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讲座

新年的钟声敲过,所有旧事该翻篇的也总会翻篇的。

网络上的舆论很快平息下来,有人扒出了萧启案件的完整经过,萧启的舆论风向一下变得复杂难辨。

萧启先前的同事,亲友和同学不少人主动出面为萧启说好话,意外扭转了舆论的话术。也有人认为喻风铭买了水军为萧启洗地,总之,说什么都有。

但喻风铭岿然不动,新年一过,又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萧启在家无所事事,平日里除了做饭,读书看新闻,就是在阳台鼓捣着种一些花。喻风铭这个平层的阳台很大,相当于一间卧室的面积,萧启想着可以搭一个露天花园。

开庭的时间正式定了下来,定在了二月中旬,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日期越临近,萧启却出奇地平静下来。

这天,喻风铭下班回来,萧启仍然在阳台搭花架,喻风铭换上家居服,在一旁给他帮手。

“天明市和静海市气候还是有点差异,等开春可以种一些耐热的植物。”

“嗯。”

“你有什么喜欢的植物吗?”

萧启一边搭架子,一边思索着要种些什么。新年过后,春天就快到了,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明天是蓝星大学的开学日,法学院让我做一个开学讲座,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嗯?”

话题有些跳跃,萧启回想起来,喻风铭在蓝星大学是有教职的,是法学院终身客座教授。

“你要讲些什么?内容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要天黑了,萧启担心喻风铭又要加班,虽然他每天都在加班。

“偏向法学概论,和我们以前听的开学讲座差不多。一起去吗?”

“我……”

萧启难得犹豫了,一方面他不太想和喻风铭一同出现在公共场合,免得再引来一些不好的舆论,另一方面他有点好奇喻风铭开讲座的样子。

喻风铭看出他的犹豫,继续劝道:“很久没出门了,不想回母校看一看么?”

“我考虑考虑。”

吃完晚饭后,萧启看到喻风铭的讲座预告登上了虚拟世界热聊榜第一。

第一条高赞的评论是:你们个个都说脱粉!结果本校学生还是抢不到喻教授的讲座预约名额!!!!

萧启没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

萧启翻转屏幕,给他指那条评论,调侃道:“喻教授很受欢迎嘛。”

喻风铭默默举起杯子喝水,没有搭腔。

喻风铭在蓝大每个月都有一场讲座,每一场都座无虚席,线下名额是出了名的难抢,蓝星大学官方甚至专门为他开发了一个专属预约小程序。

萧启先前还没有留意过这条信息,抱着随身程序刷了一晚上,给每一条夸奖喻风铭的言论都点了赞。大学生的评论特别有意思,既幽默又有素质,盈满了充沛的个人情感,好多对喻风铭直白的夸赞把萧启看美了,睡前还不愿意关掉评论区。

喻风铭伸手强制关掉了他的随身程序,

“睡觉。”

“啧,”萧启仍然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看完。”

“没什么好看的,明天跟我一起去?”

“我考虑考虑。”

考虑的本意是拒绝。

但喻风铭根本没有给他考虑的机会,第二天闹钟一响,便连带着把他也叫醒了,抱着他低声问道:“陪我一起去。”

萧启有些困,不情不愿地推了推他,

“干嘛非要我一起。”

“你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门了。”喻风铭语气黏糊,“后面还有一些工作要在蓝大处理,要在那边住几天。”

“没关系啊。”

萧启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有些含糊。

“我想和你一起回蓝大。”

“以后也可以。”

喻风铭不语,依然紧紧抱着他。

过了一会,被关掉的闹钟再次响了起来,喻风铭一直没关,萧启被彻底吵醒了,笑得有些无奈,

“好好好,去去去。”

按理说在取保阶段,萧启是不能够跨市出行的,但喻风铭还是拿到了安全局盖章的通行证。

从天明市到云枢市要坐三个小时的飞车,喻风铭在车上处理工作,萧启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从天明市到蓝星大学的路线,他大学七年坐过无数次。越往北走,雪色越浓重,天明市很少下雪,大部分时候气候都暖和,云枢市却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

这个时间点,这条路线,窗外依然是熟悉的景色,恍惚间,好像时间又回到了大学时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个时候混杂着一些对家的不舍,一点对见到喻风铭和新学期生活的期待,丰富却也愉快。

现在再想起来却是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时隔三年再次回到蓝星大学会是这样的心情。

蓝星大学的校园环境优美,植被覆盖率堪比森林公园,开春季节,白雪融化,植被一点一点泛起绿色。

喻风铭的讲座安排在下午两点,他们先到酒店午休。

“你大学时喜欢的那家烤肉店还开着,晚上去吃?”

喻风铭放好东西,便安排起晚上的行程。

“可以。”

“很多店都还开着。”

“嗯,这几天都可以试试。”

大学附近的饭店客源固定且充足,一般来说不是特别难吃的店基本都能长期做下去。大学七年,萧启和喻风铭几乎把附近的店都尝了个遍。

“下午你可以在学校逛逛,蓝大近几年升级改造了不少地方。”

喻风铭顺带安排了他的行程,萧启笑着问他:“下午不是要去听你的讲座么,喻教授?”

喻风铭滑动随身程序的动作顿住,沉默地揽过他,吻了下去。

吻得猝不及防,萧启笑着推了推他。

喻风铭声音有些哑,

“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萧启不知死活地又叫了一声,“喻教授?”

喻风铭把他按到了床上,俯身堵住了他的嘴。好好的一个午休,差点擦枪走火,两个人谁也没睡成。

临出门前,萧启良心回归,问他:“等会讲座会不会状态不好?”

“嗯,怪谁?”

“怪你自己定力不好。”

喻风铭没跟他辩驳这个无解的话题。

萧启最后还是跟他去了讲座,

“真的要听?对你来说,都是很基础的知识。”喻风铭再次跟他确认。

“来都来了,”萧启戴上医用口罩,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是不是有熟人在,你放不开?”

“怕你无聊。”

“不用管我,我等会挑个最角落的位置。”

“嗯。”

进入教学区域后,萧启特地落在喻风铭后面,绕到报告厅的后门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里面的景象就把萧启惊到了,一个可容纳上千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只留了一条勉强能落脚的缝隙。

萧启抬腕看了眼时间,离讲座开始还有半小时的时间。

这也太夸张了。

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同学也这么好学吗?他明明记得只要提前十分钟就可以有位置。

萧启艰难地在角落的台阶上坐下,视野有些受限,但勉强可以看到讲台上的喻风铭和全息大屏。

喻风铭正低头接入讲座资料,调试设备,有学生上前问他问题,他耐心听着,点了点头,给他解释几句,学生眼睛一亮,给他鞠了一躬,又下去了。

讲座还没开始,答疑的队伍就排了老长,喻风铭习以为常地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答疑。底下坐着的学生满满当当,但整个教室却出奇安静,有人举手录像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尽管无数次预想过喻风铭会成为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但真正看到他在挤满了人的千人报告厅从容不迫地做演讲,萧启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出神。

少年时代彻底退场,他们被命运推着成了真正的成熟的大人。

旁边有两个年轻女孩气喘吁吁赶到,挑了他左边的空位坐下,离他最近的女孩嘴里小声吐槽道:“怎么就没位置了。”

“我听学长学姐说,喻教授的讲座至少要一个小时占座。”

“啊……太夸张了吧。”

另一边的女孩小声抽气,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说夸张的女生同步抽气,压着嗓音惊叹道:“我靠,真人也长这么帅啊,难怪要提前排队。”

“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等会光盯着喻教授的脸,听不下去怎么办?”

女孩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那也不亏吧。”

萧启被她们做贼一般的对话逗笑,很轻很轻笑了一声。

离他最近的女孩好奇地看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用气音控制着音量问他:“萧,萧学长?”

萧启没想到这样也会被认出来,一时有些茫然。

“我靠,萧学长本人吗?是跟喻教授一起来的吗?”女孩非常有礼貌,尽管语气夸张得要掀翻天花板,音量却控制得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力。

萧启有些不自在,低声“嗯”了一声。

女孩的同伴凑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说,

“学长好呀,我们也是法学院的,今年大一。”

萧启对她们弯了弯眼睛,算是应答。

旁边的女孩可能是跑得有些热,用手朝身上扇风,小声呼着气,开心地说:“今天也太值了。”

萧启心底升起了一丝很奇妙的感受,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扣下手枪的扳机,没有杀死一个人,没有被安全局审讯,也没有一个月后的开庭。他不过是一个大学毕业多年和老同学一起溜进学校听讲座的普普通通的学长。

在她们坐下没多久,讲座便正式开始了。

讲座中心的喻教授神情专注,下压的眉眼略显严肃,气质清冷贵气,讲授的专业知识却细致,语速不疾不徐,态度温和,风度翩翩。

开学讲座一般是通识讲座,除了本院学生,还有很多非法学专业的听众。这样的讲座难的不是提出独一无二的观点,而是如何将最基础的法学概念深入浅出地讲透彻。喻风铭挑选的讲解案例都很精妙,表达的见解也相当深刻。

刚刚还笑着调侃喻风铭太帅了听不进去的女孩,整个人变得沉静又专注,跟着喻风铭的讲解思考着,时不时会皱起眉。

整个报告厅的人都格外沉浸,彻底为喻风铭的博学和风度所臣服。

明明已经认识他这么多年,萧启还是有些感叹,喻风铭是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一个小时后,讲座顺利地进入到最后的答疑环节,前面几个学生提的问题中规中矩,喻风铭也回答得严谨、准确。

剩下最后一个提问名额,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的大衣过于宽大有些不合身,腰腹部分皱起,看起来有些别扭,露出的皮肤显出病态的苍白。

背影似乎有些熟悉。

男人接过话筒,问喻风铭:“喻检察官,你怎么看待知识?你所说的这些真的有用么?真的造福了人类吗?还是说,知识其实不过是给人类划分三六九等的工具?”

男人的冷笑格外刺耳。

萧启彻底怔住了,这个声音……萧启站了起来。

男人突然仰天大笑,像疯了一样。

“你们道貌岸然,虚伪又无情,我恨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手扯下大衣外套,露出身上密密麻麻的炸药。

周围人的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喻风铭在萧启站起来的时候,按下了安保呼叫,安保人员迅速涌了进来。

“端素!”

萧启开口喊前面疯狂的男人。

端素身形僵住,动作缓慢地转过身,看到萧启一瞬间惊恐,诧异,茫然快速闪过他的表情。

安保人员和喻风铭组织学生快速撤出报告厅,所有人都恐慌,不安,又不敢发出声响。整个空旷的报告厅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寂静。

端素身上的炸弹开始发出倒计时的警报,

“不要,”萧启走下台阶,走近他,“不要走到这一步,不值得的。”

萧启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害怕,没有斥责,语气近乎哀求,

“他们也是迫害你的人,你不要为他们而死,不值得的。”

听到他的声音,端素竟意外地平静下来,他问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也要死了?”

“不要这样,把计时停下。”

“你快死了,还要多管闲事吗?”

周围的人快速撤退,只有他们两个像锚点一样牢牢地钉在原地。

“我之前跟你说,下城区会变好的,它现在正在慢慢变好。”

“那又怎么样?!!”端素突然发了疯地吼他,“我妈,我爸都不在了!谁在乎?!!”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你爸妈的同事还会时不时问起你的近况,他们最近搬到了新的安置房,说打算给你爸妈在附近买一块墓地,以后可以常常去走动。他们在乎。”

萧启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就突然想起了这些旧事。这些事情是下城区面馆老板夫妇为了通知他搬店面的事,顺带提起来的。

“我听他们说,你之前喜欢喂流浪猫,搬去安置房后,他们顺带把猫一起带走了。他们和猫都在乎。”

“不要这样,不要走到这一步,往前走,往前走,一切都有可能。”

端素忽然就哭了。

炸药的计时停了。

下一刻,端素迅速被安保人员摁住,脱去了身上绑的炸药带离了现场。

萧启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喻风铭一直在他身后。

安全局的人很快介入进来,这场讲座以一个惊心动魄的方式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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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