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现在和楼上的老头形成了很别扭的和谐。
他们也不说话，不交流，每天萧启拿着膏药上楼，照例敲三下提醒，然后推门进去。老头看到他一声不吭地翻过身，萧启先把一整天的营养剂份量放在床头边，撕开膏药的包装纸，帮他贴上，老头翻身看他一眼，萧启最后走的时候再帮他把门带上。
直到老头能下床走路了，才对他说了一句：“明天不用来了。”
“行。”
萧启乐得轻松，免得天天记挂这件事。
梁极的消息自从上次那个住址后就再也没有更新了。
萧启这几天的日常就是窝在出租房里，看看专业书，听听新闻，顺带听听楼下的八卦。
老头卧病在床的这几天，面馆夫妇倒是不和人吵架了，这里的食客都是老熟人，一进门喊一声“老板”，甚至没有点菜环节，坐下后看到熟悉的人照例寒暄一句“哟，你也来了。”对面的人叹一声气回他“不来这总觉得今天少了点什么。”
然后几个人就围在一起说起了今天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但在他们口中可以说得绘声绘色，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这些时候，下城区还挺有意思。
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下城区很大一部分人只是普通工人，他们生活在这里并不是因为犯了罪，而是因为这里的生活成本更低。
萧启在晒不到太阳的出租房里待了几天，有点待不住了，打算出门走走。
夏天正是天明市的雨季，下城区更加潮湿，处处透出难闻的霉味。萧启在想要不要回家一趟，这几天估计也不会再有信息过来了。
正当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哭声，是小女孩的哭声，清亮尖利，像夏日暴雨闪电后的雷鸣，嘹亮极了。
萧启停下手中的动作，下一秒，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还真是冲他来的，萧启叹了口气。
果然，在下城区只要表露出你是个好人，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萧启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小女孩还在哭着，哭得还挺有节奏，小声啜泣一会又接着大吼一嗓子。他的门持续被敲着。
萧启还是开了门。
他的门前坐着一个半大的小女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连衣裙，裙子有些大，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的两条手臂像细竹竿一样，整个人小小一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哥哥，能不能给我几瓶营养剂，我饿了好多天了。”
小女孩的嗓音本就纤细，她又刻意捏了一下嗓子，甜腻得能掐出水来。
萧启顿时起了一阵不适的鸡皮疙瘩。
饿了好多天的人能哭得这么响亮么？
小女孩挪上前来直接抱住了萧启的腿，
“求求你了，哥哥。”
她动作的时候衣领偏了一点，露出了脖子上的淤青。萧启突然想到之前听到楼下的聊天，那个疯女人……被打的小女孩……
萧启再次叹气。
“你先起来。”
小女孩站起来还不到他胸口的位置，她望着萧启，突然抱住了萧启的腰，脸埋在萧启腹部闷闷地说，
“哥哥，你给我营养剂，我可以跟你睡觉。”
草！
萧启简直要疯了！
这说的什么鬼话？！
萧启拎起小女孩衣服后面的帽子，控制着力道把小女孩拉开了一点距离，
“小孩，你今年多大？”
“我今年16了。”
“说谎。”
“满15了，真的。”
这小孩看起来连12岁都没有！
“谁教你这么说的？”
女孩摇了摇头，又张开手想要抱萧启，萧启紧紧地拉住她的衣领，不让她靠近，又要小心不要伤到她，浑身冷汗都出来了。
“我可以给你营养剂，但你以后不能为了营养剂和男人睡觉，听明白点头。”
小女孩点了点头。
萧启进去拿了一打营养剂，这个份量如果小女孩一个人吃能吃一周。
女孩接过营养剂之后转身就想跑，
萧启再次拉住她衣服的帽子，
“等一下，”
女孩僵住，然后开始无意识地发抖，抖的幅度很轻，但还是被萧启感受到了，她在害怕。
萧启声音放轻了一些，
“没有营养剂了过来找我，你还小，不能跟男人睡觉。”说完，萧启停顿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被打了也可以下来找我。”
他一松手，女孩一溜烟跑走了。
萧启回屋继续收拾东西，他打算回家一趟去看看他妹妹。
蓝星时代是全球一统的时代，行政区域划分大致为州-域-市-城区-街道。因为无人飞车和飞行器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和速度，一个市的范围相当于公元纪年一个省的大小，萧启家在天明市中城区偏北的位置。
如果算上步行到下城区出口的距离，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中城区街道宽敞，刚刚下过一阵雨，路边的绿植带着水珠折射出太阳光，干净而明亮。萧启家在临山而建的一座小区，这个小区的人口密度不大，正好足够维持小区的热闹而不显得拥挤。
两个月前，因为萧启家发生的事，附近的住民搬走了不少，小区内变得有些冷清。楼下的儿童公园也没有小孩因为抢滑滑梯而争得面红耳赤了。
萧启想过要不要重新买一套新房给他妹妹，但是他妹妹拒绝了。他妹妹梁雨林从小怕黑，怕鬼，小时候听到故事里的怪物都会吓得大哭。但是父母去世之后，她却一个人在老房子住着，没想过要搬出去。
他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在这种时候，他只陪了她一个多月，就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下城区。
他们家选在了离山最近的一栋，阳台面向山坡。这座山不高，山顶露出了灰褐色的岩层，往下被深深浅浅的绿植覆盖，沿着山脊的位置，小区管理处修成了石板台阶。
以前每到休息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就会带上食物、水和书籍爬上山去野餐，看书聊天等日落。山上吹的风很舒服，小时候的萧启总会被风和阳光催眠，等醒来的时候，他爸爸已经背着他快到山脚了，他妈妈在一旁笑他错过了美丽的落日。只是后面长大了，他爸背不动他了，他也不会再睡着了。
这座山，他们一家人一起爬过无数遍，现在他爸妈不在了，这座山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四季常绿。
萧启在家门口站了一会，竟然有点不敢敲门。周围从前和他家要好的邻居基本都搬走了，剩下一些不出门的老人家，没人发现萧启已经在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了。
还是梁雨林准备出门的时候，开门发现的。
“哥？”
梁雨林和萧启同时愣住了。
“怎么不直接进来？”
“我……”萧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没带钥匙。”
说完，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中城区根本没人用钥匙开门，所有小区统一用的是指纹锁，这是他家，他当然有指纹。
“回来就好。”
梁雨林温柔地说，侧身给他让行。
萧启走进去，弯腰换鞋，进洗漱间洗手，顺带换了一套家居服。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梁雨林一直跟在他后面，像小时候一样，等萧启换完衣服后，进厨房拿他的杯子给他倒水。
萧启接过水杯，沉默了一会，语气艰涩地说，
“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在下城区的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早就想着要回来看一看的，今天看到门口的小女孩的时候，他更是坐不住了。
“给你的随身手环还在用吗？”
梁雨林抬了抬手给他看手腕，这是一条由数百条极细的银丝编织的手链，错落镶嵌着打磨得光滑细腻的浅蓝色宝石，光线落入的时候，宝石内部会漾开朦胧的蓝晕。
当时萧启第一眼看到那块宝石的时候，就想着很适合他妹妹，本来打算给她当今年的生日礼物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场意外。
萧启把随身程序嵌入了这条手链中，又加了几个自己开发的功能，如果梁雨林有什么危险，不仅能立即通过卫星同步给最近的安全局，他也会第一时间收到信息。
本来他最初只是想给她晚上照明用的。
“哥，你给我转的钱我没花，我自己有钱。”
“嗯，那你就留着备用。”
“你给我转这么多，你自己花什么？我不用。”
萧启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给你你就用，跟你哥还客气什么。”萧启把杯子拿进厨房，顺手打开冰箱检查里面的食材，“吃午饭了吗？”
“还没，”梁雨林紧紧跟在他身后，“你要煮吗？冰箱里好像只有番茄和鸡蛋了。”
说完，两个人同时怔愣住了。
以前他爸最拿手的菜是最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鸡蛋，煮的番茄鸡蛋面味道也很好，所以他们家的冰箱里一年四季都会备着番茄和鸡蛋。
他妹妹一向不喜欢做饭，冰箱里除了营养剂和果汁浓缩剂，就只剩下了番茄和鸡蛋。
“我也不是很饿。”梁雨林说。
“嗯，”萧启把冰箱合上，“你刚刚是不是要出门？去哪？”
“噢，我朋友约我吃饭来着，我已经跟她说了。”
“哪个朋友？”
“安娜，我高中朋友。”
“她啊，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是啊，去年结的，当时我还去给她当亲友团了，你还记得吗？”
“嗯，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她状态挺幸福的，她本身也很厉害，现在是上城区一家研发公司的主工程师。”
“挺好。”
他们家面山的阳台做得很宽，铺了木地板，放了木制的摇椅和茶几，他们一家经常坐在这个阳台上聊天，喝茶。
萧启习惯性地坐上摇椅，望着山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梁雨林聊着天。
“哥，”梁雨林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沙发上，望着山林，说，“爸妈发生那样的事，不是你我能预料到的。就算梁极是你的朋友，你也不用像是赎罪一样折磨自己。你是我们的家人，不要为了外人犯下的罪行自我惩罚。”
“哥，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