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萧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才站起来走出去。最近痛感越来越明显,痛到有些站立困难。
马库斯没有催他,喻风铭依然等在旁边,其余的人都先走了。
回到看守所的房间后,马库斯没有锁门,对他说:“你换身衣服,我们去医院。”
萧启脚步顿住,问他:“去医院?”
萧启虽然一直在忍痛,但是审讯时并没有表现出异样,顶多脸色苍白了一些,没有到需要去医院检查的程度。
“嗯。”
萧启没有力气刨根问底,套上他之前的衣服,走了出去。喻风铭还在。
喻风铭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马库斯带着他坐上安全局的车,马库斯在驾驶位,萧启和喻风铭坐在后排。萧启上车后就仰头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喻风铭在旁边回复信息。
他一直是一个大忙人,这样才正常……
和安全局合作的定点医院不远,车程只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萧启竟然睡着了。
下车的时候脑袋有点晕,进医院后更晕了,晕晕乎乎地做完了包括抽血在内的全身体检。体检完成后,萧启再次和马库斯回到了安全局,喻风铭仍然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马库斯过来跟他说:“你的住处监视居住申请上面通过了,随时保持联系,并随叫随到,未经批准不可离开居所。”
萧启:?
什么……
萧启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开始试图理出近期的记忆,但仍然想不起来,他申请过吗?
就算申请也不可能……
“走吧。”
喻风铭走到他身边,跟他说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萧启立马就想明白了。
萧启没动。
喻风铭伸手搭上他的肩,整个人半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要我抱你走吗?”
安全局里的其他人假装不经意地往这里瞥。在这里僵持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萧启还是跟他走了。
喻风铭一直走到车边才松开揽住他的手,让萧启坐在副驾驶,弯腰给他扣上了安全带。随后绕到车上另一边,坐在了驾驶位置上,在智能导航上输入了一个位置。
是天明市上城区的一处小区,也是天明市地段最贵的位置。萧启没想到他在天明市也有房子,但萧启依然什么都没问。
从上车就开始沉默。
喻风铭也没有开口,在车上打开随身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窗外的风景急速后退,萧启看到路边挂着的彩带才恍然想起,很快又是新的一年了,连冬天都快要结尾了。
现在的时间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刻,路边的行人很少,显得冷清。挂起的彩带在冷风中晃动着,色彩变得模糊。
以前到这个时候,萧启家里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要给家里做彻底的大扫除,把囤积了一年但毫无用处的东西扔掉,把不合适的衣服清理出来捐赠出去,把所有的家具都搬开,让清洁机器人全擦一遍……
还要开始准备新年的礼品,零食,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罗列出长长的清单,然后挑一个休息日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般再过一个星期,他爸妈工厂就会放新年假期,他们还会规划一场短途旅行……
旅行,大扫除,买年货,准备新年的大餐,走亲戚……无数的活动把每一天的假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新年总是很忙,忙得特别有盼头,就好像一年总会比一年更好,更幸福。
没想到有一天他连跨年的日子都快忘了。
不知道他妹妹今年该怎么过。
而喻风铭……
喻风铭的新年也很忙,他每一次跨年夜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都在酒席上,假期给他发信息时他也总是辗转在各种社交场合。而等所有的聚会结束,他又是一个人了。
喻风铭曾经跟他说,他不喜欢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包括家人在内。
和他同住七年的萧启是个例外。
只可惜这个例外怎么看都是一个可怕的拖累。
萧启越想越烦躁,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段关系,就像一个处处打了结的线团,无从下手,越弄越乱。而喻风铭显然没有解开线团的打算,让整个本来可解的线彻底成了死结。
无人驾驶飞车就这样驶入了喻风铭的家。
飞车停在了地库的电梯口,萧启跟着喻风铭下车,进入电梯。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仍然没有人说话。
这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电梯口出来就是玄关,全方位的监控自动完成人脸识别,大门随即打开。里面的灯光明亮温暖,房屋干净整洁得像样板房。
萧启进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我能先洗个澡吗?”
在看守所待了三天,又去一趟医院,萧启真的快受不了了,感觉浑身都是脏的。
“嗯,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浴室热水冲下来的一刻,萧启浑身的痛感瞬间减轻了,血液快速流动的感觉有些发痒,萧启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还活着。
温热的水流像丝绸一样滑过皮肤,触感如此真实。
他真的还活着。
他洗了整整一个小时,让水流持续不停地冲刷着,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手指上的皮肤浸泡得太久了直接皱了起来。
直到宽敞的浴室全部都被水汽占满,萧启才关了水,换上了衣服。
喻风铭准备的成套睡衣是浅灰色的,布料柔软,厚度适中,很舒服,和他常穿的睡衣是同一个牌子。
喻风铭也洗了澡换上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见他走了出来,随手关闭了随身程序,和他说:“先吃晚饭。”
晚饭是天明市一家知名的私厨外卖,菜式丰富,连营养餐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顿抵普通人一个月的薪资。
好吃得有些不真实。
萧启埋头吃饭,没说话,喻风铭也保持沉默。他们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岁月静好得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饭后有些犯困,萧启靠坐在沙发上发呆。家务机器人在收拾厨余垃圾,把餐盘放入洗碗机,擦桌子。喻风铭在拆刚刚无人机派送的快递。
好困……
很奇怪,萧启现在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不住地犯困。
其实他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他却像一个懦夫在逃避。
“把药吃了就去睡吧。”
“药?”
“嗯,今天体检医院开的。”喻风铭把水杯和药片递给他,“调理身体的。”
萧启抬头,撞入喻风铭的视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信我吗?”
喻风铭弯腰拉近视线的距离,萧启低头,接过药和水杯,仰头吞了下去。
喻风铭接过水杯,进厨房放入洗碗机。
萧启坐在原地,手上还留着喻风铭指尖温热的触感。
“困了就去刷牙睡觉,嗯?”
萧启一令一动,机械般地起身去浴室刷牙洗漱,喻风铭也在旁边,和他一起。
主卧的卫生间很大,站了两个人却显得有些窄了。电动牙刷的嗡鸣声衬得这个空间安静非常。
洗漱完,萧启问他:“我睡哪里?”
喻风铭洗完脸,扯出一次性毛巾擦干水分,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主卧。”
“有客房吗?”
喻风铭走近一步,和萧启的距离骤然拉近,
“没有。别装傻,萧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萧启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想。”
“在我身边,不会睡得更好吗?”喻风铭再次靠近,额头相贴,“别骗我。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不重要。”
“很重要。如果在我身边会睡得更好,为什么不?”萧启想后退一步,却被喻风铭彻底抱进怀里,“你要从现在就彻底放弃自己的人生吗?”
喻风铭抱得很紧,他们身高相差无几,浑身上下贴得严严实实的。
“喻风铭,装傻的人是你。我亲手开了枪,就应该接受刑罚,无可脱罪。你今天用医院证明给我申请住处监视居住,已经不合规矩了,作为检察官,你要知法犯法吗?”
“法律是游走在法条和人情之间的平衡,就算判了刑也有缓刑的余地。”
“你疯了?”萧启挣扎了一下,又被喻风铭紧紧按住,“我犯的是法条上最重的罪行,罪无可赦。”
“怎么不可能?”喻风铭牢牢地抱住他,“无法宽恕的人是你自己。”
喻风铭退开一点距离,捧着他的脸问他:“这几天你有不做噩梦的时候吗?”
“你想用法律的惩戒来彻底压制内心对自己的谴责,你是不是想着最好能被判处死刑,好彻底解脱?”
浴室再次陷入令人绝望的寂静。
喻风铭和他隔着呼吸交融的距离,近得萧启只想逃。
喻风铭不允许他逃,他抱着萧启的头,再次和他额头相抵,
“可是,你也是受害者。梁极把你逼得无路可退,就算换一个人也无法做出更好的选择。临到悬崖边,你也要和他一起彻底把自己推下去吗?”
距离太近,喻风铭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又轻又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拨着心弦。
萧启瞬间流下了眼泪。
喻风铭怔住,抬手轻轻擦他的眼泪,温柔地吻上他的泪痕。萧启低头靠在他肩上,断断续续抽噎着。
喻风铭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帮他平顺呼吸。
萧启哭了很久,除了控制不住的抽噎,流泪却是安安静静的。
“我爱你,萧启。”
萧启的抽噎停了一瞬,喻风铭人生中没有那一刻比此时更诚恳,
“从很久之前,我就确定我无法再爱上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我没有经验,我只能克制。如果我能够莽撞一点,大学毕业无论如何我都会拉住你和我在一起。”
“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你是我人生唯一确定的意义。”
“所以,求你,不要自我放逐,看看我,好吗?”
萧启从来没听过喻风铭这样的语气,带着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带着些许卑微的乞求,带着一些自我怀疑。
他何德何能。
“我太糟糕了,不值得的。”萧启的鼻音很重,“我现在是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罪犯,我没有未来,我什么都没有,我无法回应你。”
“但是不要拒绝我,不要推开我。”
“你会被我拖累,我不能够这样。”
“不会。”
萧启抬头和他对视,眼里是藏不住的悲伤,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那又如何?”喻风铭再次捧住他的脸,“我站的位置就算摔下来也比无数人过得好。如果注定有那么一场,不是因为你,也会有其他的原因。”
“如果确定一个人百分百爱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紧紧拉住我。”
“不……”
喻风铭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的一刻,他们都尝到了又咸又涩的眼泪。
喻风铭的吻不同于他说话时的态度,又凶又急,在萧启唇上反复辗转,轻咬他的下唇,萧启张开嘴的瞬间攻池掠地。
每一寸呼吸都被掠夺,他们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充斥了浴室的所有的空间。喻风铭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落在他的脑后,不允许他后退一步。
直到他们都感受到了彼此灼热的反应。
萧启偏头错开了呼吸。
他们在彼此耳边喘着粗气,萧启整个后背都汗湿了。
“在事情彻底结束之前,我不碰你。”喻风铭呼吸声粗重,清晰地落在耳边,“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要你。不同于上次混乱的情迷意乱,我想要你清醒的,主动的,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