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谈

无人飞车最后在上城区的一个江边餐厅停下。

两个穿着白衬衫灰色马甲的服务员在车门边等待着,等自动车门升起,喻风铭和萧启下了车后,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餐厅的装潢很低调,简洁,像一个悬浮于江面上的琉璃盒子,里面照出的灯光落在江面上像融化的黄金,虽然低调仍然奢华。通向餐厅内部的地毯厚实而柔软。

萧启在下城区生活了一段时间,最大的变化大概是他现在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哪怕他穿着奔波了一天有点皱巴的白色T恤和随意得像街溜子的牛仔裤,走进了一家上城区的高档餐厅,他也能够面不改色。

想起来大学时,他第一次和喻风铭进这样的餐厅吃饭时,他还莫名有些拘谨,特地买了一套西装,认真收拾了一番,板着脸装模作样地走进餐厅,一本正经地吃完了一顿饭。回去的时候萧启发现喻风铭好像在偷笑,他生气地掐了喻风铭一把,然后也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在街边笑了起来。

几年过去,这样的熟稔再也不复存在了。

服务员带他们到一个落地窗江景的包厢落座。木质的圆桌上铺着米白的桌布,桌上纤细的玻璃瓶斜插着一只含苞的白色晚香玉。

裹着绒布的椅子很舒服,坐下的一刻萧启难得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服务员给他们递上两份菜单。

喻风铭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以前他和喻风铭一起吃过很多顿饭,大部分时候都是萧启点菜,萧启吃东西不挑,只要味道好,他都喜欢。和萧启相反,喻风铭对吃的就很挑,不新鲜的不吃,味道重的不吃,辣的不吃,海里有点腥的不吃……按理说饭桌上应该让最挑食的人点菜,这样才会点出两个人都吃的菜,但以前的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我都可以,你来点吧。”萧启合上菜单,把选择权交给喻风铭。

喻风铭看了他一眼,垂下眼低声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

萧启望着落地窗外的江景,霓虹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倒影,和下城区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安静,雅致,干净,有序。

服务员离开后顺手带上了包厢的门,整个空间只剩下他和喻风铭。萧启把头转回来看向他,突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我点的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可以试试。”喻风铭先开口。

“嗯。”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萧启就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连喝营养剂也不再兑果汁浓缩剂,他其实没什么胃口。

“你想跟我聊什么?”

萧启打算直入主题。

喻风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白地说了,

“萧启,不要进入下城区。”

直白得萧启甚至感到了一丝冒犯。

“你也是法学专业的,你应该很清楚,没有法律监管的地方,很多事情会不受控制。”

喻风铭说得很诚恳,

“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

很准确,也很克制。

萧启答非所问,

“我们即将毕业那年,有一个退休返聘的教授开了一场讲座,讲座最后他问我们理想的生活是什么,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蓝星大学是全球最顶尖的大学,集结了全球最优秀最聪颖的人才,蓝星大学的学生可以说百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当时大家的回答是能推动法律的进步,打一场能载入法律史册的官司,成为有名的**官,检察官,就算不再从事本专业的事务,也要做出一番丰功伟绩,这群天才都在畅想着能够改变世界,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萧启的回答是……

“希望能回到家乡的城市,在家附近的大学教书,每天回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等工作稳定后,遇到喜欢的女孩,谈几年的恋爱,结婚,买两套新房和父母做邻居,生一个可爱的女儿,看着孩子慢慢长大和家人一起慢慢变老。”

喻风铭回答他。

“你还记得。”

不仅记得,喻风铭描述得和他的原话一模一样。

“我一直记得。”

萧启突然有些心酸。他先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朋友就是帮你保存了一段过往的人。

“我一直是一个没什么志向和理想的人,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都很简单很轻松,所以我也没有非常想要去做的事,我以前的所有人生规划都和我爸妈有关。”

萧启转过头看向窗外,避开喻风铭的眼神,

“所以当我爸妈不在了,我忽然发现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人生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其实按照他们现在的关系,萧启不应该说这些,但毕竟是喻风铭先说起的下城区,萧启明白他话里的好意,一打开心扉话就有些收不住。

“进入下城区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替自己找一件事做,这件事很重要。”

萧启回过头看向喻风铭。

喻风铭琥珀色的眼睛在情绪复杂的时候瞳色总会变得很深,眼神总是很安静,嗓音低沉而缓慢,

“能做的事有很多,如果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活,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不要去冒险。”喻风铭停顿了一会,犹豫道,“你爸妈、你妹妹还有……爱你的人一定不希望你冒险。”

喻风铭直接说到了最核心的点上,进入下城区确实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将不受控制。

萧启自嘲道,

“我这一生都在求安稳,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有实现么?”

喻风铭再次沉默了。

餐厅的夜间演奏开始了,包厢外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钢琴和小提琴大提琴的合奏,声音透过一层木质隔板,响度刚刚好。

“但这是不一样的,萧启。”喻风铭的语气仍然很坚定,“不要进入下城区。”

喻风铭是好意,但……

“不会有人比我更想要找到梁极。”

萧启刚刚脑海里甚至闪过了楼上老头佝偻的背影,他可能还得回去帮他换膏药。

“安全局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案件。”

“我知道,”萧启定定地看着喻风铭,“喻风铭,我们这个时代太依赖智能科技了,但下城区创造了一个完全没有智能科技的地方。”

喻风铭不了解下城区,安全局的人更不会了解下城区,可以说,只有下城区的人才会清楚下城区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服务员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接着推开门陆陆续续上菜,他们默契地中断了对话。

喻风铭点的几道菜口味都很不错,萧启确实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食物了,久违地升起了一丝丝的幸福感,但又很快被内心里无边无际的苦涩淹没。

萧启只有第一口尝到了食物原本的味道,后面吃得依然味如嚼蜡,所以萧启很快放下了餐具。

喻风铭抬眼看了看他,但什么都没说。

以前他们还喜欢吃完饭在江边散散步,吹吹风,特别是夏季夜晚的江风,凉爽中混杂着暖意,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但今天,他们谁都没有提出来散步。

“你今晚要回哪里?”

他们两个并排走着,脚步放得很慢,萧启有些心不在焉,

“回下城区。”

喻风铭突然停下脚步,拉住萧启的手腕,

“不要回下城区。”

喻风铭的动作有些突兀,萧启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你想换一个环境,做一些不一样的事,要不要考虑来静海市?”

萧启被喻风铭轻淡的语气逗笑了,

“静海市可是出了名的高物价,哪能那么容易。”

“你可以住我家,你的学历和能力在静海市找工作完全不是问题。”

“唔,”今晚的喻风铭有些反常,但萧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喻风铭拉他的手,敷衍道,“再说吧。”

萧启最后还是坚持回到了下城区,无人飞车只能导航到下城区的入口。

临下车的时候,喻风铭再次拉住他,低声说:“你之后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可以吗?”

“你……”再次见面后,喻风铭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但萧启又说不上来。

萧启叹了口气,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意的问题,

“毕业后三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喻风铭的神情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又很快掩去,快得在昏黄的夜色下,萧启没有丝毫的察觉。

“对不起。”

“如果你今晚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的话,那么完全没必要。”萧启进一步解释道,“朋友是平等的,关系是相互的,你没有联系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主动。”

“嗯。”

最后萧启很诚恳地跟他道谢,

“谢谢你特地过来给我建议,但我有我的考量。”

喻风铭望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萧启下车走了。

这是离他租的房子最近的一个下城区入口,但距离依然很远,萧启没有电动自行车,也没有能搭便车的人,像回到了最原始的纪年,靠着双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楼下。

楼下的面馆依然很热闹,晚上十点钟正好是附近工人的下班时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面,聊着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楼上那个疯女人又打小孩了,那个小女孩,这么瘦小一点,哭起来哇哇叫,啧。”

“那个疯女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不知真疯假疯。”

一个女人坐在面馆门口,穿着紫色紧身吊带裙,对着小镜子涂着口红,嗤笑了一声,说,

“早点打死不是更好么?早点解脱了。”

“哎……你这话说的。”

萧启脚步匆匆上了楼。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习惯这个地方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言论打破他的麻木。

艹。

他们说的是人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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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