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再次发了高烧,如果不是雪棘及时出现,萧启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死在永远没有太阳光的下城区,死在肮脏的泥潭,死在令人窒息的恶人堆里。
明明前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他最喜欢晒太阳,也很爱干净,也还称得上良善。
“你又何必这样。”雪棘彻底收了笑,表情有些困惑,“又不是你的错。”
雪棘按照医疗机器的指示低头给萧启配药,语气仍然是漫不经心的,
“在你亲眼见到之前,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运作的。物色合适的人群,定期洗脑,组织恐怖活动,表达诉求。这一套流程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萧启望着天花板发呆,没有回应他。
雪棘把药送到他嘴边,语气柔和了一些:“先把药吃了。”
萧启偏头避开了他的接触。
“啧。”
雪棘捏住他的下巴,强硬掰开他的嘴,把药灌了下去。
萧启吞完药之后,被水呛了一口,不停地咳嗽。
雪棘俯身贴近他,戏谑地问道:“昨天那场只是铺垫,还有一场真正的大戏,看吗?”
萧启隐约有些猜想,沉默了一会问他:“和梁极有关?”
雪棘笑了笑。
“猜对了。”
雪棘伸手探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诱哄道:“再过两天,等你退烧,我送你最后一个大礼,打起精神来,嗯?”
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当着萧启的面,挖下一个又一个清清楚楚的坑,笑着看萧启主动往下跳。
雪棘其实什么都不在乎。
他真正在乎的只是自己的**。
似乎比起得到猎物,他更享受捕猎的过程。
过了两天,雪棘没有食言,带萧启去到了另一处举旗党的酒吧。
这个酒吧的环境比上次的更私密,一百平不到的大小,没有舞区,只有沙发座椅和舞台。灯光昏暗暧昧,音乐声比先前那家更轻柔。
大概是空间太小,酒味也比之前那家的更重,里面坐着的人半醒着,眼神迷离。
雪棘带萧启到角落入座,
“先说好,等会见到人你别冲上去,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只是看客。”
萧启低着头,保持沉默。
如果真的看到梁极,他会做什么?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灯光暗得连路都看不清,周围的人都带着醉意,如同这里浑浑噩噩的每一天。
时间过去了大半年,最初滔天的愤怒和悲痛一点点被冲淡,瓦解,痛苦仍然还在,像夏季暴雨变成延绵的春雨,不再暴烈,但永远不会有干燥的一天。这种如同灵魂被凌迟的痛苦,又混杂了无穷无尽的茫然,到最后竟然是茫然。
真的看到梁极,他又能做什么?
但他依然是恨他的。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萧启压抑多时的情绪再次喷薄而出,雪棘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
“别动,这只是开始,后面我会让你发挥的,耐心点。”
萧启呼吸急促,再一次耳鸣了,高频率的声音震得他头疼。
梁极并没有看见萧启,他坐在另外一个角落,身边围着五六个人,坐在一起聊天。梁极从小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在萧启面前总是话很少,但是在这里,他滔滔不绝地和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表情激动又专注。
“他现在是那几个人的领头,他们在策划一项活动。”雪棘在他耳边解释。
萧启一动不动地盯着梁极,他们认识十几年,一起走过了青春期,一起经历了高中、大学毕业,可此时的他看起来陌生极了,和萧启印象里的人天差地别。
萧启问雪棘:“他们策划的也是一场爆炸?”
雪棘笑了一声,
“他们也只能想到这些简单粗暴的东西。”
“你知道具体时间吗?”
“唔,”雪棘看了一眼萧启,凑近他的耳边,“得收点利息。”
萧启没动。
雪棘停下来打量他,过了一会,轻轻吻上他的耳垂,一路向下吻到他的脖子,湿润的触感让萧启整个人都僵住了。雪棘把前几天喻风铭留下的痕迹仔仔细细地覆盖了一遍。
雪棘也懂得见好就收,靠在沙发上笑得心满意足,说:“明天晚上。”
“他们打算在哪里?”
雪棘知道他的想法,手搭在萧启腰上,不在意地答道:“明晚我带你去。”
梁极身边的几个人越凑越近,像是低头在看什么东西,全程都是梁极在说着,大概是在布置任务。
太陌生了,萧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极。在萧启印象里,梁极内心敏感,还有点胆小。
梁极从小没有朋友,之所以会跟他敞开心扉成为朋友,只是源于一次偶然。当时萧启中考成绩出来后,梁极父母有意无意让梁极和他交朋友,但梁极依然不太敢接近他。
梁极父母正巧因为出差,让梁极在萧启家借住几天,最开始住在一起时,两人还会有些尴尬。
萧启爸妈一向很贴心,看出了梁极的状态,便和萧启商量着让他带梁极去游乐园玩。没有小孩会不喜欢游乐园,那天他拉上了赵冥,和梁极三个人玩得很开心。出游乐园时正好撞见了梁极的同学。
那几个同学见到梁极便哈哈大笑嘲讽他,梁极的第一反应是躲开,拉着萧启他们想要绕道走。就像每一次他被他爸妈责怪时一样,他习惯了回避冲突。
但萧启气不过,要求他们给梁极道歉,最后双方打了一架,有人趁乱打了梁极一巴掌,把梁极打蒙了,萧启当场发飙,把那个人手反剪到身后,让梁极回了他一巴掌。
几个人扭打了一阵,直到园区保安把他们分开。萧启和赵冥身上都挂了彩,嘴角还有淤青。
那天晚上,梁极一边哭着一边跟他说对不起。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和梁极才算正式成为了朋友。
只是萧启永远也想不到,当年哭着对他内疚的人会亲手杀死他最爱的家人。
怎么不算命运弄人。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梁极和身边的人站了起来,把手上的纸张叠好踹进兜里,似乎要准备离开。
雪棘拉上萧启,饶有兴趣地说:“我今晚心情不错,再带你转转。”
只是萧启没想到,雪棘带他转转会直接转到了黑市买武器的店里。
这家非法武器售卖店位置极其隐蔽,店铺的黑灰色外墙因常年潮湿长出了斑驳的苔藓,门的颜色和外墙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路过的人根本无法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入口。
雪棘直接带他走了进去,黑店老板是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有些矮胖,眯缝眼,显得很是精明。他看到雪棘谄媚地笑了起来,问他:“大佬,您怎么来了?”
雪棘摆了摆手,
“来等个人,看个消息,你别声张。”
“好,进里面坐会。”
黑店老板只看了一眼萧启,便移开了视线,没有多停留。
这家店乍一看不过是一家成人用品售卖店,四周的玻璃柜上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成人玩具,前台的墙上挂着一张有工商局盖章的营业执照。
黑店老板带雪棘和萧启进了一扇暗门,里面像厂房仓库一样宽敞,上面摆满了枪弹器械,火药炸弹。
突然看见满屋子的违禁物品,萧启彻底怔住了。黑店老板把他们送进来后便识趣地回到了前台。雪棘看到萧启的反应心情大好,拉着他像介绍自己的玩具一样介绍着各种武器,还时不时亲昵地抱住萧启。
萧启沉默地推开他,没有搭话。
介绍了两排,雪棘见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便停了下来。
“好吧好吧,”雪棘佯装叹气,“这些可都是不常见的好东西。”
说完,雪棘再次拉着萧启来到了一扇玻璃窗前,这是一面单向玻璃,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黑店内部的场景。
“带你验证一下今晚的好戏。”
店内除了矮胖的中年老板,还来了几个眼熟的人,是酒吧里围在梁极身边的同伙。
他们几个抽着烟,神情恹恹的,看起来还有些醉意,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们上周订的货到了没有?明天要用。”
中年老板从前台柜子翻出了一大包的东西,递给他们。
“就是这些了。”
“行。”
他们打开看了几眼,就走了。
雪棘在萧启身后轻笑,
“不用说你也知道那是什么吧?他们早就不想活了,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如果有人连命都不在乎,那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算稀奇。
雪棘一直到送萧启回到租房,心情都很不错,笑着嘱咐他:“明晚来接你。”
便哼着歌走了。
萧启在床上辗转反侧,把所有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凌晨撑不住困意才睡了过去。
从昨晚到第二天醒来,萧启心里一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脏突突跳着,浑身冒冷汗。他不知道雪棘要做什么,梁极又会做到什么程度,他又能做到什么。
所有的一切就像命运推着他,在一个可悲的节点为他提前敲响了警钟。
但都走到这一步,萧启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
所以他还是跟着雪棘走了。
梁极他们挑选的地方是中城区老旧的居民楼,这一片地方因为打算进行旧小区升级,智能监控设备已经临时停用,居民也走了大半。但仍然有不少人家亮着灯。
在昏暗的夜色下,高楼间的暖黄的灯光格外亮眼,像夜空点缀的星光。
雪棘带萧启到其中一栋的顶楼往下俯瞰,雪棘站在围栏边,指着底下的人问他:“看到了吗?他们开始行动了。”
从高楼往下看,看不清具体的人像,只能看到几个黑点,这几个黑点聚在一起,又很快分开,穿梭在楼道中。
一个黑点等在原地。
“只剩梁极了,其他人负责布置现场,梁极是最终按下引爆器的那一个。”
顶楼一向嘈杂,四周住宅的声响都清晰地往上传递,有几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哈哈大笑,有人在骂孩子不好好写作业,有老人痛苦的咳嗽,有情人在吵架。
还有呼啸的风声。
楼下的黑点很快又跑了回来,朝中间的人说了些什么,又飞快跑开了。
“等会梁极会上来,他们把炸弹装在四周的住宅下,这里是唯一的安全区,他会在这个地方俯瞰他的杰作,你要不要提前想好和他说些什么?”雪棘语气带笑地在他耳边问道。
风声变得越发凛冽,夹杂着冬日的寒气如刀割一般刺在脸上,脖子上,周围的声响变得模糊。
萧启望着顶楼的入口。
他要说些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还有意义吗?
入口门被推开了,梁极看到他的一刻瞬间愣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漫长的五分钟,没有人开口。
雪棘站在萧启身后津津有味地看戏,耐心十足。
梁极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皱起了眉头,问萧启:“你怎么在这里?”
萧启竟然有些想笑,荒谬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反问梁极:“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梁极?”
“关于我父母的事,你有什么说法吗?”
萧启的声音很轻,混杂着风声有些发颤。
梁极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半年在下城区还没有想明白么,你不是一向悟性很高吗,萧启,怎么还没有想明白?”
萧启痛苦极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不真实,他好像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清清楚楚的恨意。
“你恨我,为什么?”
萧启停下了靠近的脚步。
梁极彻底大笑起来,对着萧启显露出了癫狂的神色,
“你说为什么?我就是恨你,恨你可以轻轻松松就得到父母的爱,恨你有幸福的家庭,恨你从小到大被那么多人喜欢,恨你那么聪明,做什么都毫不费力,恨你有能力爱别人,数不清的原因都让我恨你。”
梁极死死盯着萧启的表情,
“为什么你的人生好像总是那么顺利?”
萧启无话可说。
雪棘在萧启身后轻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枪,上膛,塞进萧启手里。
“杀了他,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梁极和萧启同时错愕,萧启拿着枪的手都在抖。
梁极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笑了起来。
“萧启,你也会走到这一步。”
萧启嘲讽地笑了一声,
“托你的福。”
梁极举起手,大方地露出了手心里的仪器,
“我们以前看超级英雄电影,你说你从来不想成为英雄,只想当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现在我给你一个当英雄的机会。”
梁极手中的仪器冒着红点,滴滴作响。
“既然你能站在这里,那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吧,萧启?”
梁极再次晃了晃手上的仪器,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杀了我,或者看我按下引爆器。至于按下引爆器会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不是我布置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疯了?”
这一幕比电影剧情更荒谬,是萧启从来没想过的。
梁极一直望着萧启,
“我早就疯了。你敢开枪吗?”
“为什么?”
萧启彻底崩溃了。
梁极收起了笑意,只是盯着萧启,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以前你连家楼下的流浪猫都会心疼,现在你要不要赌一把?”
雪棘再次笑了,他对萧启说:“他如果没完成任务,回去也是要死的,完成了任务也总有一天要死的。”
梁极对雪棘的话充耳不闻,视线仍然落在萧启身上。
“如果你没有一枪杀死我,只要我还醒着,我就会按下它,敢赌吗?给你五秒钟的时间。”
“不要,梁极。”
梁极停顿了一会,
“五……”
“四……”
雪棘握住萧启的手,带着他稳稳地举起了枪。
梁极再次笑了。
萧启却无声地落泪。
“三……”
萧启从小人缘很好,真正交心的朋友却不多,原因就在于身边的人对他几分真心,他一直比谁都清楚。他和梁极能成为朋友,不是只靠萧启单方面的付出,也不是偶然。梁极总会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他时不时心血来潮想买的游戏机,想看的电影,话剧,想要的机械模型……很多萧启说完转头就忘的东西,他都记得,并且会在下一次见面时带给他。萧启喜欢的口味,偏好,习惯,一些他们家人都不太在意的细节,梁极也都会记得。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无数的因为感动而落泪的时刻,但有一天,他却那么歇斯底里地说他恨他。
为什么?
“二……”
梁极得意地笑了起来,并作势按下那个按键。
砰——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风声呼啸,夹杂着作呕的血腥味,周围没有一栋楼发生爆炸,但萧启却无比的茫然。
这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在梦里。
心跳声却是真实的,咚咚咚如同擂鼓,真实地敲响了他每一条神经。
雪棘在身后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萧启盯着梁极的身影,机械地输入急救电话,雪棘按住了他的动作,
“引,那天晚上是一位检察官,对吗?”
萧启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仍然按下了拨通键。雪棘从身后搂着他,
“杀人犯可不能和检察官在一起。”
对面接通电话的救援人员询问着受伤人员的信息和救援地址。
萧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彻底失语了。
身体脱离了他的控制。
挂断电话后给对面发送了定位。
“没用的。”雪棘再次按住他的动作,“我知道你不适应,不过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他还是杀死你父母的凶手。”
雪棘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可以帮你搞定一切,我可以让你在下城区为所欲为,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耐心。选我吧,引。”
萧启推开了他。
救援飞车很快到了,在上来之前,雪棘故技重施,给萧启注射了一剂麻醉针,强行把他带回了房子。
雪棘把萧启放到床上,俯身像恶魔一样在萧启耳边低语,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引,我等你缓过来。我等你主动,别让我失望。”
而萧启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