
陶婉清缓了口气。
“我还饿着呢。”
叶清寻拿起桌上的电话。
“管家，送份正餐到我办公室。”
放下电话，她起身走到沙发边，看着瘫成一团的陶婉清。
“怎么回事？”
陶婉清闭目养神，挥了挥手。
“我发现，我遇到林熙，准没好事。真是我的冤家。我送她回医院，正赶上大型急诊，人手忙不过来，我这么有爱心的人，不能坐视不管吧？”
叶清寻频频点头。
“是是是。然后呢？”
“然后我就帮着推车，一楼到四楼，四楼到六楼，挨个手术室往里送人。”
“出什么事了？”
“一辆大客车和货车撞上了。天，那画面，血淋淋的。”
“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叶清寻有点担心。陶婉清缓缓坐起来，拉起袖子。
“你看看。我这胳膊——这小妞太狠了，抽了我400毫升的血。我现在头有点晕。”
“我的妈呀。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陶婉清挥挥手。
“不用，我就在这儿倒着。让管家给我送份猪肝汤、红糖水。我能不能报工伤？”
“吃的管够。工伤，不符合规定。”
叶清寻憋笑憋得辛苦。陶婉清竖起中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骂完，她的手机在包里嗡嗡震了两声。她费力地摸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
一条新消息。林熙发来的。
“陶总！今天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陶婉清盯着屏幕上第二条发的那朵玫瑰花表情包，沉默了足足三秒。
“……这姑娘，不是看上我了吧！”
“你现在才知道？”叶清寻收起刻刀，把礼盒盖好，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俩这是欢喜冤家——”
“闭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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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