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旧房子太久没住人,落满了灰尘,梁雨林正好休假,兄妹两人给房子搞了一场迟到的大扫除。
忙到一半,萧启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先前任教学校的院长,院长是个和蔼的老妇人,临近退休的年纪,说话总是带着笑意,她问萧启:“你的事,我们都了解了。现在还好吧?”
“嗯,挺好的。”
梁雨林关掉轰隆作响的吸尘器,看着他。
“我和底下的老师商量了一下,还是想问问你要不要继续回来工作?”
萧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直接愣住了,
“这……可能不太好。”他低头继续擦着桌子,“我再怎么说也是有案底的人,不适合从事教育工作。”
“不打紧,法学院一向包容。你在这里工作三年,老师和学生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谢谢……但……”
萧启其实没想过之后的事。
“没事,你先考虑几天,想好了再回复我。”
“好的,再次谢谢您。”
“人生这场旅途就是这样的,别钻牛角尖,万事总会过去,萧启,一个人的底色无论怎么冲刷总是不会变的,我们相信你,期待你的回复。”
“谢谢。”
对面安静了一会,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哥,你要回去工作吗?你之前的工作确实很好啊,可以考虑考虑。”
“嗯。”
梁雨林再次打开吸尘器,继续搞卫生。
两个人从清早一直忙到了傍晚,才总算是忙完了。连沙发底下的地板都让清洁机器人擦得锃亮。
“哥!”
“怎么了?”
萧启刚坐下一会,就听到了梁雨林的呼唤,
“看我发现了什么。”
梁雨林像小时候玩寻宝游戏一样,兴高采烈地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款十几年前型号的相机。
“是爸妈以前拍视频的相机,我之前找了好久没找到,这次终于翻到了。”
梁雨林假意抱怨了一句,
“他们也真是,藏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嫌身上沾了灰尘,不肯坐在沙发上,只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起打开了那个录像机。
最新的一段视频停在了去年的三月份,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住院。
背景白茫茫一片,大概是在医院拍的。
打开录制之后,他们凑近镜头,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梁雨林和萧启彼此望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睛红了。
真是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段录像?”他妈妈笑着问他爸爸。
“可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妈妈戳戳他爸爸,说:“说点什么。”
他爸沉思了一会,
“该说些什么呢?”
他妈妈笑得豁达极了,
“他们看到的时候,我们应该都不在了。所以说点什么都好。让他们不要太想念我们。”
“不知道之后他们的日子怎么样。”
“希望不要太辛苦吧。”
“两个人都那么恋家,该要伤心好久了。”
他们两个相视一笑,又带了些许无奈,
“那怎么办?”
他妈妈再次凑近镜头,
“亲爱的木木,阿启,不知道你们现在心情怎么样,我跟爸爸总是担心你们以后不好好照顾自己。也很担心会有很多意外,我们不能在身边支持你们。我们也没有什么能留给你们的,但你们的想念我们都会收到。”
“嗯。”
他爸也凑过来,点头附和。
“无论我们在或不在,我们永远爱你们。”
“嗯。”
“也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希望你们能够向前走。”
“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好了。”
他们最后相视一笑,录制结束了。
客厅一时变得无比安静。
喻风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兄妹俩坐在地板上,齐齐哭成了泪人,表情惊人的相似,任谁看到都不会怀疑他们不是亲兄妹。
“怎么了?”
喻风铭手里还提着打包回来的晚饭,
他们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又一起抬手把眼泪擦掉,齐声说:“你回来了。”
“嗯。”
喻风铭洗干净手,把晚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客厅里的两人哭够了,才站起身来帮忙端菜。
眼睛鼻子都红了,喻风铭好几次欲言又止,本来想着等他们彻底哭完再吃,但两个人却一边抽噎着,一边吃完了整顿饭,吃完还顺手收拾了桌子,把餐盘都放进洗碗机。
吃完饭,梁雨林低声跟喻风铭解释:“哥,我们没什么事,就是看了一段爸妈以前拍的视频。”
“……好。”
看上去实在是不像没事的样子。
梁雨林吃完就进房间洗澡休息去了。
萧启问他,
“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住?”
“好。”
萧启卧室没有卫生间,他还担心喻风铭会不习惯,先帮他拿好东西,让他先洗完了澡。
喻风铭还从来没到过萧启的卧室。
萧启的卧室布置得很温馨,不同于男孩偏爱的深色调,他的房间以木质色调为主,地板和家具都是木制的,带着几分自然质感,舒服极了。
书柜上放着很多奖状和奖杯,还有满满当当的书本和笔记本。
“都可以随便看,我先去洗澡。”
书柜里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硬壳版的材质上面刻着一行潇洒的字迹,
“萧启宝贝的成长记录~”
喻风铭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串葡萄,有些拘谨地抬头看镜头,没有笑。
背面落款是:“记录第一次回家。”
从这张之后,小男孩一点点长大,笑意一张比一张更盛,等到了初高中最臭屁的阶段,笑容里还带着隐约的得意,看起来光芒万丈。
每一个阶段都有记录,从第一次打碎了碗,第一次爬山,第一次野餐,第一次看日落,到第一次拿奖,参加考试,成年礼,进大学。小男孩肆意地长成了开朗又帅气的少年,在镜头面前还会偶尔露出撒娇的神情,张扬恣意,无所畏惧。
萧启擦着头发出来,看到喻风铭手上的相册,笑了一下,
“我爸妈喜欢记录,拍了很多照片,然后挑了一些打印了出来。”
“很幸福。”
“嗯。”
萧启靠近他,主动给他介绍照片里的故事。他刚刚哭了一场,又被热水熏了一下,鼻音有些重,比平日里清朗的嗓音更磁性。
萧启的少年时光和喻风铭曾经预想过的差不多,甚至比他预想得更加精彩。
只有在这样的爱里,才能锻造一个这样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萧启。
喻风铭连着三天都住在萧启家里,晚上临睡前总让萧启再说一些他从前的事,在大学之前,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日子,他想知道他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萧启有时讲累了会耍赖,直接蒙在被子里睡觉,喻风铭会连人带着被子把他整个抱起来,直到萧启笑着求饶,但故事却怎么也讲不完。
三天后,萧启电话回绝了那位院长的工作邀约,她问他原因,萧启说:“我后面可能不常在天明市。”
萧启跟着喻风铭回到了静海市。
很奇怪,明明萧启以前连旅行都很少到过静海市,静海市的气候和天明市也有明显的不同,但他却依然在这里感到了心安。
喻风铭主要的工作还是在静海市,先前是因为萧启的案件在天明市才停留了这么长的时间,但后面萧启不愿他两地奔波,两个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搬到静海市生活。
静海市是方夏州经济发展最靠前的城市,这里的教育医疗商业各方面都远超其他城市,居民素质高生活又便利。
萧启进了一家公司的法务部,成为了一个朝九晚四的打工人,虽然年薪只够买喻风铭别墅的一平米,但萧启也很满意,兢兢业业工作,认认真真生活。
在第一次收到工资的这天,萧启给喻风铭发了一个晚餐邀约。
萧启定了一家静海市中心区临江大落地窗的高级餐厅,餐厅的装潢安静,舒适,暖黄的灯光暗得恰到好处,既保证了照明又保证了每一张桌的私密氛围。
喻风铭下了班便赶了过来,进来看到萧启的一刹那怔住了。
萧启今天特地收拾了自己,穿上了新买的正装,去理发店做了一个还不错的造型,选了一款他们都喜欢的香水,还捧着一束花,是漂亮又落俗的红玫瑰。
萧启主动靠近他,为他拉开椅子,
“我一直在想,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
“你不用这样。”
喻风铭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启拉起他的手,
“谢谢你一直坚定地选择我。认识你了解你的人总不可避免地爱上你,但你从不给其他人机会,所以,很感谢你愿意让我走近你。”
“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良配,没有存款,没有好的工作,也无法提供很好的助力。”
喻风铭回握住他,
“你很好,这些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萧启笑了,
“你要和我一起往前走吗?”
“要。”
这个世界处处充满动荡,充满未知的意外,个人的命运总是变幻莫测。
在无垠的宇宙中,在无边的时间里,在宏大的命运议题中,我们渺小,无措。
但无论如何,往前走。
往前走看看,会遇见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