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萧启进行了一次全身检查,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开具了出院证明。这天,萧启再次回到了安全局,进行审讯。
检察官谢清再次见到他,没有刚开始那样严肃,说话的语调像是在讲座上讲课一样,威严又和缓。
他翻着萧启递交的资料,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份资料你哪里来的?”
萧启诚实答道:“一位叫赵冥的朋友给的。”
“他是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
萧启确实不清楚赵冥的近况。
谢清凭借多年的判案经验,意味深长地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举旗党内部人员吧,职位估计不小。”
萧启沉默了。
那天,赵冥走后萧启把那份资料翻了又翻,越翻越惊心,这份资料的细致程度,非内部重要人员绝无可能拿到,赵冥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检察官,如果之后他被抓到,这份资料是否可以作为他的立功?”
“你说呢?”
谢清有些好笑地反问他。
资料自然没有两用的道理,萧启解释道:“我现在把资料交上来,是因为这个节点正是打击举旗党的关键时刻。我可以不用这份资料减刑,作为保留。”
“你学的知识都扔完了。”
“对不起。”
萧启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又天真,但是他还能怎么做,才能两全?
“目前你的案件事实清楚,已经递交开庭申请了,预估会排在两个月后。”
“嗯。”
“鉴于你犯罪后主动自首,认罪态度良好,被害人杀害你父母在先,作案动机非恶意,加上整治下城区有重大立功,判缓刑的可能性很大。但这段时间取保后你要小心再小心。”
“嗯。”
“那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开庭的具体时间后续会通知你。”
“好的。”
喻风铭为他办理了取保候审,再次把他接回了家。
大概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前钻了很久牛角尖的事,忽然有些想通了。人生中能够自己决定的事其实少之又少,大部分时间不过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既然如此,能够自己决定的时间就不要虚度,轻轻地安放过往,不问未来,只活在当下。
萧启难得恢复了一些对生活的兴致,让喻风铭在线上下单了一些新鲜菜,做了几样拿手好菜当晚饭。
喻风铭忙完工作,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洗菜拿东西递调料,问他:“让你妹妹过来?”
“嗯?”萧启太久没有下厨,翻着先前的备忘录复习着,没想到喻风铭这么体贴,“她今晚要去看邻居家的奶奶,那个奶奶刚搬进养老院还不是很习惯,下次吧。”
“嗯。你可以随时让她过来,她愿意的话,可以住在这里。”
萧启笑了笑,
“我后面问问她。”
萧启按照记忆里的做法,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可乐鸡翅,小炒牛肉和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
做饭实在是一件耗时又耗力的事,他们两个人一起前前后后还忙了两个小时。
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萧启轻呼一口气,笑道:“久违了。”
“嗯。”喻风铭盯着他的笑,也笑了起来,“久违了。”
糖醋排骨煎得有点焦,糖色却炒得刚刚好,可乐鸡翅有些过火,牛肉也炒得有些老了,清炒时蔬淡了,都是很普通的菜色,和他爸的手艺差远了。
“不太好吃。”
“不会。”
喻风铭吃得认真,萧启却越吃越安静,他还总是想到他爸妈。糖醋排骨是他妈妈的最爱,他妹妹最喜欢可乐鸡翅,他和他爸都喜欢小炒牛肉。有很多时候,想不到要吃什么的时候,做这几样菜总不会出错。
“快新年了,你有什么打算?”喻风铭问他。
日历又翻过几页,离新年也只不过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
“你之前都是怎么过的?”
萧启也没有想法。
“工作,晚宴,和你打电话。”
不出所料的,听起来有些可怜。
“今年你想怎么过?”
“想和你一起过。”
喻风铭吃完了,放下了筷子,说得坦诚。
萧启笑了笑,
“你是我的担保人,我也只能和你一起过。”
喻风铭倾身靠近他,认真地说:“以后都要一起。”
“喻风铭,”萧启低头安静了一会,同样认真地回应他,“无论怎么说,判决还没有真正下来,我无法答应你。”
“谢老师每一次的预估都是准确的。”
“距离开庭还有这么长的时间,谁也说不准。”
“不会。”
喻风铭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临睡前,喻风铭依然拉着他确认那个问题。他翻身把萧启压在身下,手掌撑在他的两侧,把他围住,问他:“以后都要和我一起?”
萧启笑着推他,
“做什么?强迫吗?”
喻风铭俯身贴近他,
“是强迫吗?”
“唔,”
萧启回答得有些含糊。
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赵冥问他的问题,他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和喻风铭的事情,但现在这个节点也实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喻风铭却依然没有放开他,
“萧启,你就没有主动想过我。”
“是有点不公平……”
喻风铭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是很不公平,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萧启感受到了他切切实实的渴望,
“你,别耍流氓。”
“这是正常的生理**。”
“滚蛋,”萧启笑骂了一句,“以前你也不会动不动就起来。”
喻风铭轻叹了一声,侧身从他身上下来,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吻得又急又凶,吻得两个人再次气喘吁吁。
萧启突然想起一件事,
“毕业晚会结束那晚,在寝室沙发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喻风铭动作顿住,主动退开了一点距离,低声说:“对不起。”
萧启笑着给了他一拳,
“我还以为做噩梦。”
法学院的毕业晚会,萧启作为优秀毕业生之一,被灌了不少酒,他平时不喝酒,酒量不行。被喻风铭搀扶着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是酩酊大醉了。萧启洁癖发作,不愿意回卧室,倒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觉。
期间做了一个梦,像溺在深海里一般,喘不上气,张口想要呼救,却被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唇舌,带着若有似无的茶香。等他再次醒来,就看见喻风铭坐在沙发边,望着他的目光幽深。
萧启当时也没多想,还笑嘻嘻拉着喻风铭彻夜谈心,从工作聊到退休,养老。喻风铭也心不在焉地回应他。
同样的感觉,萧启这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喻风铭不知餍足地再次吻了过来,喻风铭的吻很强势,霸道,掠夺所有的空气。吻到最后也没有听到萧启准确的回答。
临近新年,喻风铭停掉了手头上的工作,推掉了所有的晚宴邀请,陪萧启一起逛超市准备年货和年夜饭。
尽管萧启出门都戴口罩,还是被好事者拍到了网上,引起了一阵舆论风波。
诋毁喻风铭的话题甚至一度冲上了虚拟世界热聊榜,大意就是喻风铭作为首席检察官,竟然和杀人犯走在一起,并为杀人犯取保,严重到有人质疑喻风铭是否还保留着法律人坚守正义的初心。
舆论越演越烈,如同烈火烹油迅速蔓延。好几次喻风铭都强行收走他的随身程序。
“有人狗急跳墙拉人下水罢了,不用在意。”
萧启再次变得沉默。
年前本来停掉所有工作的喻风铭再次忙碌起来,每天打无数个通讯,大部分时候都避开他去书房沟通。
萧启还偶然听到了他和他母亲的通话,他母亲的语气相当严厉,但喻风铭寸步不让,两方对峙到最后都不欢而散。
萧启又失眠了,喻风铭睡在他身边,他还无法随意翻身,僵着身子瞪着眼一直到天亮。
那些话,就算喻风铭不让他看,他也能大致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站得位置越高自然要接受更猛烈的批判,只是萧启不愿意这场伤害来源于他。
可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现在离开就算是临阵脱逃,不仅会更加影响喻风铭的信誉,还会损害谢检察官的声誉,他只能安安分分地等开庭。
但是他确实是一个杀人犯,也确实和喻风铭住在一起,喻风铭确实为他徇私了不少次,这些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清的。
他能做什么?
他人生大多时候都处在无能为力的状态。
喻风铭的闹铃响了,他抬手关掉,习惯性把他抱进怀里,他察觉到萧启身上的凉意,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他:“一整夜没睡?”
“没有。”
喻风铭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翻身平躺,看向他,
“别骗我。”
“嗯。”
“因为那个热聊话题?”
萧启垂眼避开他的眼神,喻风铭的怀里很暖和,外面冷风呼啸,飘起了小雪,屋里却是舒适的温度。
“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信你……”
喻风铭伸手摩挲他的脸,在他眼下徘徊,
“我坐上这个位置,是无数个案件促成的。我坐上这个位置,我问心无愧。但我不是圣人,这点事情比起我的功绩实在是微不足道,你明白吗?”
大学时,很多同学以为喻风铭话少是为了和他们保持距离,维持形象,但萧启知道喻风铭就是不太喜欢说话,他很多时候宁愿被误解也懒得开口解释。
可是他在萧启面前却总是很坦诚,坦诚到可以违背本性。
“对不起。”
萧启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喻风铭紧紧抱着他,“我想让你说点别的。”
无论如何,新年依然如约而至。
梁雨林过来和他们一起过新年,三个人热气腾腾地准备了一大桌菜,还买了一个大蛋糕。
零点的时候,他们点起了蜡烛,梁雨林对萧启说:“今年过得很辛苦,许一个新年愿望吧。”
萧启望着蜡烛的光分了神,他说:“我没有什么愿望,先前我有时会生出一种感觉,就是按部就班的日子有些太无聊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平淡的充满秩序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没什么要说的,就祝我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