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又开始了艰难的找路进程。
说实在的,在下城区做什么事都是困难重重,让萧启不禁怀疑自己所处的时代。
他曾经对历史课本上记载的“蓝星四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深信不疑,现在却不那么坚定了。
这破地方没有导航就算了,怎么连地图都没有。
萧启埋头鼓捣着自己的随身程序,企图从卫星地图上找到一个大概的位置。
下城区的交通状况也令人堪忧。根据他现在住的片区的建筑密度,大致能预估下城区的总面积是中城区的十倍不止。
在这个无人驾驶发展到便捷且完美的时代,这么大面积的最主要交通方式竟然是步行!除了步行,同一片区的居民也会靠不知道哪一年淘汰下来的电动自行车出行,如果跨片区出行,就靠着同样不知道哪个年代建造的有轨电车和地铁。
萧启坐过两次地铁,惊心程度不亚于丛林过山车。在来到下城区之前,萧启只在历史博物馆看到过这些东西。
萧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到友谊路附近的片区。原先一直按照大致的方位在走,现在到了附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萧启停了下来,低头琢磨着时准时不准的卫星地图。
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萧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的人说:“抱歉,我刚刚在回头看后面的路。”
说实话,萧启感到很诧异。
这种诧异无异于在原始丛林发现了一个文明人,这里竟然还会有人用“抱歉”两个字。
撞到他的男子路过他时歉意地看了他一眼,脚步依然匆忙。
他看起来不像下城区的人,带着明显的书卷气,笑容刻意收敛成友好的弧度。但他大步往前的样子显然对这一片地区很熟悉。
萧启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伸手拉住了他,
青年男子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萧启脑海还在转弯,“请问你知不知道友谊路45号怎么走?”
“你去那里做什么?”
青年问他。
“找人。”
青年打量了一下他,沉思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
“你跟我走吧,到前面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谢谢。”
青年的脚步飞快,萧启加快了点速度跟上他。
虽然路上萧启已经做好了被坑钱的准备,但没想到青年给他简单画了个路线图就走了,全程非常有礼貌,且街口没有冲出任何同伙,萧启顺利地找到了那间房子。
真的站在房门前的时候,萧启心绪复杂极了。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这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当初滔天的悲痛和愤怒漫成了无尽的海,淹没他又让他变得迟缓平静。
想起来仍然会痛,这种痛楚有时像烈火炙烤,有时又像深海里的窒息感,暗无天日。他每天晚上做梦最后永远会一脚跌入海里,瞬间被海水吞噬,然后尝到无边无际的苦涩。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追问为什么。
他只想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还是站在了这里,站在这道门前。
梁极可能在,也可能早就逃了。
萧启一脚踹开了这道门。
梁极确实不在了。
尽管萧启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感到了一阵无法抑制的烦躁。
萧启也想得很明白,既然梁极背后有团伙,这个团伙深深扎根于下城区,那么下城区的信息网就绝不可能会轻易地将梁极的信息给他,顶多用一点相关的东西来套一套他的钱。
这里也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先前住的人大概离开得匆忙,所有的杂物乱七八糟地横在地上。
萧启深呼吸平复了情绪才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装修在下城区很典型,灰旧的墙面,塌陷的沙发,有些生锈的钢架床,发黄的床垫,地板上落了一层油腻腻的灰。
梁极家的条件其实比他家更好,梁极的父母都是生意人,梁极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不能说是最好的,但绝对不差,他又为什么会甘愿住在这种地方,过着像老鼠一样的生活?
萧启极力克制着毁掉这里的冲动。
他恨梁极,恨到看到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忍不住想要撕毁,毁掉。
萧启第一次开始怀疑,如果再见到梁极,他会不会忍不住杀了他?
萧启被自己的想法打了一个冷战。
旁边的冰箱“咚”的一声开启了制冷模式,将萧启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萧启企图从这个破旧的小房间找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他打开了冰箱。
房间的主人可能确实走得很着急,里面放着一打还没有撕开塑料薄膜的营养剂,旁边并排放着五颜六色的果汁浓缩剂。
“呵。”
萧启盯着这些果汁浓缩剂只感觉格外讽刺。
萧启从小不爱喝原味的营养剂,觉得味道太寡淡。而他爸妈向来很溺爱孩子,会给他把营养剂和不同口味的果汁浓缩剂混合在一起,给他调成酸酸甜甜的口味。
以前梁极每年的学期假都会到他家借住,萧启就喜欢带着他这样喝,他喜欢混合苹果汁,而梁极最喜欢混着樱桃汁。
太讽刺了。
梁极买这些果汁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这些往事?
如果说萧启原本还有些怀疑他们给的是不是假消息,这个冰箱证明了梁极真的住过这里。只不过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溜得太快了。
萧启翻遍了屋内的所有东西,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萧启最后走的时候把冰箱里的营养剂和果汁浓缩剂拿出来,一股脑扔进了垃圾站。
附近的住民有意无意地盯着他打量他,萧启低着头,戴上口罩走了。
他突然很想回家。
他其实不爱喝营养剂,就算是混合了果汁的营养剂他也不喜欢。
但营养剂是这个时代最便捷也最高效的食物,营养剂可以提供人体所需的全部营养物质,其营养全面均衡,像喝水一样就能立马饱腹,为身体提供能量还能养胃,预防胃癌。
可以说,营养剂是这个时代普通人进食的首选。
但萧启更喜欢原汁原味的食物。
原因大概是,他爸做的饭很好吃。他爸妈也很喜欢做饭,只在需要保证他营养均衡的时候会哄着他喝营养剂。
吃饭对他们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其中的环节包括一家人出去采购食材,有说有笑地逛超市,在厨房里打下手,时不时添乱被他爸拿着锅铲赶出厨房,把饭菜端上桌看着蒸腾的热气,慢慢吃着饭一边聊着学校和工厂里的事,分享彼此的生活。
他以前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可以每天回家吃晚饭。
他曾经以为这一生只要不那么有野心就可以实现。
萧启漫无目的地在下城区走着。
现在应该快天黑了,下城区几乎感受不到时间流逝,走在哪里都靠着昏黄的街灯照明。
萧启不喜欢这里。
他喜欢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他不知道走到第几个街角时,背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萧启。”
萧启愣住了,他转身就看到了跟他只有几步距离的喻风铭。
他们两个站在阴暗潮湿的巷口,彼此对望,良久都没有人说话。
还是萧启先开的口,他问喻风铭,
“你怎么在这?”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的气质和下城区最格格不入,萧启想一定是喻风铭。
喻风铭穿着裁剪精良的正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笔挺,柔顺的材质处处透出贵气。衬衫的袖口向上挽了一层,工整没有任何褶皱,露出的手腕像玉石一般匀净,随身程序上的腕带细细地镌刻着一圈家族的徽章。
五官更是如同神祇一样俊美无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萧启身上总是很沉很静。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喻风铭答。
“找我做什么?”
喻风铭垂下眼,
“我们换个地方聊,好吗?”
“嗯。”
虽然不知道喻风铭想要和他聊什么,萧启现在确实也不太想一个人待着,去哪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喻风铭的出现似乎总是恰到好处。
但萧启仍然对他们似朋友非朋友的状态感到生气。
虽然萧启也很清楚这里面有迁怒的成分。萧启人生中有三个最重要的好友,一个是梁极,一个叫赵冥,赵冥在大学时也是一声不吭和他断联了,另一个就是喻风铭。萧启甚至有一段时间陷入了极其严重的自我怀疑,他就差劲到不配留下任何朋友么?
小巷的路很窄,两个人并肩走有些困难,喻风铭主动落在他的后面,跟他隔着一步的距离。萧启回头,说:“你走前面,我不认识路。”
“直走,不远处有一个出口。”
建在路边的房屋每一层都开了窗户,窗户大多紧闭着,但萧启依然能感受到附近的住民都在隔着窗户打量他和喻风铭。
下城区是没有**的。
这也是下城区信息网发达的原因之一。
萧启讨厌这种感觉,却不得不依赖这样的“便利”。
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走出了下城区。萧启坐上了喻风铭停在路边的专车。
喻风铭打开单向窗户,隔开了车外的视线。他点开智能程序准备输入目的地,他问萧启:“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萧启斜靠在副驾驶座上,克制着语气回他:“都行。”
喻风铭输入了一家餐厅的名字。
智能程序启动发动机,车缓缓开了起来。
喻风铭解释道:“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这家餐厅你应该会喜欢。”
“嗯。”
其实严格来说,除去上次匆忙混乱的见面,他们已经将近三年没有面对面交流过了。时间的隔阂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却能感受到它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萧启甚至不太喜欢喻风铭说他可能会喜欢之类的话,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口味发生变化。
他不喜欢这种熟悉的朋友变陌生后又故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着从前的习惯去相处的感觉。
但是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对喻风铭生气。
飞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特别是出了下城区的道路后,在中城区的街道上速度直接上升到了一百五十码。车窗外的景色急剧后退,傍晚亮起的霓虹街灯被拉成了长长的彩线。深蓝色的夜幕越来越沉,慢慢染成了如墨一般的黑。
车外呼啸的风声反衬得车内越发安静。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萧启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胡乱地想着事情。他突然有点懊恼,自己的脾气似乎越来越糟糕了。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对喻风铭生气,但他又做不到跟他完全没有隔阂。
他只是……有点琢磨不透喻风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