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最了解萧启的家人,梁雨林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最核心的地方。
梁雨林劝他,
“别再回下城区了,那不是一个能生活的地方。等过完今年,我们再去找一份喜欢的工作,重新开始生活,今年的时间,就在家待一会,好吗?”
萧启竟然有点想哭,在下城区被坑蒙拐骗,被人揍得浑身是伤的时候,萧启都没有想哭。
他哽咽着说,
“可是我真的太想找到梁极了。”
“我们可以等,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在这个人均寿命高达一百五十岁的时代,他们两个也才不到三十而已。
“我等不了,我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天是萧启的生日,他爸妈早早给他列了一条长长的清单,让他买菜回家,打算那天晚上一起做一顿大餐。加上那天他去医院拿他爸妈的复查报告,医生说他爸妈的病情没有加重,萧启特别高兴,连逛超市的时候都随手请了几个小孩吃冰淇淋。
他原本还在期待那天他爸妈会给他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没想到打开家门却看到了一片摊开的深赭色血泊,粘稠暗沉,失去了鲜血温热时的鲜亮,像一幅惊心动魄的水墨画在木地板上铺开,他爸妈横躺在血泊上,手臂无力地垂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跟他说,
“别看。”
梁极偏头笑得像一个疯子,
“你回来了。”
萧启整个人都疯了。
他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翻出家里的医疗机器人,想要给他们做急救。
但他爸妈身上血流得太快了。
萧启只能紧紧抱着他们,试图维持住他们最后一丝体温。
救援飞车到得很快,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梁极也在一片混乱中跑了。
就算过去了整整两个月,萧启记忆的画面也没有丝毫褪色,他甚至每天晚上都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遍他爸妈在他怀里慢慢失去体温的感受。
那种痛,非千刀万剐可以形容。
梁雨林是在医院见到爸妈最后一面的,她当时直接哭晕了过去,他们两个浑浑噩噩地走到了现在。
如果说亲人的逝去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梁雨林选择的是沉默地淋湿,萧启选择的却是一头扎入海里。
“哥,我只有你了。”
“别为我担心。”
萧启还是回了下城区。
临走的时候,梁雨林都快哭了,萧启狠心别过头,还是走了。
回到下城区入口的时候,萧启本来还在心不在焉想着事情。旁边一个眼熟的青年吸引了萧启的注意,他也是从中城区回到下城区,穿着浅蓝色的Polo领工作服和黑色裤子,满脸的疲态,疲态中又透出一丝难掩的书卷气。
是上次给他指路的青年。
萧启刻意落在他几步远的地方,他走得很快,没有留意到萧启。
萧启打量着他身上的工作服——鼎晟制造。
这是一家在天明市中端制造业中比较知名的企业,薪资和福利待遇都很不错,完全可以在天明市够得上较为宽裕的新兴中产。但这个青年似乎还住在下城区,他轻车熟路地拐进几条小巷,穿过几个路口,在一栋破败的建筑楼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然后上楼。
他住的地方离萧启不太远,隔着几条主路的距离,萧启要比他多走个十分钟。
萧启也没有查探别人**的癖好,只是见他眼熟多留意了一会。没想到晚上听楼下食客聊天,再次听到了这个青年。
“今天提前下了班,路上看到了端明家的孩子,他们家孩子还真有出息。”
“哪个啊?”
“在鼎晟工作的那个,我们这地儿就他一个。”
“哦……你说他啊,人看上去倒是斯斯文文的。”
鼎晟、斯文,这两个词对应的也只能是今天傍晚见到的那个青年。
“可惜端明他两口子身体不好,拖累他了。”
“哎哟,这小子看起来心思蛮重的。”
“他叫什么啊?”
“叫端素吧好像,取的女孩名。”
名字倒是挺好听……
果然,在下城区根本没有**可言。
“端明他们夫妻俩什么病啊?”
“哪什么病,纯粹是累的。”
“我们这工厂跟人家鼎晟哪能比啊。”
“唉,都不容易,话说你家小孩是不是要等级分流测试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哎,别提了,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接下来又是日常的牢骚,工作的辛苦,小孩没出息,日子没盼头。听着确实是挺绝望的,但他们最后都会笑起来,又聊起了一些低俗的话题。
萧启也不能多听了,实在是污人耳目。
第二天仍然没有消息,萧启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在下城区随处走着,他打算自己画一幅下城区的地图。
蓝星时代划分城区的方式是直接由高度决定的。蓝星时代的城市化进程达到了90%,为了最大程度提高生产力,几乎所有的人口都集中在密集的城区。人口越集中,土地越稀有,建筑便不断向上延伸,加上蓝星时代建筑技术和建筑材料不断突破创新,这个时代的建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每一个城市在最初进行城市规划时,会先确定核心塔的位置,核心塔贯穿了整个城市的垂直高度,是整个城市最稳固的骨架。核心塔的最顶端就是上城区的位置。
以核心塔为锚点,向外不断延伸水平网状基础平台,然后在平台上建造标准化的模块建筑,构成了稳定、宽敞的中城区。
而核心塔和网状平台支柱扎根的区域,因被剥夺了大部分阳光,就形成了下城区。
下城区原先的规划并没有如此密集,随着涌入下城区的人口越来越多,核心塔顶端的管理层渐渐失去了对下城区的管控力,下城区便像癌细胞一样不断蔓延,拓宽,从而形成了现在迷宫一样的布局,成为了犯罪分子绝佳的藏身之处。
下城区的范围远超萧启的想象,萧启曾用脚步丈量过的地方可能连这一片地区万分之一都不到。
这里的道路之所以狭窄,混乱,因为这些路都不是真的“路”,它们只是楼和楼之间的缝隙,被当成了路。所以如果要理清这里的路,就必须记下每一栋楼的位置,而大部分楼是没有门牌号的,外观又几乎相差无几。如果想找到对应的楼层,又需要记住一些特定的路,这里的楼栋和道路像是共同打上了一个死结。
唯一的解法就是不断重复地走,走多了就记住了。
下城区的排外也由此而来。
萧启走了三天,每当他以为自己即将摸透这一个片区的时候,又会发现新的路。这里的路甚至大部分不是平路,随处可能发现令人绝望的楼梯。
第四天,他打算对着自己录下的影像重新修改一遍地图。
他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小女孩站在房门外,再次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过好歹不会一上来就动手动脚了。
萧启进门给她重新拿了一打营养剂。
小女孩走之前,还甜甜地说了句,
“谢谢哥哥。”
至少还挺有礼貌,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以萧启现在的精力,他没有时间更多地思考这件事。
萧启的地图是用代码画的,代码处理影像的效率很高,萧启只需要不断地调整局部信息,完善代码,这个片区的3D地图就能够完整地呈现出来。
任何一个片区的形成都不可能是完全没有规律的,只要数据量够大,把整个下城区的地图建模出来也不是问题。
只是这份地图不能联网,萧启要谨慎一些,不要被当地的信息网发现
如果能够完成大致的地图规划,加上信息网给的梁极曾住地址,萧启可以继续用代码推算出梁极可能的去向。
只是任务量会比较大。
但萧启想着,如果梁极这件事结束了,这份地图萧启可以用来跟官方合作,近些年来,中上城区对于改造下城区的呼声越来越强烈,天明市已经出台了不少的政策筹划着改革下城区的方案。
等事情结束了,萧启可以继续以法学专家的身份投入下城区的改造计划。
这是一项很艰巨的任务,还要小心不引起这里的人的警觉,最好的方式就是慢慢来。出门一两天就要蜗居几天,才不会被人怀疑。
小女孩也固定在四天左右的时间来敲他的门,萧启每次给的都是一周的份量,但他也没有过多计较,只想着小女孩既然会来找他,说明一切还算正常。
这天,萧启像往常一样出门,把隐形录像设备嵌入帽檐,戴上口罩,打算走先前没走过的方向。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叫卖声,
“卖营养剂,三块钱一瓶,十块钱三瓶。”
萧启刚想嘲笑这个“卖家”的算数水平,突然发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他沿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仍然穿着宽大的短袖连衣裙,但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可怜巴巴的,笑得有些狡黠。
“这些一共多少钱?”
萧启走到她的“摊位”面前问她。
小女孩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只用了一秒就切换成了熟悉的泪汪汪的表情。
萧启直接笑了。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你猜我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情急之下解释道:“这些营养剂都是我在垃圾站捡的!”
“是吗?”萧启拿起一瓶看了看上面的日期,漫不经心调侃道,“日期还挺新鲜,你运气真好。”
“是啊,我也觉得我运气很好。”小女孩谄媚地说,“哥哥,你要去哪里,我给你带路。”
“不用了。”萧启轻轻掐住她的脸,“不要这样笑,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
“还有,”萧启放开她,打算继续往前走,“要卖就卖贵点,做生意都不会做,外面一瓶卖二十,你至少要卖到十八,亏死了。”
“哦。”
萧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