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修复已完成,可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数据监测。”
三天后。
“数据一切正常,可转入普通病房。”
萧启醒了。
马库斯身体素质更好,受伤程度更轻,比他提前醒了,甚至今天都可以下地走路了,看到萧启醒来,难得松了一口气。
萧启仍然使不上力气,声音有些虚弱:“我妹妹……”
马库斯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局里都有安排,会保护好她的。”
萧启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些,他问他:“你,怎么样?”
马库斯大大咧咧给他展示了一下绷带,
“问题不大。”
“你不用,帮我挡的。”萧启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还有些喘。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嗯。”
他和马库斯认识是因为一场篮球赛,马库斯所在的国防生队以一分之差输给了法学院的队伍,对此他耿耿于怀,硬拉着萧启他们又打一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我之前对你的印象就是一个有些懒散又开朗的公子哥,像是什么都不太在乎。”
“嗯?”
萧启笑了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以前的事。
“我帮你挡那一枪不是因为大学同学的友谊,是因为工作任务。”马库斯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承认先前对你的印象不是太好,但是这次不一样,你对我们来说,是下城区民众的信心。所以,你不能有事。”
萧启怔住,语气有些艰涩:“没有到这种程度。”
马库斯认真地说:“你可能不清楚,你现在很重要。”
萧启沉默了。
马库斯没有再说什么,喻风铭正好走了进来,他朝喻风铭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喻风铭走到病床前,俯下身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医生过来?”
“还好。”
萧启身上仍然连着医疗检测针,检测针若出现不正常的数值会立刻同步给医生,以便进行治疗。
萧启除了浑身有些无力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太大感觉。
“我睡了多久?”
“今天是第五天。”
喻风铭眼下有些青黑,平常总是一丝不苟的形象此时却有些乱了。
萧启抬手轻抚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下,问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吗?”
喻风铭安静了一瞬,很轻地回答他,
“我没事。”
雪棘的报复太突然,确实是出人意料。萧启在下城区待久了,对生死反而淡了不少。但睁眼看到喻风铭,又升起了一丝愧疚。
“抱歉。”
“不用对不起。”喻风铭弯腰贴近他,轻吻他的唇瓣,温热的触感一触即逝。
病房的开门声戛然而止,梁雨林喊“哥”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喻风铭站起身,看向门口的梁雨林,萧启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梁雨林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喻风铭:“那个……喻检察官……你……我哥……”
萧启和喻风铭是大学七年室友,梁雨林自然是认识喻风铭的,以前萧启和他们视频通话,还会拉着喻风铭还会和他们打招呼。但是梁雨林的印象里,喻风铭和她哥就仅仅是停留在室友的关系。
梁雨林咽了咽口水,冲击太大还没有忘了正事,先开口问萧启:“哥,你现在还好吗?”
萧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挺好的,站门口做什么。”
梁雨林走了进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萧启,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别担心。”
喻风铭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拉过椅子让她在床边坐下,
“谢谢……”
喻风铭退到窗边的沙发上,打开随身程序处理工作,把空间交给他们。
梁雨林依然很担心萧启,问了几遍他受伤的原因,萧启也没有敷衍她,很简要地跟她解释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那他之后会不会一直纠缠你?”
“没关系。”
如果下城区的治理一切顺利,雪棘大概也要另寻地方重开炉灶了。更何况,这两枪就算是把先前的债务一笔勾销。
但梁雨林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担心也没用,没关系的。”
萧启无所谓地笑了笑。
梁雨林叹了口气,跟他聊起了一些邻居的琐事,好让话题变得不那么沉重。
“隔壁家的老奶奶跟我说好久没看见你了,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嗯,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开始有些记不住事情了,社区打算把她转到养老院,她不愿意。”
“她一个人住习惯了。”
“是啊。”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围的事,从前的事,语气很淡,也时不时会有笑意,像从前每一个平常的午后。
梁雨林每天都会来,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坐着陪他,到了晚上的时间再回去。
喻风铭最近依然很忙,白天基本不在,来了也是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晚上他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
其实萧启恢复得差不多了,生活已经完全能够自理,他好几次让喻风铭回家睡,但都被喻风铭拒绝。
又过了一周,萧启思考着要不要申请出院。
这天下午,萧启百无聊赖地想着各种纷乱的琐事,病房里的新闻播报着下城区改造进度,下城区改造是这段时间头条中的头条。
“一周前,天明市安全局针对下城区的‘扫黑除恶’行动取得圆满进展,端掉了极端组织六个据点,扫荡了三处武器交易黑市,抓获在逃嫌疑人上百人,给下城区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对此,我们采访了几位下城区居民的看法……”
这些信息在几天前,马库斯就同步传达给他,那晚的行动非常顺利,萧启这一枪不算白挨。
“我们居民目前对下城区改造行动充满了信心,并呼吁更多居民积极参与,争取新的一年,下城区的居住环境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的一年……
萧启再次走神,还有半个月今年就要正式结束了,这一年的经历比过去二十九年都更加跌宕,更漫长,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目前迁居到安置房的居民都表示对居住环境和工作安排相当满意,我们也期待安全局能够获得更多下城区居民的信任,我们一起共同建造一个新的天明市……”
有人敲响了病房门,
“进来。”
萧启把新闻关掉,
“不是说下午不来……”
梁雨林上午给他发信息,说邻居家的奶奶想通了,她要帮社区的人一起送她去养老院,下午就暂时不过来了。而喻风铭今天下午又开庭,现在还在法院。
萧启还以为是梁雨林,看到门口的人,问话卡在了嘴边,
“怎么是你?”
赵冥把病房门关上,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反问他:“我不能来?”
萧启收了声,安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赵冥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眼神却深沉,他拉开椅子在萧启病床边坐下,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萧启从床上坐起来,过了一会才回答:“没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来?”
萧启不答。
“我以前找你需要理由吗?”
赵冥语气带笑,话语又太过理所当然,萧启心里攒着的火‘噌’地冒了出来,冷声对他说:“赵冥,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是了吗?”
“朋友可以一言不合就断联?就算偶遇也是不欢而散?这也算朋友吗?”
“这么多年的过往总不能一笔勾销。”
赵冥坐姿随意,靠在椅背上,语气轻轻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给我一个解释。”
这么多年,从记忆里开始,赵冥就在。赵冥陪他一起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还拉着他考了一个最好的大学。这么多年,确实很难说抛下就抛下了,更何况,萧启还是一个无比恋旧的人。
“什么解释?”
“这几年,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
赵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似乎有些焦躁。
“病房不能抽烟。”
“没想抽,习惯了。”赵冥打量了一下病房,“这家私人病房装修得不错,私密性也不错,天明市最高级的病房,安全局应该不舍得这么大手笔,是那个检察官?”
萧启克制地白了他一眼,
“别转移话题。”
赵冥被他的表情逗笑,继续追问他,
“那个检察官,你大学室友,他喜欢你是不是?”
萧启不答,无聊地把玩着电视遥控器。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的?你不是直男吗?”
“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赵冥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打趣道:“想了解朋友的感情状况,你当年能问我,我现在不能问你?”
“今时不同往日。”
赵冥谈恋爱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们才高二。萧启知道这件事差点惊掉下巴,不怪萧启太过惊讶,主要是赵冥这个人从小对其他人都极其冷淡,大部分时候都挂着一幅厌世的表情,又因为太过聪明,在人群中总有些格格不入。可以说,如果不是萧启跟他一起长大,正好萧启还算聪明,他都想象不到赵冥会有朋友,更别说谈恋爱了。
当时萧启在跟父母一番郑重谈心之后,成功退掉了课外补习班,终于空出了周末的时间,没成想约赵冥出来玩却屡被拒绝,生气的萧启抓着赵冥让他给他一个理由。
赵冥非常坦诚,理由就是他谈恋爱了。
萧启对他们的故事特别好奇,赵冥也没有藏着掖着,特地约他出来爬山,爬上山顶后,他们席地而坐,等待着落日,一边聊着他们认识的经过。
当时萧启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怎么认识的?怎么熟悉的?谁先表白?为什么会决定在一起?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赵冥也不恼,低头笑了起来,不同于平时习惯性嘲讽的笑意,或是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笑意,那是萧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温柔的笑。
“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萧启对此表示全部都想知道。
赵冥一点点回答他的问题。
赵冥眺望着夕阳,声音很轻,语速也比平时更慢。
“上学期休息日你一直没空,我为了打发无聊就去区图书馆借书回来看,你知道我比较喜欢纸质书。”
“嗯。”
“有一次没找到什么想看的,正好看到旁边有一个小推车,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书,就随手翻了翻,意外发现那几本书都很不错,就都借走了。”
赵冥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头笑了。
“后面几周的休息日我去图书馆都直接从那个小推车拿书,大部分都很符合我的预期。等到我第四次去拿书的时候,有一个女孩拉开了小推车,站在小推车旁边气鼓鼓地瞪着我。”
赵冥笑得越发开心了,萧启也被他的情绪感染,
“她当时就站在书架前,清点着小推车上的书,看起来格外生气。”
萧启跟着他笑了起来,猜测道:“你之前一直拿的书都是她挑出来的?”
“嗯,而且她拿的那些都是年代比较久远的,馆藏只有一本。”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要气死了。”
赵冥笑着说:“我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工作人员,问她这几本书不能借吗?她说,能借,但是她也要借,让我遵守先来后到原则。”
“哈哈哈哈哈你后面跟她道歉了吗?”
“我当时没多想就走了,后面出图书馆的时候,她追上我,怀里还抱着刚借的书,质问我前几周是不是我把她拿出来的书借走了,她还准确地说出了那些书的名字。我才反应过来,只好诚恳跟她道歉。”
“哈哈哈哈哈哈”
赵冥对萧启的笑有点无奈,
“她还是很生气,因为我还了书后,那些书要过一个月才能再开放借阅权限。毕竟都是旧书,又是孤本。”
赵冥又拿起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像是在回想那段时间,
“本来就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很奇怪,我回去之后总是会想到她那生气的表情。那一周,上课的时候会想,跟你打球的时候会想,连睡前都在想。”
“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我平时太忙了,你生气了。”
萧启对赵冥说这样话感到格外新奇,原来再冷淡的人谈起恋爱都是一样的。
“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冥笑了,
“当时本来想跟你说的,但你真的太忙了,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错了。”
错过一些朋友的重要时刻,萧启觉得有些可惜。
赵冥摇了摇头,
“后面休息日的时候我跑到其他区的图书馆,帮她找到了那些被我借走的书,”赵冥像是觉得好笑,有点自嘲道,“当时像是着了魔一样,那些书还特别不好找,跑遍了大半个城区才借到。”
萧启想到他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的,
“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是吧?我也没想到。不过她总算原谅我了,看起来还有点感动,第二天见面的时候给我带了热奶茶,嗯,就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奶茶。”
“你不是因为它太甜了不喜欢吗?”萧启问他。
“但是那次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萧启笑得不行,其他准备下山的游客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
“喜欢差不多类型的书,你们应该很聊得来。”
“按理说是的,但最开始那几个星期,看见她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冥笑着给了他一拳,
“你再笑就要掉下去了。”
“后来呢?”
“后面确实很聊得来,所以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萧启对他这样精简的概括有些不满,继续问道:“好歹要追一下人家啊。”
“唔,”赵冥思考道,“每次帮她找书,给她带奶茶,送礼物,算追吗?”
“应该吧。”
毕竟萧启也没有经验,说到送礼物,萧启突然低头在随身程序上面鼓捣了一下,赵冥的随身程序“叮”的一声,赵冥点开,笑着问他:“给我转钱干嘛?”
“我私藏的小金库,给你当恋爱经费了。”
“叔叔阿姨每周给你这么多零花钱,你小金库就剩这么点?”
萧启笑着肘击了他一下,
“给你钱你还嫌上了。”
“谢了,记着以后还你。”
这笔钱萧启一直没让赵冥还。
每次赵冥要还他的时候,萧启都会找借口说等他谈恋爱了再还,再到后来,他们就断联了。
这样鲜活的过往再也不复存在了。
“你和喻风铭在一起了?”
十年后,轮到赵冥问他。
但萧启却答不上来,他甚至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和喻风铭算是在恋爱吗?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赵冥非常了解他,一眼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你们太熟悉了,还没有完成身份的转变?”
“可能吧。”
赵冥看了他一会,认真问他:“萧启,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像开水洒落,猛地烫了萧启一下。
赵冥嗤笑,
“你在这方面倒是糊涂,竟然连这种问题都没想过。那我换一个问题,如果喻风铭不在了,你会感到痛不欲生吗?”
“这么多年,你还没有走出来么?”
萧启平直地回视他。
赵冥收了笑,无奈地自嘲:“可能永远走不出来了。”
萧启曾经想过赵冥失联的原因。
赵冥的女友在他大三那年因病去世,一年后他就彻底失联了。萧启认真想过,但他依然生气他就这样粗暴地丢弃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我失联的这几年一直在调查泽菲琳的真实死因。”
萧启彻底沉默。
“我可以陪你一起。”
“你有父母家人朋友,我什么都没有。我不能拉你一起。”
“现在是查清楚了?”
赵冥再次下意识摸口袋,又停住了。
“嗯,差不多吧。除此之外,还有点意外收获。”赵冥从大衣里面掏出一打纸质资料,“这是这些年来某家族对举旗党的转账记录,够你立一个重大功劳。”
“你……”
赵冥站起身,把资料塞他手里,
“对了,这个家族是近年来的新贵,势力横跨文化教育和医疗,正好和喻风铭家族还是竞争关系,很多老牌大家族一直在等他们的把柄。天时地利人和,我这几年也不算白混。”
赵冥说完就打算走了,萧启拉住他,
“赵冥,我不信你这几年混得清清白白。”
“你猜对了,”赵冥笑了,“不过没什么所谓。”
“自首,这份资料也够你判缓刑了,事情结束了依然是天明市合法公民。”
“我不在乎,”赵冥拿开他的手,“这份资料对我来说作用不大。我有我的规划,你别想太多。”
他回头看着他,认真说了一句,
“为梁极那种人渣被判刑,不值得。”
萧启松手,彻底沉默了。
赵冥走到门边似乎又想起什么,
“那笔钱转回给你了,别死了,萧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你……”萧启无意识攥紧资料,问他,“之后能不能保持联系?”
赵冥手搭在门上,低头思考着,
“会的,记得跟我讲清楚你和喻风铭的事。”
“嗯。”
赵冥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