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下午收到了喻风铭的消息。
-现在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萧启过了很久才回,
-好了。
接着又火速回了一个,
-对不起。
发完,立刻把随身程序设置成免打扰,像鸵鸟一样钻进被窝里,埋头睡觉。
没想到梦里还是喻风铭,昨晚被混乱掩盖的细节,在梦里不断重复播放。喻风铭的动作,喘息,语言,皮肤的温度,在梦里不断重温。
萧启快崩溃了。
可以看出来喻风铭也没有什么经验,第一次的时候很痛,痛得萧启立马清醒了不少,清楚地感知到喻风铭身上的汗一滴滴落在了他身上。
但喻风铭动作温柔,体贴到了极致。刚开始的痛缓过来后,所有的感受都不一样了……
梦里唯一不同的是,问可不可以的人是喻风铭。
他问了三次,萧启每一次都同意了。
萧启醒来的时候仍然觉得有些荒谬。
如果没有这一次乌龙,他……也会同意吗?
萧启窝在被子里缓了很久,从早上到下午,直到这个梦变得模糊。
雪棘再次像先前一样敲响了他的房门。
“引,这次带你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感不感兴趣?”
萧启摇头甩掉和喻风铭有关的画面,爬起身转移注意力,开门问他:“去哪?”
“去逛商场。”
“中城区?”
“嗯。”
“我逛不了。”
雪棘笑了笑,眼神在他脖子上多看了几眼,
“放心,我让手下的人暂时接管一下那片地方的智能监控。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雪棘既然主动提了,就绝不会是逛商场这么简单。
“等我洗漱换个衣服。”
萧启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脖子上有好几个深深浅浅的印子……
靠,难怪雪棘刚刚的眼神这么不对劲。
萧启干脆选了一件高领毛衣,搭上黑色长风衣,把脖子上的痕迹遮挡了起来。
雪棘的表情若有似无地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安全起见,萧启下车时还是戴上了鸭舌帽和口罩。商场外是一个带阶梯的喷泉广场,广场放着动感音乐,有不少穿着比萧启更夸张的年轻人在大冬天穿着薄薄的毛衣在跳舞。
萧启往广场边的海报看了一眼,今晚恰好有一场大型的随机街舞表演。
天色逐渐暗下来,整个商场内外都亮起了暖黄的灯光,像冬夜里温暖的巢穴。广场四周还有不少亮起彩灯的摆摊小车,摊位前站着不少人一边聊天一边看向表演区的方向,显然是专门为这场表演而来。
雪棘扫视了一圈,问他:“吃冰淇淋吗?”
旁边的冰淇淋小车围着不少的年轻女孩,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咋咋呼呼地吃着冰淇淋。
萧启捂着口罩,声音有点闷,回他:“不吃。”
雪棘也没说什么,看向广场的方向,笑了笑,
“表演快开始了,看看?”
“嗯。”
萧启不知道雪棘葫芦里卖什么药,配合地跟着他往广场阶梯走,找了一处空位坐下。周围慢慢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女,还有不少带娃出门游玩的年轻夫妇。
广场里的音乐换了节奏,接着传出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杂音。周围的人群渐渐被吸引过来,空荡的广场渐渐围起了好几圈人。
调音结束,又是一阵鼓点和节奏极为欢快的音乐,音乐声过后,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女声穿透广场:“观众朋友们!休息日快乐!欢迎来到银铃广场的随机舞蹈现场!我们随机舞蹈表演将在五分钟后正式开场!让我们听听你们的欢呼声!”
不少观众笑了起来,也有人配合欢呼了一声。
主持人也笑了起来:“朋友们,给点面子,欢呼声再热烈一些好吗!”
“呜呼——”
四周的观众比先前更热烈一些。
“看来是我们音乐声不够大,后台后台,把声音再加大些!在这个冬天,让舞台先热起来!”
台下又是一阵齐声大笑。
“接下来,让我先给大家介绍今天的表演队伍,他们分别是来自……”
太久没有回到正常的生活,萧启有一瞬的恍惚。主持人声调激昂地介绍着每一支参赛队伍,被点到的队伍开心地跑到广场中心和大家挥手打招呼,弯腰鞠躬。打完招呼后又立马在人群外练起舞来。
有人在热身,拉伸,有人在肆意大笑。现场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沸水,周围的人是一粒粒随着沸水翻腾的豆子。
这样纯粹的热闹,似乎很久没有过了。
不同于下城区酒吧里放纵**的呼喊,不同于举旗党酒吧里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欢,这里的热闹光明而热烈,不为放纵不为复仇,只为了此时此刻的欢快。
让萧启有些不知所措。
他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真是来看表演的?”萧启问雪棘。
雪棘看起来却比他更投入,像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气。
“是啊,换一种约会方式,你觉得怎么样?”雪棘偏头靠近他,笑着问道。
萧启没答。
“好!比赛即将开始!让我们放出第一首音乐!Music!”
周围的观众自发地给舞者让出了位置,音响开始传来倒计时。
“Ten”
“Nine”
“Eight”
“Seven”
……
“Three”
“Two”
“One”
一段节奏感极强,带着底噪的鼓点的音乐响彻了整个广场,听到熟悉的音乐,周围的舞者一起跑进舞区,跟着节奏整齐地跳了起来,动作利落,卡点准确,默契地享受此刻的律动。
周围的人群跟着中间的舞者在欢呼。
在舞池中跳舞的人享受着众人的注目,神情专注,自信地完成了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一个舞蹈片段结束,音乐中止。
接着开始下一轮十秒倒计时,
在倒计时的过程中,一波舞者退到了一旁,等待着下一首熟悉的音乐,而跃跃欲试的舞者迅速跑上空地,站好位置。
倒计时结束,音乐和鼓点再次响起,舞台中央临时组成的舞团再次默契地涌上来,跟上音乐节奏,跳得欢快又肆意。
一轮接着一轮,周围的氛围越来越热烈,中间的舞者大汗淋漓,笑容却更加耀眼。周围的观众都毫不吝啬地为他们尖叫。
萧启看得专注,思绪却又回到了过往。
这种大型广场在休息日常常会有各种街头表演,大学的时候他和喻风铭也遇到过不少次。一般是在他和喻风铭吃完晚饭,准备散步回寝室时。萧启以前喜欢凑热闹,遇到街边的驻唱,舞蹈表演,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
喻风铭也会陪他一起坐下,有时他们会看到整场结束。如果是在夏日的傍晚,伴着温和的晚风,看着有趣的表演消磨一晚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只是同样的场景,萧启没想过有一天看一场演出不是快乐,不是幸福,而是无尽的怅然。
广场的欢乐持续升温,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的年轻舞者,动作越来越大胆肆意,时不时秀出高难度动作,再次引得观众放声尖叫。
跳舞的人太沉浸,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也跌跌撞撞往中间走,摆动着细细的胳膊和腿,欢快地扭动着。
主持笑着调侃道:“这是谁家的小孩!跳得不错,长大再来!”
周围的观众也被小孩夸张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
一位年轻妈妈跑上前,红着脸赶忙把小孩抱了下来。
萧启也跟着笑了起来。
萧启想起了小时候,他妈妈带他逛商场,好几次他为了最新的玩具模型坐在在地上耍赖,放声大哭,悄悄睁眼观察他妈妈的反应,他妈妈就是这样,一边红着脸和周围的人说不好意思,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走。
那个时候,他妈妈也和这位妈妈一样年轻。
雪棘突然凑近了一些,若有所思地打量萧启。
萧启偏过头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身边有个小女孩盯着萧启看了许久,见萧启转头,眼睛一亮,奶声奶气地对萧启说:“哥哥,请你吃棒棒糖。”
说完把手中啃了一半的棒棒糖递给萧启。
萧启怔愣了一瞬,对小女孩弯起了眼睛。
小女孩原本被爸爸抱在怀里,她挣扎着张开双手,想让萧启抱抱。
台阶上几个大学生扮相的年轻女孩笑了起来,笑着调侃道:“小妹妹眼光不错。”
小女孩爸爸原本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被女儿的动静拉回了注意力,朝萧启笑了一下,有些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家女儿看见帅哥就这样。”
说完,捏了捏自家女儿的小鼻子,
“跟你妈妈一样,哼。”
小女孩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
萧启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很可爱。”
场上的表演进行到了最白热化的时候。
跳舞的人里大部分都是年轻女孩,她们张扬恣意,大方自信地展示着自己充满力量和美感的身体,把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萧启再次想起了露露,他希望有一天露露也可以像她们一样,自在地享受这个时代。
表演持续了两个小时,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看一会走了,又有新的观众加入进来,从头到尾都非常热闹。
广场边有人在训练鸽子,专门卖喂鸽子的饲料,时不时一群鸽子起飞在空中,盘旋一圈,又整齐地落到地面上。
表演接近尾声时,雪棘站起来,对萧启说:“走吧。”
萧启看着广场的人群,语气很淡,像以前一样回答道:“表演快结束了,看完这场吧。”
雪棘笑着把他拉起来,
“喝酒不能贪杯,看表演也是。”
萧启也没有强求,跟着雪棘往广场外走,半途萧启心底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雪棘真的只是带他来看一场演出?
为什么要特地来中城区看一场随机舞表演?
萧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广场的方向。演出快结束了,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跳完舞的年轻人还在开心地拍照留念,带小孩的家长也抱起小孩准备离开。
一切都很正常。
但是仍然哪里不对……
雪棘笑着拉他,
“走吧,快散场了,等会人多不好走。”
萧启没动,问他:“你要让我看的演出不是这一场,是吗?”
雪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启心有所感,一眼看到了人群中一个格格不入的黑衣人。
不对!
萧启一瞬间恐慌涌上心头,朝广场方向大喊了一声:“快跑!”
下一秒,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感,雪棘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萧启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萧启是被飞车外的爆炸声惊醒的,意识清醒了,身体却依然无法动弹。
爆炸声如同天雷一般,车窗外飞尘和碎片四溅,烟雾彻底笼罩了原先温暖明亮的灯光。车窗减弱了外面的声响,但萧启还是听到了绝望的哭声,和痛苦的尖叫。
雪棘坐在身边操纵着车子,漫不经心地说:“你说对了,这场爆炸才是我真正要带你看的演出。”
萧启绝望极了,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寸肌肤,血肉都在被无形的刀刃片片凌迟。
他们做错了什么。
那些前一秒还在肆意跳舞的人……
欢呼的观众……
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
坐在台阶开心聊着天的大学生……
全都被这场爆炸席卷。
为什么?
雪棘伸手擦着他眼角的泪。
飞车外就像一个世界末日后的默片,灰尘四溅,灰蒙蒙一片。
救援飞车快速驶入,又快速驶出,像穿越另一个地带。
晴天也变作了雨雾。
整个世界灰暗一片。
雪棘操控的飞车极速地驶离了这一块地方。
像两个人从未来过。
雪棘把他放回到租房的床上,笑着说,
“我知道我如果现在碰你,你醒来一定会和我同归于尽。但是不要怪我,无论我们出不出现,那个广场都会爆炸,你改变不了什么。”
雪棘说完,就走了。
萧启再一次感到无比绝望。
身体的感受一点一点恢复,萧启哭得眼泪都流干了。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
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人死去?
为什么可以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生命?
他总是找不到答案,命运不停给他抛出无数个问题。这些问题就像地狱之火永不停歇地炙烤着他,将他陷在充满烈焰的岩浆中永远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