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飞车最后在上城区的一个江边餐厅停下。
两个穿着白衬衫灰色马甲的服务员在车门边等待着,等自动车门升起,喻风铭和萧启下了车后,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餐厅的装潢很低调,简洁,像一个悬浮于江面上的琉璃盒子,里面照出的灯光落在江面上像融化的黄金,虽然低调仍然奢华。通向餐厅内部的地毯厚实而柔软。
萧启在下城区生活了一段时间,最大的变化大概是他现在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哪怕他穿着奔波了一天有点皱巴的白色T恤和随意得像街溜子的牛仔裤,走进了一家上城区的高档餐厅,他也能够面不改色。
想起来大学时,他第一次和喻风铭进这样的餐厅吃饭时,他还莫名有些拘谨,特地买了一套西装,认真收拾了一番,板着脸装模作样地走进餐厅,一本正经地吃完了一顿饭。回去的时候萧启发现喻风铭好像在偷笑,他生气地掐了喻风铭一把,然后也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在街边笑了起来。
几年过去,这样的熟稔再也不复存在了。
服务员带他们到一个落地窗江景的包厢落座。木质的圆桌上铺着米白的桌布,桌上纤细的玻璃瓶斜插着一只含苞的白色晚香玉。
裹着绒布的椅子很舒服,坐下的一刻萧启难得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服务员给他们递上两份菜单。
喻风铭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以前他和喻风铭一起吃过很多顿饭,大部分时候都是萧启点菜,萧启吃东西不挑,只要味道好,他都喜欢。和萧启相反,喻风铭对吃的就很挑,不新鲜的不吃,味道重的不吃,辣的不吃,海里有点腥的不吃……按理说饭桌上应该让最挑食的人点菜,这样才会点出两个人都吃的菜,但以前的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我都可以,你来点吧。”萧启合上菜单,把选择权交给喻风铭。
喻风铭看了他一眼,垂下眼低声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
萧启望着落地窗外的江景,霓虹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倒影,和下城区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里安静,雅致,干净,有序。
服务员离开后顺手带上了包厢的门,整个空间只剩下他和喻风铭。萧启把头转回来看向他,突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我点的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可以试试。”喻风铭先开口。
“嗯。”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萧启就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连喝营养剂也不再兑果汁浓缩剂,他其实没什么胃口。
“你想跟我聊什么?”
萧启打算直入主题。
喻风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白地说了,
“萧启,不要进入下城区。”
直白得萧启甚至感到了一丝冒犯。
“你也是法学专业的,你应该很清楚,没有法律监管的地方,很多事情会不受控制。”
喻风铭说得很诚恳,
“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
很准确,也很克制。
萧启答非所问,
“我们即将毕业那年,有一个退休返聘的教授开了一场讲座,讲座最后他问我们理想的生活是什么,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蓝星大学是全球最顶尖的大学,集结了全球最优秀最聪颖的人才,蓝星大学的学生可以说百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当时大家的回答是能推动法律的进步,打一场能载入法律史册的官司,成为有名的**官,检察官,就算不再从事本专业的事务,也要做出一番丰功伟绩,这群天才都在畅想着能够改变世界,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萧启的回答是……
“希望能回到家乡的城市,在家附近的大学教书,每天回家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等工作稳定后,遇到喜欢的女孩,谈几年的恋爱,结婚,买两套新房和父母做邻居,生一个可爱的女儿,看着孩子慢慢长大和家人一起慢慢变老。”
喻风铭回答他。
“你还记得。”
不仅记得,喻风铭描述得和他的原话一模一样。
“我一直记得。”
萧启突然有些心酸。他先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朋友就是帮你保存了一段过往的人。
“我一直是一个没什么志向和理想的人,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都很简单很轻松,所以我也没有非常想要去做的事,我以前的所有人生规划都和我爸妈有关。”
萧启转过头看向窗外,避开喻风铭的眼神,
“所以当我爸妈不在了,我忽然发现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人生突然就失去了意义。”
其实按照他们现在的关系,萧启不应该说这些,但毕竟是喻风铭先说起的下城区,萧启明白他话里的好意,一打开心扉话就有些收不住。
“进入下城区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替自己找一件事做,这件事很重要。”
萧启回过头看向喻风铭。
喻风铭琥珀色的眼睛在情绪复杂的时候瞳色总会变得很深,眼神总是很安静,嗓音低沉而缓慢,
“能做的事有很多,如果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活,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不要去冒险。”喻风铭停顿了一会,犹豫道,“你爸妈、你妹妹还有……爱你的人一定不希望你冒险。”
喻风铭直接说到了最核心的点上,进入下城区确实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将不受控制。
萧启自嘲道,
“我这一生都在求安稳,最后不也什么都没有实现么?”
喻风铭再次沉默了。
餐厅的夜间演奏开始了,包厢外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钢琴和小提琴大提琴的合奏,声音透过一层木质隔板,响度刚刚好。
“但这是不一样的,萧启。”喻风铭的语气仍然很坚定,“不要进入下城区。”
喻风铭是好意,但……
“不会有人比我更想要找到梁极。”
萧启刚刚脑海里甚至闪过了楼上老头佝偻的背影,他可能还得回去帮他换膏药。
“安全局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案件。”
“我知道,”萧启定定地看着喻风铭,“喻风铭,我们这个时代太依赖智能科技了,但下城区创造了一个完全没有智能科技的地方。”
喻风铭不了解下城区,安全局的人更不会了解下城区,可以说,只有下城区的人才会清楚下城区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服务员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接着推开门陆陆续续上菜,他们默契地中断了对话。
喻风铭点的几道菜口味都很不错,萧启确实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食物了,久违地升起了一丝丝的幸福感,但又很快被内心里无边无际的苦涩淹没。
萧启只有第一口尝到了食物原本的味道,后面吃得依然味如嚼蜡,所以萧启很快放下了餐具。
喻风铭抬眼看了看他,但什么都没说。
以前他们还喜欢吃完饭在江边散散步,吹吹风,特别是夏季夜晚的江风,凉爽中混杂着暖意,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但今天,他们谁都没有提出来散步。
“你今晚要回哪里?”
他们两个并排走着,脚步放得很慢,萧启有些心不在焉,
“回下城区。”
喻风铭突然停下脚步,拉住萧启的手腕,
“不要回下城区。”
喻风铭的动作有些突兀,萧启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你想换一个环境,做一些不一样的事,要不要考虑来静海市?”
萧启被喻风铭轻淡的语气逗笑了,
“静海市可是出了名的高物价,哪能那么容易。”
“你可以住我家,你的学历和能力在静海市找工作完全不是问题。”
“唔,”今晚的喻风铭有些反常,但萧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喻风铭拉他的手,敷衍道,“再说吧。”
萧启最后还是坚持回到了下城区,无人飞车只能导航到下城区的入口。
临下车的时候,喻风铭再次拉住他,低声说:“你之后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可以吗?”
“你……”再次见面后,喻风铭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但萧启又说不上来。
萧启叹了口气,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意的问题,
“毕业后三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喻风铭的神情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又很快掩去,快得在昏黄的夜色下,萧启没有丝毫的察觉。
“对不起。”
“如果你今晚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的话,那么完全没必要。”萧启进一步解释道,“朋友是平等的,关系是相互的,你没有联系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主动。”
“嗯。”
最后萧启很诚恳地跟他道谢,
“谢谢你特地过来给我建议,但我有我的考量。”
喻风铭望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萧启下车走了。
这是离他租的房子最近的一个下城区入口,但距离依然很远,萧启没有电动自行车,也没有能搭便车的人,像回到了最原始的纪年,靠着双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楼下。
楼下的面馆依然很热闹,晚上十点钟正好是附近工人的下班时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面,聊着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楼上那个疯女人又打小孩了,那个小女孩,这么瘦小一点,哭起来哇哇叫,啧。”
“那个疯女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也不知真疯假疯。”
一个女人坐在面馆门口,穿着紫色紧身吊带裙,对着小镜子涂着口红,嗤笑了一声,说,
“早点打死不是更好么?早点解脱了。”
“哎……你这话说的。”
萧启脚步匆匆上了楼。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习惯这个地方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言论打破他的麻木。
艹。
他们说的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