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素的出现像一个引子,一下把和萧启有关的人物都引了出来。
亚拉的开庭在他之前,本该毫无争议的死刑被改判了无期。亚拉案在虚拟世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无数为阿德抱不平的人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认为亚拉就该被判处死刑。
亚拉的罪,罪无可恕。
喻风铭看他在翻网络上的争议,主动跟他解释:“亚拉提供了一份重要信息,帮安全局抓到了不少举旗党高层,立了功,不会被判死刑。”
“嗯。”
萧启心不在焉地应着,仍然刷着网络上的言论。阿德的父母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头发全白了,看起来老了十几岁,他们眼泪都流干了,沙哑着说:“我们会抗诉,直到亚拉被判死刑为止。”
这个世上,被一瞬间困住的人,千千万万,阿德的父母也是其中一员。明明很多的事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在想什么?”
“没……”
萧启其实也有些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事情将决未决,过去似乎要翻篇却又反复纠缠,过去现在未来难分难解纠结在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喻风铭认真看了一遍他正在刷的评论,
“他们的情感可以理解,但亚拉的情报算是间接帮了不少人,一码归一码。”
“嗯,我明白。”
“说起来,这次抓到的人里面,有一个你可能听过。”
“谁?”
“代号鸩源,上次步行街爆炸案就有他的参与。”
萧启错愕,再次沉默。
“是他教唆的。”
“嗯,他教唆的犯罪有很多,他还喜欢做工作记录,算是证据确凿。”
“很多事情本来可以不走到那一步。”
萧启还是忍不住感叹道。
“那次爆炸案你为什么也在现场?”
喻风铭的语气带着关切,没有质询。
“那个女孩,叫季罗,是我在下城区的邻居。”
喻风铭偏头看他,安静地抱住了他。
萧启苦笑,
“她要是再耐心点,现在也可以靠自己离开那个地方。人生别无选择的时候,熬一熬或许是最好的出路。可惜,我没有拦住她。”
萧启侧过身回抱他,下巴搭在他肩上,
“其实还是会一直做梦梦到那些事,我总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英雄。
成为一个善良的大人是和平年代最大的英雄主义。
喻风铭再一次补充道,
“真的,做得很好。”
延迟的开庭日再次定了下来,定在了立春的日子。
这天,萧启走进法庭。作为法学生,从开学宣誓的那天起,他也或多或少想过他会走进这个地方,他当初设想的,可能会成为律师,可能成为公诉人也可能会成为上面的法官,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以罪犯的身份站在这里。
法庭的建筑内部装修是更新迭代最缓慢的地方,还能隐约感受到五十年前的风格,显得古朴肃穆。
开庭前,旁听席的位置上坐满了人,台阶和入口处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萧启原本没在意,直到一个嘹亮的声音窃喜道:“进上城区也没那么麻烦嘛。”
非常耳熟的声音,是面馆的常客李大妈。
萧启再次往旁听席看过去,意外看到了非常多的熟面孔。
面馆的熟客老齐、面馆里很多叫不上名字但算是脸熟的食客,小砾的父亲,常去他那做检查的慢性病病人,甚至还有被中介坑骗占了他租房的陌生女人。
还有帮他接管了那几台医疗机器的林晞,她抬头对萧启笑了笑,脸依然红红的。
他们一群人在下城区待习惯了,说话的嗓音依然很大,整个法庭变得格外嘈杂。
法官敲了敲桌面上的法槌,
“肃静!”
现场立马安静,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法官。
也有人仍然在看萧启,悄声对萧启做了几个口型,萧启没看懂,但对他们轻轻勾起了嘴角。众人看到他的笑齐齐呼了一口气。
庭审开始了。
谢检察官在他对面条理清晰地陈述他的犯罪经过。
“被告人萧启,于去年12月枪杀被害人梁极,案发后,萧启主动自首,供述开枪缘由是为了阻止梁极实施爆炸,后续外勤人员确认在案发地附近发现相关□□。但萧启行为仍符合防卫过当的标准。”
“其次,被害人梁极曾在去年五月入室杀死被告人父母,证据确凿,案发后一直在逃。”
“被告在自首后主动向安全局提交重要信息,帮助安全局成功捣毁了下城区多处极端组织据点,为天明市下城区治理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谢检察官用词凝练精准,没有掺杂任何的个人情感,旁听席上的人却几次坐不住,大声讨论了起来,法官连敲了好几次法槌,才维持住秩序。
谢检察官陈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案件,明明和萧启切身相关,他却忽然感到有些陌生,他像是灵魂抽离一般,站在一个上帝的视角在俯瞰他自己。
从小到大,无数人从不吝啬他们的赞美词,赞美他阳光帅气乐观开朗,但现在的他早已和这些无缘,他变回了那个走进他们家家门之前,苍白敏感又脆弱的男孩。
好像命运让他上演的剧本即将落幕,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收到命运的预知,这一切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在惯例的几个质询之后,法官短暂休庭了十分钟。等法官再次走进来,手上拿着那份判决书,萧启屏息着,等待属于他的命运。
旁听席上的人似乎一同和他停止了呼吸。
“全体起立。现在,对被告人萧启涉嫌故意杀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旁听席的人稀稀拉拉站了起来,看上去比他这个真正的被告还要紧张。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萧启在目睹被害人梁极即将实施引爆行为、严重危及公共安全的紧急关头,为制止不法侵害而开枪,致被害人死亡。此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但综合证据表明,其防卫行为已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依法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
旁听席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开始不满地嘟囔起来,法官无意识皱起了眉头。
“本庭在量刑时,充分考量以下关键情节:第一,防卫起因。本案源于被害人正在实施的重大暴力犯罪,被告人的行为客观上阻止了可能发生的惨重后果,其出发点具有天然的正义性。第二,前情背景。被害人确系半年前杀害被告人父母的凶手,此一情节虽不改变本案法律定性,但深刻揭示了本案悲剧的根源与被告人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本庭在衡量其主观恶性与人身危险性时,予以充分考量。第三,悔罪表现。案发后,被告主动投案,始终如实供述,自首成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重大立功。被告提供的关键线索,为社会公共利益作出卓越贡献,属重大立功。”
“根据《蓝星刑法》相关规定,对于防卫过当者,应当减轻或免除处罚;对于自首者,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对于有重大立功表现者,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综合以上全部情节,本着惩罚与教育相结合、罪责刑相适应的原则,本院认为,对被告人萧启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足以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且不致再危害社会。”
“现在,宣判如下:
被告人萧启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咚——
法槌重重敲下。
萧启却难以控制地走了神。
旁听席上依然有人在讨论,他听到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应该是不用坐牢了。”
“那四年后咋搞?”
“就是这四年不犯罪就不用没什么大事了,我来之前特地问过的,你真是没点文化,也不提前了解一下。”
“哎,你真是……”
他们的嗓音特别大,就算刻意压了声也依然一清二楚。
萧启最开始其实非常不习惯他们的嗓音,路过面馆也总会不自觉皱眉,直到有一次露露对他说,他们是因为工厂的机器声太大,听力不太好,才习惯了这样大声讲话。萧启就再也没有在他们面前皱眉。
现在他们的声音,将萧启再次拉回到法庭。
法官落锤后,宣布闭庭。
临走时,他对萧启说:“法律的宽恕并非对暴力的认可,而是对人性中正义与善良一面的艰难回应。希望你铭记今日,别重蹈覆辙。”
萧启俯身朝他鞠了一躬。
旁听席上的众人也齐齐朝台上鞠了一躬。他们的动作不够熟练,一点都不整齐,萧启却红了眼眶。
走出法庭,李大妈率先上前拉住萧启,旁边还有人给他备了一个火盆,李大妈嘴里念叨着:“跨过这个火盆,之后万事顺利,没有磨折。”
萧启笑了笑,众人齐齐盯着他,萧启抬脚跨了过去。
“好耶!”
“非常圆满!”
“回去吃面,明天还要上工。”
“哎,之后来我们新房子玩啊。”
他们像潮水一样迅速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干脆利落走了出去,萧启朝他们挥挥手,
“到时我们安定好了,让面馆老板给你发位置。”
“好。”
梁雨林和喻风铭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看他和他们的告别。
萧启转头看向他们的时候,同时看到了在远处柱子边站着抽烟的赵冥。
下午的阳光正是热烈,所有的一切,都如此正好。
他妹妹走上前,对他说,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