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高架空了一半。路灯一格一格往后退,车窗上明暗交替,江风贴着车身呼呼地刮。
陶婉清开车,目不斜视。副驾上那位把身子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目光钉在她侧脸上,从上车钉到现在。
“林小姐。”陶婉清终于开口,眼没离开路面,“你看了一路。我脸上是有路况?”
“比路况好看。”林熙大大方方,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我说真的——今天下午,你抱着人冲上四楼,头发散了,袖子卷到小臂,一声'让开'喊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平时看你,三分人样,七分架子。今天下午那位,十分。”
“十分是人话?”
“十分是满分。”
陶婉清没接,嘴角却翘了一下,被路灯一晃,又压了回去。
“不过话说回来。”林熙话锋一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是那样?”
“哪样。”
“一身黑,跟去奔丧似的。油头,烟熏,铆钉——”
“林小姐。”陶婉清凉凉地截断她,“彼此彼此。你那天什么妆,自己心里没数?烟熏加黑指甲,我进门那一刻差点想问——咱俩这是相亲,还是化装舞会。”
“哈哈哈哈哈——”
林熙笑得直不起腰,半天,抹了抹眼角。
“这么一算,咱俩目标一致,谁都没打算成。”
林熙侧头看她,看了两秒,笑了。
“嗯,那天彼此都没好感。”她慢悠悠地,“可酒会上再见你,那条裙子,往人堆里一站——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相亲那天你绝对是故意的,妆往丑了化,话往冲了说。衣品没毛病,就是那身朋克太过了,说话也太张扬。我不喜欢。”
“所以你就泼了我一身冷水。”陶婉清斜她一眼,“林小姐这泼辣劲儿,真让人难把你跟'医生'俩字联系起来。”
林熙尴尬地咳了两声。
“咳咳。人都有几副面孔,有些是配合场合演的。”她说得坦然,扭头看陶婉清,一耸肩,“你要是认识我久了,就知道——我这个人,温柔起来,我自己都收不住。”
“呦——”
“怎么,不信?”
陶婉清摇摇头。
“我信。”她握着方向盘,声音放缓,“今天看你在急诊抢救病人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那份专注,那份狠劲——说实话,你工作的样子跟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就当你在夸我。”
说完林熙开心的在空气里来回比划了两下,别过脸去看窗外。
陶婉清瞄她一眼——耳朵尖是红的。她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右后视镜,忽然一顿。
“那辆车,”她声音沉下来,“是不是跟了我们一路了?”
“啊?”林熙猛地坐直,回头去看,“哪辆?”
后面,那辆灰面包不近不远地缀着,速度压得刚刚好。
“现在怎么办?”
陶婉清没答。转向灯亮起,车缓缓靠边,滑进路边的车位。停稳,她没熄火,目光锁住后视镜。
那辆面包慢吞吞地从旁边经过,车灯扫过她们的挡风玻璃,往前开,汇进车流。
林熙盯着那团尾灯看了半天。
“开走了?”
“看着像。”陶婉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还搭在挡上,“也可能是去前头等我们。”
“……你别吓我。”
“吓你做什么。”陶婉清瞥她一眼,“系好安全带。”
林熙乖乖去扯安全带,扯到一半,忽然一脸花痴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你刚才蹙眉的样子,很好看。”
“你倒是心大。”陶婉清扭过头,“刚才那车要是下来一群人,看你现在还有心情夸我好看吗?”
“跑呗。”林熙理直气壮,“这车百公里加速一点二秒,面包车追不上。”
“你还挺懂车?”
“我不懂车。”林熙摆摆手,忽然有点心虚,“但我懂你这辆——说起来还挺惭愧的。”
“惭愧什么?”
林熙清了清嗓子,把那次认错车、波了叶清寻油漆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陶婉清听完,笑得直拍方向盘。
“原来是你啊,叶清寻和我说过。”
话音未落——十字路口,那辆面包车猛地从斜里蹿出来,油门轰得刺耳,直直朝她们的车尾撞过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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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婉清瞳孔一缩,松油门,拉手刹,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身甩出一道弧,堪堪让过车头。
“砰——”
猛烈的撞击震得整辆车一弹,安全气囊呛出一蓬白灰。面包车还在轰着油门,把她们的车往前顶,轮胎在路面蹭出刺耳的声响。
陶婉清没慌。她先扫了一眼副驾——林熙头没磕到,人只是白了脸。她伸手按下车载报警器,红灯一闪一闪,然后转头,握住她的手。
“看,”她声音很稳,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百公里加速不了了吧。但是别怕。有我在。”
林熙反手把她的手握紧了。这一回,没再花痴,只是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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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叶清寻的车开进夏逸欢家的小区,停稳。
她熄了火,却没有叫醒副驾上的人——夏逸欢歪着头,呼吸匀长,像是睡熟了。
叶清寻侧过身,静静地看。
路灯从车窗斜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睫毛的影子安安静静。她看着看着,嘴角自己弯了上去。
“看够了没?”
夏逸欢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叶清寻一怔。夏逸欢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亮,坏笑着看她。
叶清寻失笑,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调皮。什么时候醒的?”
“根本没睡着。”夏逸欢皱了皱鼻子,缓缓坐直,“闭目养神。”
“哦,这样啊。”
“嗯哼。”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叶清寻看着她直摇头,眼里全是笑,抬腕看了看表。
零点过了。
“我的天,这么晚了。”夏逸欢解开安全带。“今天辛苦你啦。”
夏逸欢说完看着叶清寻抿着嘴,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想什么呢?我上去啦,你回家早点休息。”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叶清寻紧问她。
夏逸欢别开她那道炙热的目光。
“明天,我要出差,飞北都一趟。”
“哦——”
叶清寻拖长了音,点点头,没吭声。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压不住,又抿回去。
夏逸欢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推门前,又回过头。
“对了。”她顿了顿,“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叶清寻眼睛倏地亮了。
“好。”
一个字,应得又急又快。夏逸欢弯起眼睛,转身朝单元门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那人还站在车边,目送着她。
“那我上去了。你打车回去?”
叶清寻面无表情地摇头。夏逸欢走回车边推了推她:“好啦,那你怎么回?谁来接你?”
“放心吧,司机来接。”
话音刚落,管家疾步而来。叶清寻和夏逸欢看着管家那副着急的神情眉头微蹙。
“怎么啦?”
“小姐,陶小姐那边出事了。她按了紧急按钮,我这边已经报警。”
叶清寻眼神一凛。
“走。”
她转身就往外走,夏逸欢跟在后面。叶清寻回头,抬手拦住她。
那一瞬的叶清寻,让夏逸欢心头一震——眉骨压下来,下颌线绷得死紧,浑身一股她没见过的狠劲。
“你回家待着,等我消息。很危险,不许跟去。”
夏逸欢摇头。
“林熙跟她在一起,我要和你一起去。”她声音不大,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出了事,我一定要去看看。”
叶清寻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她说,“但你必须待在车里,一步都不许下去。”
夏逸欢狠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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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陶婉清推开车门,下去。
面包车侧门呼啦啦滑开,跳下五个人,木棍在左右手之间换来换去,一脸油腻又猥琐的笑,盯着她看。
陶婉清冷笑摇头,缓缓解下卡其色风衣,回身递给林熙。林熙双手发颤地接过,她按住她的手。
“放心。有我在,他们伤不到你。”
林熙点头。
“幸好我今天穿得利落。”陶婉清低头,瞄见林熙手腕上的小皮套,顺手一扯,三两下把长发束上,“你在我身后待着。别喊,别叫,安静看。”
林熙目瞪口呆。
黑色高领羊绒衫,黑色休闲裤,一双马丁靴,长发利落束在脑后——
“你好帅啊。”她脱口而出,又赶紧补一句,“不过悠着点,帅不过三秒就丢人了。”
陶婉清挑眉回头。
“别眨眼。看好了。”
她缓步上前,跨立站定。五个地痞摩拳擦掌,缓缓围拢。
“妞儿,有几分姿色。”领头的上下打量她,木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兄弟们下手就轻点。”
“跟你们走?”陶婉清唇角一撇,露出一点冷意,“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烦别人教我怎么做事。偏偏你们几个,看着就很想教人。”
“口气不小。我先会会——啊!”
那人刚上前半步,棒子还没抡起来,陶婉清一个劈手砍在他颈侧,人当场软了下去。
“好帅——”
林熙没忍住,脱口而出。
那一记又快又狠,一招制敌。陶婉清回头冲她挤了下眼。
“嘘。淡定。”
“啊,小心!”
林熙失声喊。另外两个人趁她回头,从侧后方摸了过来。
陶婉清一个下腰,贴着棒风躲过,顺势起身——
“哇!这腰——”
林熙兴奋得声音都劈了。
起身的一瞬,她抬肘击在那人臂弯,木棍脱手;抬膝一垫,把落下的棍子颠到手里,掂了掂。
“哎呦。”她嘴角一挑,“我有武器了。”
“一起上!”领头的吼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陶婉清已经旋进人堆。
左边一个挥棒横扫,她矮身错步,反手一记肘击撞在那人肋下,紧接一记低扫——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面包车门上,滑了下来。右边一个掉头要跑,被她揪住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拽回来,按在地上。
“一,二,三,四……”
林熙在她身后小声数着,越数眼睛越亮。
闷响接连不断,转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陶婉清缓步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低头看他瘫在地上哼哼的样子,一脸鄙夷。
“就这点水平,还出来当流氓?”
说完,抬脚,冲着他要害利落一跺。
“啊——”
一声惨叫,那人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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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这一声喝彩,把陶婉清吓得一个激灵。林熙小跑到她身后,探出头看——
路边停着的车里,叶清寻和夏逸欢坐在前排,正隔着车窗,用力鼓掌。
陶婉清脸一黑,抬手狠狠指向叶清寻。
“叶清寻!你早就到了是吧?!看着我跟人打架,你还鼓掌?!”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光扫过整条街。
叶清寻推门下车,隔着一地横七竖八,冲陶婉清扬了扬下巴。
陶婉清气得直喘,扭头就走。
车里,夏逸欢笑得直不起腰。叶清寻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掏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让律师和保险公司一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