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萧启一整夜没睡。
萧启给喻风铭拨了一通通讯,喻风铭很快就接了,对面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是在外面。
“方便吗?”萧启问他。
“方便。”
萧启静了一会,还是开口了,
“喻风铭,帮我个忙。”
“可以。”
喻风铭答得很干脆。
萧启却越发愧疚。
“我不清楚你们之前说的给下城区发放居民身份这件事推进到什么程度,但你现在能不能帮我给露露补一个身份证明,让她进育蕾机构,上公立学校。”
喻风铭没有立马回答,他问他:“你呢?你要去哪里?”
“可以吗?”
喻风铭沉默,
“可以。”
“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下午有一个开庭,三点前能结束。”
“好,我等你。”
说完,两个人一同安静下来,却谁也没有挂电话。
喻风铭轻声问他:“你没有别的要和我说了吗?”
“对不起。”
“萧启,我不要对不起。”
“对不起。”
萧启说完就挂断了通讯。
萧启起身简单收拾了遗留的东西,把租房钥匙放到鞋柜上,回到了原先下城区的租房。
还没到附近工厂工人的休息时间,楼下的面馆空着,中年夫妇看到他,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
“嗯。”
说完又各自忙碌去了。
萧启上了楼,原先那个房间仍然有不少的人排着队,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他,多看了他两眼。林晞原本正弯着腰给人做检查,看到他怔愣了一瞬,惊喜地说:“你回来了?!”
林晞看到他总算不脸红了,但表情一瞬间转为了担忧,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排队的人面面相觑,终于反应过来萧启才是这间房的主人,但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启朝林晞点了点头,
“没事,最近这里还正常吗?”
“正常的。有人来闹事就关门,关了门就好了。”
露露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看到萧启的第一眼立马哭了,不是像初见时夸张的嚎啕大哭,而是呜咽着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萧启弯腰安静地替她擦眼泪,
“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哭了。”
露露一把抱住萧启,埋头呜呜地哭,哭得像一个烧开的小水壶。
萧启一下一下轻柔地摸她的脑袋。
林晞笑着打趣露露,
“太想哥哥了是不是?”
露露哭得伤心极了。
萧启安静地陪她哭完。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萧启却反常沉默了。
门口匆匆进来了几位熟面孔,是先前常常来做检查的人,他们看了一眼萧启,却什么都没说。
林晞主动介绍道:“这段时间,都是他们一起帮忙,这里才正常运转的。”
“辛苦了。”
“不辛苦。”
第一位带头的是一个白净的年轻人,身形消瘦,脸颊带着一丝明显的病气。他犹豫了一会,主动朝萧启打招呼,
“你回来了。”
“嗯。”
萧启对他有点印象,这个年轻人叫文渐,高中等级测试是少有的A等,但因为身体实在消耗不起才没有继续读大学,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下城区。
“还走吗?”
文渐问出这句话,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萧启依然没有回答,他反问他和林晞:“你们是不是一直没有工作?”
文渐神情一时有些尴尬。
“我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林晞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房间里的人都齐齐望着他。
“没事,你一边操作,我一边说。”萧启朝林晞示意。
“我后面都不能回来了,这里我会提前预付两年的房租,再买两台新的机器备用。你和林晞如果没有工作,就在这里帮忙,收检测费作为你们的工资。”
房间里的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
林晞低声说:“收检测费就没有人愿意来了。”
萧启看向排队的人,
“检测费可以商量,如果你们想让这里长期运转下去,要有个态度。”
“那两年后呢?”
排队里有人问他。
“两年后,”萧启低头看了看露露,“两年后下城区会有新的变化,可能到时候你们不需要这里也可以有免费医疗。”
队伍里有人冷笑了一声,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
林晞问他:“那露露你打算怎么办?”
“露露会领取到合法的公民身份,后面继续上学,以后自己养自己,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原先冷笑的人嘲讽说道:“事情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这里早就变天了。”
露露望着萧启发呆,萧启摸了摸她的头,
“不试试怎么知道?”
屋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这段时间我不在这里都能照常开放,说明你们本身就可以把生活正常运转起来,就是差一个改变的契机。别的我也不多说,我也保证不来,我能做的有限。”
林晞手上仍然按照图示插着检测针,眼圈却有些红了,
“你做的够多了。”
萧启回她:“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有限,萧启按照他刚刚说的,提前向房东预付了两年的房租,把合同交给了林晞。又跑到附近的家电器售卖店买了两台医疗机器,放回了租房。
买完后,他又买了一台负责照顾老人的机器,给楼上的老头。
老头一点也不领情,眉毛倒竖,用拐杖敲着地板,敲得邦邦响,
“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你做什么?”
萧启一言不发,低着头给他演示机器的操作指令。
“你想做什么?!”
老头说话气短,吼一声喘一声,萧启却不回应他,他气得就差把拐杖打到萧启身上。
萧启掏出一笔钱,犟了一辈子的老头气急了,
“有什么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人生就是一个字,熬。熬过去什么都不重要。你这么年轻,有什么要想不开!”
“我……”
萧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不想活了。”
老头犀利地点评道。
“我没有选择了。”
萧启低声说。
老头愣住了,沉默地摸出口袋的烟抽了起来,过了一会,平复了情绪,喃喃自语道:“不会没有选择的,我不信。”
“您照顾好自己。”
萧启把钱放下就下了楼。
萧启又去卖家电的地方买了一台新的料理机,给楼下的中年夫妇。
楼下的中年夫妇惊讶极了,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萧启沉默了一会,
“我不回来了。”
“嗯。”
“别再用二手的料理机了,他们的电路都是改造过的,容易爆炸。”
“你……”中年妇人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
萧启说:“我希望你们的日子能好起来。”
每天这样勤奋的工作,没有一天休息,总是在忙忙碌碌地备料,煮面,却依然要靠坑外来人的钱才能赚到钱。
不该是这样的。
露露一直跟在他身后。
她知道这一次萧启是真的不要她了。
萧启忙完这些后,回到了露露的房间,帮露露一起收拾东西。露露掉着眼泪整理自己的东西,一声不吭。
她住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现在收拾出来的衣服书本和玩具一个行李箱都装不下。
萧启拿纸巾帮她擦眼泪,
“晚点你见过的那个哥哥会来接你,他会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你之后可以上学了,你之前学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露露把头摇得像一个拨浪鼓,她带着厚重的鼻音,伤心地说:“我觉得这里也很好,跟你一起生活就很好。我可以不上学。”
“哥哥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你要过自己的人生。”
“我不适应怎么办?”
萧启耐心哄她,
“不会,露露,你很聪明,你在哪里都可以适应得很好。”
之后的生活再难也不会比下城区更难,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小孩要出去应对正常环境,就好像从小打困难副本的人突然进到了简单的模式一样,对她来说不会有太大压力。
露露再次抱住他大哭起来,
“可是我舍不得你。”
萧启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我舍不得你。”
“只要你没有忘记我,那么我永远在你身边。”
露露抽噎着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去到新的地方,对大人要有礼貌,如果有小孩欺负你,你可以跟大人告状。”
“嗯。”
“你还是个小孩,成年之前不能和男人睡觉,谈恋爱也要晚一点,等成熟一些才能挑到合适的伴侣。无论是恋爱还是日常的相处,都要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
“如果上学有学不会的就慢慢学,不要自卑,不要胆怯,你不比别人差,你只是比别人学得晚而已。”
“嗯。”
萧启絮絮叨叨了一下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直到喻风铭赶到。
喻风铭来得不算晚,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女人穿着得体的裙装,留着柔软的长发,在这样乱糟糟的环境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耐和嫌弃。她弯腰摸了摸露露的头,整个人都很柔和,斯文,笑着朝露露打招呼,
“你就是露露吗?”
露露下意识看向萧启,萧启轻声跟她说:“刚刚怎么跟你说的,要有礼貌。”
露露回头,乖巧地说:“你好,我是露露。”
女人笑了笑,站起身朝萧启自我介绍道:“我是天明市市中城区育蕾机构的院长,你可以叫我德拉。”
“您好,辛苦您这么远过来。”
“风铭已经和我说过基本情况了。还有一点可能需要跟你提前沟通一下。”
萧启看了一眼喻风铭,喻风铭自从到这里后,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您说。”
“是这样,我们天明市正大力推行下城区改造计划,其中一项是和身份证明有关的政策,但响应的效果不太理想。所以正好想借露露作为一个契机,作为宣传口,你看可以吗?”
萧启下意识皱眉,
“我不太希望露露出现在公众视野,她刚换新的环境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适应,这样也会让她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当然,”德拉微微一笑,“我们不会让露露出镜,这也不符合蓝星未成年保护法。我们只是借露露的故事作为宣传,真实的信息我们会做好保密工作。”
萧启眉头仍然皱着,德拉继续劝道:“露露登记身份信息肯定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我们只是借她的故事和名号宣传,但保证不会让她本人出镜,也不会干扰到她正常的生活。”
露露看出了萧启的为难,主动往前站了一步,朝德拉甜甜一笑:“我可以,没关系的。”
德拉摸了摸露露的头,笑着夸她:“乖宝宝。”
露露牵起萧启的手,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哥哥,你别担心了。”
萧启像之前一样,轻轻掐她的脸蛋,
“以后不想笑还是可以不笑,礼貌和自己的感受不冲突。”
德拉微微愣住,朝身旁的喻风铭看了一眼。
喻风铭对萧启说:“我会看着她。”
“好。”
喻风铭主动接过露露的行李,德拉牵着露露走在前面,喻风铭和萧启落在后面。
临近晚饭时间,面馆里坐满了人,他们看到萧启都是一愣,眼神在萧启,露露,喻风铭和德拉身上来回打量。
德拉大方地朝店里的人点了点头。
有人问萧启:“回来了,这是要去哪儿?”
萧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德拉主动接话道:“是这样,各位都知道我们天明市最近在进行下城区改造,其中一项是为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居民免费进行身份证明发放。萧先生主动为露露申请一个名额,我们后续会为露露办理一个新身份,让她免费上学,一直抚养她到大学毕业。如果各位身边有同样情况的小孩,可以随时拨打市政热线和我们联系。如果是成年人有意向,也可联系,我们后续可以为各位免费进行职业技能培训。萧启先生可以为我们做担保,我叫德拉,是今年天明市市长竞选人,各位可以相信我。”
德拉发音准确,声调清晰有力,却没有压迫感,面带微笑不失热情地完成了一场即兴拉票演讲。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露露定定地看着她。
德拉继续补充道:“萧启先生已经和我们传达了各位的顾虑,各位不用担心后续的工作问题,我们已经联系大型企业,可以随时入驻这里。”
面馆的人哪里见过这样场面,一个堂堂市长竞选人,在一个昏暗潮湿的角落,大大方方地给他们拉选票。
他们看看德拉,又看看萧启。
“后面我们会持续在新闻更新露露的近况,各位可以保持关注。”
德拉说完,也看向萧启。
萧启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局促,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烟。
德拉笑了,
“那我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该说的都说完了。
德拉朝露露说道:“跟哥哥说再见。”
露露迟疑着没有开口,萧启抬头摸摸她的脑袋,
“去吧。”
喻风铭在萧启旁边,问他:“你跟我一起走吗?”
萧启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喻风铭。”
德拉在他们之间扫视了一圈,等了一会,才开口道:“走吧,风铭。”
露露跟着他们走了,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这条小巷。
面馆的人终于回过神来,问萧启:“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了。”
有人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露露那个,是真的?”
“真的。”
萧启面馆外点起了一支烟。
“你跟我们交个底,刚刚那个女人说的靠不靠谱?”
“老齐,”萧启吐出一口烟,“如果不试一试,下城区永远不会往前走的。”
面馆的人都沉默了。
中年妇人主动对萧启说:“走之前吃一碗面吧,这次不收你的钱。”
萧启掐灭手里的烟,在面馆随即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碗面还是像之前一样,味道并不怎么样,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热乎,顶饱。
老齐吃完之后放下筷子,临走前,他对萧启说:“我们信你。”
萧启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照常上工去了。
萧启吃完了面,拿上收拾好的东西,离开了下城区。
他去了雪山脚下接他妹妹。
他到达雪山脚下那个房子天彻底黑了,他妹妹并不在房里,邻居见过他,对他还有点印象,主动跟他说道:“附近有个独居的老太太,你妹妹去给她送晚饭去了,晚点就回来。”
萧启便在门外等了一会。
深冬的雪山脚下冷风刺骨,邻居好心让他进来取取暖,被萧启婉拒了。
梁雨林回来时还有一个同行的女孩,两个人聊着天慢悠悠往回走,她看到萧启立马加快了脚步。
“哥?”梁雨林牵起他冻得冰凉的手,“你来了怎么不给我发信息。这外面太冷了。”
梁雨林有些心疼,给他搓手掌搓手臂试图帮他取暖。
“我来看看你。”
同行的女孩有些怔愣,随即笑了笑,对梁雨林摆了摆手,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
梁雨林开门带萧启走了进去。
屋内的暖气驱散了萧启周身的寒气,舒服得让人有些困意。
“要不要先洗个澡?”梁雨林弯腰给他拿拖鞋,又给他披上了一条暖和的毛巾。
“不用。”
萧启没有换鞋,站在玄关没有走进去。
“怎么了?”梁雨林的表情心疼极了,“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吗?”
萧启安静地看着她,问她:“你喜欢这里吗?”
“我……”梁雨林定定地望着他,“这里挺好的,就是没有家人。”
萧启彻底安静了。
“哥,我只有你了。”梁雨林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带着一丝慌张,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萧启回抱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雨林也没有催促,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被寒气浸透的衣服慢慢有些回暖。
“对不起。”
萧启低声说。
“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家人。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吧,好不好?”
萧启终于没忍住哭了,哭得很安静,很克制。梁雨林却在他掉下眼泪的第一下,立马察觉到了,退开了一点距离,抬手默默帮他擦眼泪。
“我以后,不能陪你了。”
梁雨林慌了,
“为什么,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
“不要,求你了,哥。”梁雨林也哽咽了,“这段时间联系不上你,我总是在做噩梦,一停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爸妈不在了,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我需要你。”
“对不起。”萧启停在崩溃边缘,无路可退。“我杀了梁极。”
“什么?”梁雨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不可能……”
“等会我就要去自首了。”
“不……”梁雨林也掉下了眼泪,“你不会这么做的,肯定有原因对不对?”
“临走前,我想问问你之后要住在哪里,有什么打算,我不放心你,我在你账户里留了一笔钱,你之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要。”梁雨林拼命摇头,“我没有什么打算,你最了解我了,我只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梁雨林随手擦掉眼泪,坚定地看着他:“我陪你去自首。梁极作恶在先,你无论什么原因杀死他都算情有可原,我们请律师坚持上诉,只要不判处死刑,一切都有希望。”
萧启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了,
“无论你是二十年,五十年,我都等你出来。”
“但是我希望你过自己的生活。”
“你希望我向前走吗?”梁雨林反问他。
“嗯。”
“那你呢?你如果也做不到,为什么认为我可以做到?”
萧启愧疚极了。
“我陪你。”梁雨林迅速抹干眼泪,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你不能拒绝我,不然等我去看爸妈的时候我就跟他们告状。”
萧启一直站在玄关,没有走,也没有进门。
这半年来他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他爸妈没有收养他就好了,一定会更顺利,他妹妹也不用承受无妄之灾。
在这场意外里,她其实才是最无辜也最难受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