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萧启!”
安全局的审讯室灯光亮如白昼,四周纯白的墙壁反射着光线格外刺眼,金属制成的审讯椅坐得萧启浑身疼。
审讯室内的监控设备和椅子上连接的检测设备的电流声,很吵,吵得萧启想吐。
他已经在审讯室按照他们的要求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
审讯他的是几位眼熟的警官,板着脸表情如出一辙的索菲亚和责明,还有一晚上对着他欲言又止却全程沉默的马库斯。
索菲亚和责明两个人把案件前前后后的细节反反复复问了一遍又一遍。萧启清楚他们是希望通过打乱时间顺序的方式,反复确认细节来证明他没有说谎。
他也很配合,但是他真的太困了。
连着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在审讯室坐得太久,萧启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也大致猜到现在估计已经天亮了。
他真的很困。
索菲亚和责明叫了他很多次,他们大概以为他在走神。
虽然他确实控制不住地走神。
萧启回答完最后一遍,他们总算走了。但仍然把他留在了审讯室。
金属质感的椅子硌人,萧启调整了几个坐姿怎么都不舒服,很困很困但是椅子太难受了,他睡不着。
在极致的困意面前,生命会变得虚无。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只不过这次进来的还有喻风铭。
这么快就到检察官介入环节了?
但萧启此时脑袋如同一团浆糊,思考不动也不想思考。他甚至不敢看喻风铭,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进来时的匆匆一瞥,他看到喻风铭深深皱起了眉。
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罩,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
喻风铭进来的第一句话,声线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
“如果你们不让被审讯人睡觉,有严重刑讯逼供嫌疑,你们的证据将不被采纳。”
后面的对话萧启没听清。
等他被转移到看守所区的位置时,刚接触到床铺就立马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还在想,喻风铭应该对他很失望吧……喻风铭这么完美的人,竟然沾上他这么一个污点,实在是,太可惜了……
萧启梦里再次回到了那个天台,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清晰的一声枪响,然后陷入寂静的循环。梦里的人物不断变形,闪回,天台一时拥挤一时空旷,乱糟糟的,到最后都随着一声枪响,清空。
在枪第三次响起时,萧启醒了。
醒来浑身像被货车碾压过一样疼,关节,皮肤,肌肉每一寸都如利刃割开一样,尖锐的疼。明明没有任何伤口,但刺痛的感觉却是真实地存在着。
有很多时刻,萧启真的不想活了。
实在是太疼了。
清醒的每一刻都控制不住喘气。
只是现在,他连寻死的自由都没有了。
安全局的人让萧启休息了两天,萧启每一天都在忍痛,两天后,最初的剧痛慢慢变成了尚可忍受的钝痛,再渐渐失去知觉。
进入看守所的第三天,萧启再一次被押到了审讯室。
这一次审讯人员依然是索菲亚,责明,马库斯和喻风铭。
萧启穿着蓝白条纹的统一的衣服,整个人苍白得几乎和审讯室融为一体,面无表情的时候像是一座人体标本,漂亮又令人胆怯。
“萧启。”
索菲亚先开口,
“嗯。”
“现在是检察官核对信息环节,我们需要你再重申一遍案件细节。”
萧启安静了一会,很轻地说道:“我需要申请回避。”
安全局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齐齐转头看向喻风铭,喻风铭从进来视线就落在萧启身上,但萧启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
索菲亚问他:“回避理由?”
“我和喻检察官是大学同学兼室友,曾经关系不错,申请回避。”
索菲亚和责明对视一眼,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喻风铭一直没有表态。
索菲亚无奈回道:“申请收到,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
马库斯负责押送萧启回看守所,在出审讯室门前,马库斯刻意先走出了审讯室。
萧启低头路过喻风铭,喻风铭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说:“我就算不是案件的检察官,你的案件我也会全程参与。”
萧启垂下眼,声线依然很轻,轻到像是在恳求:“不要这样。”
“不要怎么样?”喻风铭双手掰过萧启的肩,让他面对着他,“你想要我怎么样?”
萧启没说话,也没抬头。
喻风铭却越逼越近,
“那天晚上你问我的,我以为我回答得很明确了。现在你想再退回到陌生人的界限,把我彻底摘开?”
萧启始终没抬头看他,
“我们未来的路完全不一样,在大学毕业时我们就都清楚的。”
“我后悔了。”喻风铭低头,额头抵着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不同路。你别推开我。”
萧启没预料到喻风铭的回答,抬眼撞上喻风铭的视线,怔住了,但他只反应了几秒,便伸手推开了他。
“我是一个杀人犯。”
“你是首席检察官。”
“你疯了吗?”
萧启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审讯室,跟着马库斯回到了被关押的房间。
房间很窄,一个马桶洗手盆,旁边就是单人床。装着智能锁的铁门上有一扇小小的传话的窗口。
萧启进去之后,马库斯在窗口处站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劝道:“你何必这样。”
萧启没应。
“你这个案件无论交给谁,怎么判都会引来争议,没有必要申请回避,有谁会比喻风铭更在乎?”
萧启仍然没应。
马库斯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的审讯来了一位新的检察官,一位女检察官,名叫谢清。她长得高挑清瘦,眉峰清晰略显英气,低马尾梳得整齐利落,整个人的气质严肃,冷静又理性,但她的眼睛却干净又柔和。
萧启知道她,主流媒体和司法系统内部对谢清的评价都非常高,她是司法系统内部公认的“标准”,是年轻后辈仰望的对象。
萧启大学时还经常和喻风铭一起听她的讲座。
只是没想到他和她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会是这样的情形。
“萧启?”
谢清低头翻着萧启的资料,确认他的信息。
“嗯。”
这一场审讯是检察官的主场,只有索菲亚在一旁陪同。
以及本不该出现的喻风铭。
“你是蓝大毕业的法学生?”
谢清的语气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惋惜,平淡得像是问他有没有吃午饭。
“嗯。”
“既然如此,我希望我们的沟通能够顺利进行。”谢清合上资料,抬头问他,“被害人梁极,曾在半年前入室刺杀了你父母,三天前你在中城区一处旧小区顶楼枪杀了梁极,第二天你到安全局自首,是否属实?”
“属实。”
“你枪杀梁极是不是为父母报仇?”
萧启安静了一会,
“否。”
谢清顿住,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问他:“你还记得检察官审讯环节有一项重要原则是什么吗?”
“不能说谎。”
“嗯,那你再回答一次。”
“我不是因为报仇才杀了他。”
萧启的语气仍然很轻,但很坚定。
“好,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请陈述。”
萧启沉思了一会,简要地概括了自己的动机,
“梁极是举旗党,他在策划一场爆炸案,那天他正好准备实施爆炸,为了制止他所以开了枪。”
“你是如何确定他想要实施爆炸,还是这只是你为了给父母报仇的借口?”
“我……”萧启再次控制不住走神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亲眼目睹了五天前中环广场的爆炸案,我亲眼看到了梁极和同伙商量,去黑市买违禁物,布置现场的场景。但他会不会真的实施爆炸我不能确定。但……”
谢清没有打断他,耐心等他说完,
“但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我不是因为要报仇才开的枪。”
“你坚持认为你开枪的目的是为了阻止爆炸?”
“嗯。”
“好。”谢清低头在工作本上记了一些信息,“你为什么会刚好在那天出现在中环广场,为什么又刚好全程看到了梁极策划和准备实施的过程?”
“我在下城区认识了信息网的负责人,算是一场交易。”
“你和信息网交易是为了获取梁极的信息?”
“嗯。”
“为什么要获取梁极信息?”
“我想找到梁极。”
“找到他之后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谢清明明问着最简单的问题,但最终又绕回到萧启寻找梁极是否是想要为父母报仇,那他前面所说的都成了自相矛盾。
萧启有些疲倦,他也没有绕弯子:“我知道您的意思,谢检察官。但是我最初想找到他只是想让他接受法律的惩罚,还有想问他为什么。”
萧启直视她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表明枪杀梁极不是为父母报仇,是因为我清楚作为公民,我没有私自行刑的权力。但是我最终选择了开枪,是因为在那个节点上,我赌不起。”
“什么样的节点?”
萧启沉默,
“他准备按下引爆器,他在倒数,我在他倒数的最后一秒开了枪。”
“当然,”萧启继续补充,“我不能确定他手里的引爆器是否真的会发生爆炸,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恐吓,但是我赌不起,您明白吗?”
谢清没有立马接话,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索菲亚适时地补充道:“外勤人员在案发现场发现引爆器后,排查周边地区确实发现了□□,据化学分析组估计,□□的剂量足够让小区内的三栋主楼倒塌。”
这么重要的资料,检察官一定是提前知情的,这句话大概是说给他听的。
“这还不够,”谢清的眼神带着长辈独有的怜悯,“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什么动机,杀人都是非常重的罪名。”
“嗯。”
“你还有没有其他要补充的?”
“谢检察官,”萧启再次看向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也是下城区改造计划的推进人之一。”
“是的。”
“我可以提供下城区的犯罪地图,包括举旗党的据点和黑市据点。”
索菲亚倒吸了一口冷气,按下耳麦把责明和马库斯都叫了进来。
谢清低头在思考,喻风铭全程没有开口,在旁边坐着,视线没有一刻从萧启身上移开。
萧启很不自在。
“可以。”谢清回答道,“需要你全程参与。”
“嗯。”
谢清看向索菲亚,索菲亚问他:“你有没有其他要求,我们会全程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有一个要求,”萧启停顿了一会,“机会只有一次,我希望安全局足够重视,保证能够给下城区一次大清洗,让普通民众和犯罪分子的生活环境彻底分离。”
“这……”索菲亚叹了口气,“我们尽力。你知道不可能将所有的罪犯都一网打尽。”
“嗯。我的意思也不是彻底清除,犯罪本来就不可能彻底清除。我只是希望能让普通人和罪犯的生活分开。对于下城区的普通人来说,自己每日勤勤恳恳工作却和犯罪分子生活在同一块没有阳光的地方,很不公平吧?既然他们做的是灰色产业,就理应躲藏在灰色地带,不是吗?”
索菲亚点点头:“明白。”
“那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谢清站起身,看向萧启,“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