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季,闷热的盛夏,在下城区滋生了无数的青苔。滑腻厚实的青苔是下城区中少有的绿色,尽管绿得太过浓郁有些发黑。
萧启租房北边的路更加难走,台阶更多。这里的住民似乎更少一些,有好些被青苔布满的建筑都是空楼。
这里的大部分路都是死路。
萧启再次调头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听到旁边空楼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萧启停下了脚步。
萧启也不是故意想要偷听,只是下城区这个地方光线太暗,路况太复杂,萧启没办法保证继续走下去不会被旁边一墙之隔的人发现,他也无法判断旁边的人是什么人,保险起见,还是躲一下好。
“你要借多少?”
开口的嗓音有些粗哑,像是在酒色场合中浸泡太久熬坏了嗓子。
“五十万。”
“呵。”坏嗓子中年男人像是抽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会,“五十万可没这么好借,我们怎么保证你能还得起,而且这利息……”
下城区的贷款能是什么好的贷款,萧启心里“啧”了一声,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想不开。
“利息我了解过,你直说吧。”
这年轻人的声音竟然有点耳熟……
“老规则,我们这的贷款都是一年翻一倍。”
草。
这也太高利贷了。
“我直接跟你说了,我知道你在鼎晟工作,但一年还一百万,你还不上。”
鼎晟……
里面的青年竟然是端素,他借钱做什么?
“我慢慢还。”
“这么跟你说吧,端素,我是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也直白地说了,你就算真借到了这笔钱,利滚利下来你一辈子都还不上。你一辈子就毁在这了。”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就不治了,我们下城区人的命就是这么贱,活到哪就算哪,你还搞到中城区医院烧钱做什么。”
“多少借我点吧,我后面想办法慢慢还。”
“最多十万,没有再多的了。”
两个人开始往房子外走,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端素你小子,我警告你啊,你别去其他区借,那些地方的人可不管你是不是下城区人,到时骗得你底裤都赔不起。”
“我知道了。”
难怪前两次看见端素都是眉头紧皱的样子。
钱是最容易击垮一个人的东西。
萧启也体会过这样的滋味。
其实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萧启就受到过一次不小的打击。半年前他父母的体检报告被查出了同一种病,多重免疫耐受崩溃综合征。病名很长,在此之前,萧启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病。
萧启一度怀疑是医院诊断错了,他爸妈也很配合地再做了一遍检测,结果还是一样。
医生问他们,这半年的时间有没有反复发高烧或无端过敏的症状。
那段时间他爸妈发烧的频率比先前高了不少,用医疗机器也没有检测出太大的问题,他们还以为是那段时间年底太累了,特地休了一个小长假好好休息,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绝症。
当时医生说这个病如果控制得好,理想状态下还可以再活十年,但是这个病意外很多,有可能一次过敏,一场高烧,人就没了。
至少是还能够控制的疾病。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钱。
这是一个全民医保覆盖的时代,当然,这里的“全民”可能需要刨开下城区,全民医保覆盖就意味着除危重症及绝症以外的病都不需要自费,但医保不包含的疾病的治疗费用将是天价,哪怕是中城区一个条件中等家庭也难以负担的。
加上这个时代的固定资产,例如房和车根本无法出售,也卖不出价钱,平日里税收和社保基金扣去工资的一半,中城区大部分家庭的流动资金很少。市政补贴和较低的物价可以保证中城区大部分居民以低成本的方式过上高质量的生活,萧启一度也对这样的状态感到很满意,直到这场疾病突如其来。
萧启急需一笔能给他父母做手术的钱。
但他没想过要找人借钱。可能是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太过顺利,萧启总觉得赚钱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先前有一个大学同学叫泉川,是一个天真到有些偏执的乌托邦主义者,他在大学毕业后和人合资建了一家研究所。毕业后两年多的时间里经常给萧启发工作邀请,不过不是什么很好的工作,涉及到人体基因改造实验。泉川曾非常诚恳地表示萧启的助力一定能够帮助他们实验室打造出最完美的作品,萧启拒绝了他很多次。
但那一次萧启答应了。
泉川也非常爽快地给他预支了一大笔钱。
实验过程的痛苦暂且不提,但因为那一场合作,萧启到现在也不用再为钱的事情发愁,只是很可惜,这些钱再也用不上了。
这也是为什么,萧启在发现小女孩倒卖营养剂的事后并没有太过生气。
他那几个月换的钱,养小女孩到成年都没有问题,更何况这件事结束后,他也还是要继续工作的。
萧启脑海里一边回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一边往回走着。
面馆的食客都渐渐熟悉了他的存在,不会再刻意停下话题来打量他了,萧启脚步不停地上了楼。
他们那些对话毫不避讳地往萧启耳朵钻,
“唉,端明他两口子可能治不了了。”
“怎么回事,还没好啊?”
“他们都说不治了,他儿子非得给他们搞到医院去,你看这事整的。”
“哎哟,他儿子哪来这么多的钱,才出来工作两年,年轻得很。”
“是啊,端明两口子死活不肯治,他儿子都跪下了。”
萧启心酸得一塌糊涂。
半年前,他爸妈也是笑着说不治了,用攒下的存款好好活几年,正好工作也辞了。他爸妈总是要比他乐观得多,最后是萧启哭着求他们去的医院。他们问他钱哪里来的,萧启都含糊过去了。
后来梁雨林告诉他,他们住院的时候每天都在为他担心。
萧启想着,等明天再遇到端素就帮他一把,这笔钱本是用来续命的,就当来下城区做慈善了。
但后面几天他都没遇到端素,他又实在不信任这些食客,也不信任下城区的人,也没有跟人打听。
正好这天萧启收到了沉寂已久的消息,
-一小时后,友谊路30号,地下厅。
信息网的人对萧启所在的位置应该非常清楚,每一次给他预留的时间都是刚好走过去的时间。
前提是,萧启不走错路。
他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下城区点开他自建的地图。
-咚咚咚
有人敲他的门,萧启估算了一下时间,正好是小女孩上门要营养剂的时候了。
萧启打开门,斜靠在门边上,笑着问小女孩,
“你认识友谊路30号的地下厅怎么走吗?”
小女孩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带我去,今天给你多一倍的营养剂。”
“好,”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抬头甜甜地说,“不过哥哥能不能先给我一份,我有点饿。”
萧启进屋先给她拿了一瓶,
“卖营养剂不记得先填饱肚子。”
小女孩仰头一口气灌完了一瓶,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对他说:“走吧。”
下楼的时候,面馆夫妇和食客多看了他两眼,萧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成年男人,让一个小女孩带路……啧,怎么听怎么像一个变态。
萧启刻意落在小女孩一米远的距离,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草。
萧启没辙了。
先不管了。
路途有点远,小女孩速度放慢了些。
萧启问她,
“你怎么不怕我把你卖了?”
“本来有点怕的,”小女孩一边走着一边说,“但是如果你可以每天给我营养剂的话,卖了也没关系。”
“把你卖了还给你营养剂?”
“那不行。”
萧启实在不擅长教育小孩,闭嘴了。
过了一会,
“对了,这么久了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叫什么都可以,”小女孩无所谓地说,“他们都叫我露露。”
“嗯。”
露露一看就是一个相当机灵的女孩,当她发现在萧启面前不用撒娇卖乖的时候,她就变回了最原本的样子,连说话都自然多了。
这次负责和萧启对接的仍然是上次染着七彩头发的女孩,她看了眼露露,视线慢慢上移到萧启身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萧启真的很想撬开下城区人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装着成人废料。
“本来上面不打算再做你的生意了,”女孩眼神在萧启脸上流连了几圈,半眯起的眸子显得整个人懒散极了,“但我实在舍不得你,我跟我老大单独报备过了,之后我做你的消息专员,怎么样?”
“那还真是……”萧启斟酌着用词,“受宠若惊。”
萧启从小到大因为长得好看受到的优待太多了,没想到在下城区也有这样的“优待”。
“作为诚意,我今天给你一个保证有用的消息。”女孩走近了两步,和萧启的距离不到半米,“三万。”
“嗯。”
下城区唯一跟上时代的一点,转账相当便利。
露露听到三万瞬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看七彩头女孩,又看看萧启。
失策……
万一给小女孩也引上这条路了可不好。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梁极加入的是什么团体么?举旗党你知道吗?”
萧启怔愣。
女孩看到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下城区,除了我们信息网和黑市之外最大的团伙。梁极在三年前加入的。”
怎么会……
“另外,今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我特地来提醒你,你在下城区已经被举旗党的人盯上了。可能你还没找到梁极,他们就会派人来搞你了。”
萧启不受她的恐吓,问她,
“为什么之前这个消息不卖?”
女孩哼笑了一声,
“我们信息网也会看碟下菜的,你之前的‘交情’可不够。”
女孩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在萧启身上,语气暧昧流转,
“如果你愿意当我的情人,我可以让你这个月内就找到梁极。”
空头支票,
“免了。”
“爱信不信,欢迎随时联系我。”
女孩给了他一个飞吻,潇洒地走了。
露露似乎对这些见怪不怪,她只问了萧启一句,
“三万块钱可以买多少营养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