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萧启一睁眼就是开门给人做检查,每天门外都排起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梁极,端素,亚拉,全都没空想了,醒着就是问症状,贴检测针,读结果,给药,然后下一个。
连免责声明都不说了,原因无他,字太多了,萧启懒得开口。
好在连着一周后,来看诊的人总算是少了一些,毕竟人总不可能天天都在生病不是。人虽然少了,但萧启却没有比之前清闲,他开始拎着仪器外出检查,被迫见识到了下城区真正的居住环境。
萧启最初看房的时候,房东跟他说他那间房装修算是不错的,原来真的没有骗他。下城区的单间随便拎出来一间,就没有墙体不发霉,家具不掉色的。
楼下面馆的人看到他,总会笑着调侃他,
“哟,赤脚医生引大师回来了。”
萧启一般就是摆了摆手,站门外抽烟一言不发,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才会上楼。
萧启也突然庆幸自己手上有点钱,不然天天这样免费给药,还真经不起消耗。
虽然大家都清楚,他这个是不长久的,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之后的事,下城区本就没有未来的概念。
接触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喜欢和他聊天,问他哪里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其中第一个敲他的门的害羞女孩成了他这里的常客,女孩是慢性病,需要每天吃药,定期检查。
她看到萧启还是会脸红,看着他的脸会莫名发起呆来,后面排队等着的人看到她的样子总会笑着调侃萧启。
有一次女孩主动问他:“你是哪里人?”
萧启惯例含糊回答:“我就是天明市人。”
女孩语气真诚地问他:“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会来下城区?”
“好看为什么不能来下城区?”
萧启一边给她贴检测针一边漫不经心地反问。
“嗯……”女孩认真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不像是这里的人。”
“你也不像。”
女孩灿然一笑,问:“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像?”
女孩诚实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天气越来越冷,后面排队等的人都挤进了萧启这间不大的房子,他们听到这番没营养的对话又是一阵大笑。
明眼人都知道萧启是在敷衍人,但女孩却一点也不生气,拿着药开心地走了。
大半个月时间过去,萧启至少接诊了上千人,最开始还担心会摊上医疗纠纷被坑钱,全都没有,只有那个络腮胡男定期带人来砸他的房门。
萧启有时实在累得不行,会把露露拉过来替岗,露露再次展露出了聪明伶俐的天赋,不同症状的流程看一遍就能上手,帮了萧启很大的忙。萧启特意又买了一台机器,他外出的时候,就让露露在房间里替他一会。
萧启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露露也会过来接手。
有几位常客无师自通地学会自己给自己做检查,同样给萧启省了不少事。
大家混脸熟了之后总不免相互打趣,有时候一屋子人一起笑起来,萧启控制不住会有些走神。
他们家以前和邻居关系不错,常常会互相串门,聚在一起吃饭,吃饭总要聊天,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说到好笑的地方,大家就会一起笑起来,萧启年少的时候不太喜欢这样的聚会,但架不住他爸妈开心,他一直都会去。
现在再回想起来,人生活在世界上,总是需要这样的时刻。
这天,萧启像平时一样,早上八点钟起来洗漱洗脸,喝完一瓶营养剂,收拾一下屋子,然后开门。
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五点。
屋里等着的就剩几个人了,萧启升起了久违的开心,心里估计再忙一个小时就可以关门休息了,是这一个月以来最早下班的一天。
屋里等着的人也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开心,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随身程序的震动打断了萧启手头上的动作,萧启现在随身程序的账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萧启放下手上的探测针。
“等我一下。”
连忙把通讯接了起来。
对面先是传来了一阵抽泣声,萧启心下一紧,
“季罗?”
抽泣声断断续续,萧启也不确定,对面的背景音非常嘈杂,像是在繁华的大街上。
“对不起,你说得对……”
季罗哭得伤心极了,隔着随身程序萧启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惨淡。他放轻语气,温柔地安抚她:“没关系,就当一次体验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对不起,”季罗开始嚎啕大哭,“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回去了。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不要这么想,季罗。日子还很长,都会好的。”
“不会好的。”季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小时候也以为长大就好了,但是不会好的。”
“会好的,我保证。我以后可以……”
季罗没等萧启把话说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对不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也没有人可以告别了。你不要再待在下城区了,你要向前走的。你要幸福。你要有最美好的未来。”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但季罗没有回答就把就直接挂断了通讯,萧启回拨过去,一直显示无法接通。
萧启眉头紧锁,一边等电话接通,一边把隔壁的露露叫了过来,
“我要出去一趟。”
“好。”
萧启拿起外套就往外跑。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萧启也没有时间解释。
正好遇到了饭点来面馆的食客,大家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也是很纳闷,大喊着问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萧启连头都没回就跑了,抄了一条近路往下城区出口走,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萧启二十分钟就跑到了。
他在脑海里飞速过着可能的地点,一般人在城市里做傻事大概率会选择楼顶或大桥,而季罗背景里人声嘈杂,现在又是日落的点,天明市只有一座临江大桥可能会有这么多人。
临江大桥有巡逻安全员,人多的话也会有人拉住她,但是不怕万一就怕……
滴滴——
随身程序传来消息提示音,萧启立刻点开信息,是一个未知账号发送的视频,附带定位。
萧启心下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萧启点开视频,瞳孔骤然一缩。
视频里是绑着炸弹的季罗,她穿上外套把炸弹遮住,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门。视频里只一闪而过拍到了季罗的表情,她的表情复杂极了,不甘愤怒生无可恋和无数的酸楚交织,萧启辨不清。
定位也根本不是萧启推测的大桥,而是一条步行街,萧启点开日历,今天正好是蓝星的链接线下日。
蓝星每个月会有固定几天设定为链接线下日,这几日全球的虚拟世界会停服维护,休息日无聊的居民就会上街散步游玩,消费。这也意味着今天步行街的人会比平日里多出至少十倍。
季罗出门的目的不言而喻。
萧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顿时遍体生寒,冷极了。
但萧启的脚步却一刻也没停,按照定位提前打好了无人飞车,一出下城区就飞速上了车。上车后第一件事先关闭了里面的人工智能监控,然后调到急救模式,无人飞车全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步行街。
这是天明市中城区最有名的步行街,也是面积最大的商业区,放眼望去,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步行街喜欢回环式的街道设计,目的就是为了让游客辨认不清方向,从而多逛几圈。这无异于是在燃烧得猛烈的火里呼啦啦倒了一桶汽油,噼里啪啦把萧启从里到外烧了个透。
在寒冷的冬季,萧启只穿着随手拿的薄外套,却浑身都在冒冷汗。
找不到季罗。
这里比下城区更像一座迷宫,周围都是高耸的欧式建筑,透明玻璃用温暖的灯光展示着美丽的商品,琳琅满目的漂亮衣服,美食,精心设计的涂鸦打卡墙。每一处地方都挤满了人,但萧启却没有看到季罗。
明明周围充满了快活的欢笑,商铺的音乐声喜庆又欢愉,但萧启却只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咚、咚、咚——
清晰、响亮,震得耳膜都在疼。
萧启不断四处张望,脚步飞快,莽撞地撞到了不少人,引来了无数的白眼和埋怨,有人伸手拉住他想要理论一番,萧启快要疯了,抱着头只想尖叫,其他人看到他疯子一样的表情,又捂着嘴让开了。
找不到季罗。
这里像下城区一样也有无数的路口,每一个路口连着七八条步行街,每条街都是欢声笑语的人群,萧启漫无目的地跑,却一直找不到季罗。
步行街的石板路不太平整,萧启被凸起的砖块绊了一跤,粗糙的石粒磨破了皮肤,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游客惊呼一声,像看乞丐一样看着他。萧启什么都来不及想,爬起来仍然在找人。
步行街外传来了安全局警车的呼啸声,萧启清楚,大概率是来抓他的,他没有时间了。
季罗还有时间吗?
她可千万不要犯傻。
萧启知道她一直很不甘心,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怨恨,但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季罗会轻蔑地嘲讽男人,也会逗露露笑,她会和楼下面馆的食客吵架,拌嘴,也会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聊家常,她是一个鲜活的人,她不应该这么草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应该轻易地决定别人的死亡。
萧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她,警车的呼啸声越来越近,四周的人也一直在增多。
天空进入了完全的蓝调时刻,天快黑了,周围亮起了街灯。一小时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萧启后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在彻底天黑之前,他终于在一个分岔路口,看见了街道的最末尾,站在公交站台前的季罗。她在人群中是那样的瘦弱,苍白,她看起来绝望极了。
公交站附近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萧启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往前走。
他不管不顾地对她大喊:“季罗,不要!”
周围的人群一脸震惊地回头看他,有人甚至发出了低声的嘲笑。萧启对一切都毫无察觉,他紧紧盯着前面的季罗,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前面大喊:“季罗,不要!”
“季罗!”
季罗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启走得艰难,抬头拼命对她喊,喊得声嘶力竭,
“季罗,不要!”
“还能回头的!”
“跟我回去!”
“我养你!”
“我可以养你!”
季罗再次哭了,站在不远处泪流满面,一边对他摇头,
“求你了。”
萧启也哭了。
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曾经亲眼看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绝望感再一次席卷了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
周围的人发出了一阵笑声,有人调侃他,
“帅哥,长这么好看是在拍戏啊?”
“这演技也太好了。”
“地点选得不好。”
……
萧启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人群像电影镜头一样虚焦,他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季罗。
季罗转身跑了。
萧启拼命推开人群,跟着季罗跑。
季罗跑到了一个人更少的街区,和萧启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她冲他大喊:“你快走!你走啊!”
“还可以回去的,房东还留着你的那间房子。”萧启回应她,喉头却止不住哽咽。
季罗绝望地对他喊,
“我控制不了了,没时间了,你走,你走啊!!”
季罗飞快地跑出了街区,萧启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朝周边的游客喊,
“这里会发生爆炸,大家快逃!”
像一个十足十的疯子,周围人哈哈大笑。
萧启跟着季罗一路跑,穿过最繁华的街区,闹市,促销的集市。季罗拼了命地跑,最终在人最少的空旷处停下,哭得撕心裂肺,大喊着求他:“你走啊!你快走啊!你不要再靠近了,你会死的!”
“不要——”
“我……”
萧启还是没有赶上季罗。
“轰”的一声,所有的都结束了。
明明前一刻季罗对他仍然欲言又止。
前面的街道被炸得漆黑一片,周围的商铺都在震动,四周的玻璃碎了一地,拥挤的游客纷纷尖叫着跑开。周围充斥着可怕的尖叫声,哭泣声,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安全局出警列车的警报声,无数的哭泣,无数的恐惧,将人群淹没。
而萧启彻彻底底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