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好说歹说,季罗第二天还是要走。
萧启没辙了,在楼下抽着烟,给了她一个联系方式,说:“你要是想回来就联系我,我去接你。”
季罗“啪”地一声拍开他的手,
“你少咒我。”
但还是把他联系方式拿走了。
萧启一直送她到下城区出口,也没见到那个要养她的男的,最后季罗还是自己打车走的。
回到楼下,又是晚饭时间,一个食客摇了摇头,对萧启说:“你这么认真做什么,那女人劝不动的,三十五岁了还像孩子一样天真。”
萧启在楼下抽着烟没说话。
“每个人的命一早就注定了,她就是不甘心你有什么办法?”
“要我看,她估计三天就得回来了,连房子租期都到不了,我看老板应该还给她留着。”
“不出去碰碰壁,整天就是想上天,人啊,不能太飘,还是踏踏实实的好。”
“得了吧,踏踏实实又能好到哪去。”
“不说了,话说前段时间换主管那件事怎么样了?”
“哎哟,这说起来又是没个头了。”
食客默契地切换了话题,聊起了身边的事,萧启把烟掐灭,散了散身上的烟味,上了楼。
后面连着几天,没有人再提到季罗,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不过不会再有一个打扮得艳丽又单薄的女人坐在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了。
萧启的日子也是正常过着,但也有一点不太寻常。
好久没见的小砾主动来敲他的门,望着他的眼神和第一次在垃圾桶边见面时一样,有点防备,又有点想跟他搭话。
“怎么了?”
几个月不见,这小男孩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不过整个人仍然瘦巴巴的。
“你是不是有那种可以给人看病的东西?”
小男孩鼓起勇气问他。
“唔,”萧启估计他指的是家庭医疗机器,“你先说要做什么?”
“能不能给我爸爸看看?”
“看什么?”
“他发烧了。”
小砾说这话的语气很快,眉头紧蹙着。
“这附近没有医疗机构吗?”
萧启还第一次碰到这样的请求,他有些犹豫,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医疗门外汉,家庭医疗机器能看的病也只是基础病而已。
“有几家,但是太贵了。”
小砾支支吾吾地说。
萧启一时没接话。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下城区的医疗状况。绘制地图的时候只是简单把医疗机构的地址标注了上去。但这么大范围的下城区,医疗机构仅有三家。
蓝星时代的医疗科技非常发达,对于中城区的普通人来说,家庭医疗机器可以覆盖大部分的基础疾病,而对于比较严重的病症,除去罕见病或手术比较复杂的疾病,职工和学生医保基本可以覆盖医疗费用。
而这也意味着,对于没有医保保障的人来说,治病的费用是相当昂贵的。
“我……”萧启艰难开口,“我不能保证医疗机器有用,其他的我不懂。”
蓝星大学的医学生培养年限十二年,从高中直升博士,他这种普通高中上来的非专业人士,连门槛边缘都够不着。
“求求你,我爸已经烧了三天了,他前两天都还能起来,现在连应声都不应了。”
小砾像先前的露露一样,直接坐在地板上抱住他的腿,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萧启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不要。”
小男孩快哭了。
“我下去问问情况。”
小砾跟在他身后,萧启下楼探听情况。
不是饭点的时间,饭馆一般没有食客,店里空空荡荡的,萧启便问了中年夫妇。
“他家那个啊,是个没救的懒汉,平日里工作没个正经,钱不挣几个,药也不会囤几包,那不是纯属活该嘛?”
妇人忙着备餐料,一边吐槽道。
萧启下意识捂住了小砾的耳朵,古话说,子在不言父之过,妇人显然一点也不在乎。
小砾生气地瞪着她。
妇人乐了,
“哟,你还瞪我呢,你那个爸要是认真点打个工,还会让你去翻垃圾桶?”她转头对萧启说,“你少多管闲事。你今天治了这个,到时候周围的人全过来找你,你看不看?”
面馆老板说得相当中肯,萧启低头看了一眼小砾,又沉默了。
中年妇人看出了他的为难,斜了他一眼,
“你就是个耳根软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反正这地方也就这样了。”
说完也不看萧启一眼,自顾自地备菜,准备晚上的食材。
小砾拉着萧启的手臂往外走,一副绝不放手的样子。
“算了,你等我一会,不过我不保证那个机器有用,行吗?”
小砾用力点了点头。
萧启上楼拿了家庭医疗机器,跟着小砾往他家里走。小砾家离这里十多分钟的路程,在小巷的深处,楼间距比萧启那栋窄了至少一半,勉强容纳一个成年人同行。
小砾脚步飞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他。萧启摆摆手让他继续走。
萧启走在楼与楼的缝隙中,肩膀上蹭到了不少灰,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无法消散的霉味。
小砾带他拐进了一间没有门的楼梯间,径直爬了七八层楼,爬得萧启不得不停下来喘气,他撑着腰问他,
“还有几楼?”
小砾似乎有点诧异,但还是诚实地说,
“还有两层。”
如果不是相信这小孩没有说谎,面馆老板现在至少不会坑他,萧启真的以为小砾要把他卖了。
萧启又往上爬了两层,小砾在一个破破烂烂的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钥匙出来开门。这门还是老古董式的木门,唯一的金属就是那个锁头,萧启刻薄地想,这破门锁也就是图一个心里安慰。
门开了,里面一股垃圾的臭味扑面而来,萧启刚刚爬了十层楼正大口喘着气呢,差点没把早上喝的营养剂吐出来。
但碍于小孩的尊严,萧启面不改色地忍住了,极其克制地减轻了呼吸,忍得肺都在疼。
里面的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床,其他全是垃圾场里拾到的瓶瓶罐罐,简直比楼上老头的房间还要破败。
床上一个男人痛苦地哼着气,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冒着热气。萧启走到床边,在床沿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放下医疗机器,按照之前的操作给男人插上检测的探针,男人很瘦,皮下只有薄薄一层肉,紧连着骨头,萧启给他翻身没费什么力气。
把检测的探针插好之后,萧启点开机器给他做检查,机器全身扫描需要一些时间。
小砾凑近,表情认真地盯着机器,机器运作的时候,电子屏幕会显示出一串数值,萧启这个纯粹的非专业人士也看不懂,两个啥也不懂的人眼巴巴地盯着机器的飞速运转。
机器出结果的时候,萧启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他跟小砾再三保证这个机器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但萧启还真的很担心床上这个人的病超出了机器的治疗范畴。
机器诊断是呼吸道细菌感染引起的发烧,这是常规的发烧原因之一,只不过这种发烧如果没有药物辅助靠人体很难自愈。
医疗机器盒弹出了几盒对应药物,萧启前几天发烧回来正好给医疗机器增补了药物,机器诊断出来的药也恰好有。
萧启拿出药递给小砾,对他说,
“这一盒一日三次,一次两片。”萧启指了指药盒上的标志帮他辨认,小砾点了点头,“这一盒也是一日三次,一次五片,记好了吗?”
小砾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萧启拿出退烧贴,直接上手贴在了男人的额头上,把房间里的新风系统温度调低了一两度。
“你……”萧启本想收拾东西走人了,扫了房间一眼,发现这又是一间没有冰箱的房间。“你这几天吃什么?”
小砾指了指旁边破烂柜子,
“有营养剂。”
“过期没?”
萧启对他的初次见面实在是印象深刻。
“没有,我爸发烧前买的。”
营养剂一般要放在冰箱保鲜,但还好初冬的气温不算太热。
“那我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萧启制止他,“我现在认识路,你好好照顾你爸爸。”
“哦。”
还好下楼比上楼轻松,萧启想到小砾一口气爬十楼脸不红心不跳的,他爬个七八楼喘得像条狗,感觉真是老了。
回到房子楼下,想到还要爬四楼就有点头大。在楼下抽了一支烟缓了缓。
面馆老板看到他,嗤笑了一声,
“又多管闲事,有你受的。”
萧启吐出一口烟,无奈地笑了笑,
“我这人也没救了。”
露露正好下楼,萧启挥了挥手让她离远点,转头把烟掐了。
“小砾爸爸怎么样了?”露露问他。
“不严重,医疗机器能开药的病都是小病。”
“那就好。”露露看了看他,还是忍不住说,“你少抽点。”
“知道了。”
面馆老板笑着调侃露露,
“你个小孩,还管上人家了。”
“阿姨!”
露露佯装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我们先上去了。”萧启准备往楼上走,“你下来做什么?”
“有点累,随便走走。”
“做什么累了?”
“最近的课程有点难,看不懂。”
“我教你。”萧启带着她往上走。
“真的吗?”
“嗯,我本来也没事做。”
地图项目完成了,细节只能随缘补充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虽然萧启也没有想清楚要等到什么程度。
还是像他之前说的,随便活一段时间。
第二天,小砾气喘吁吁地敲开了他的门,萧启本来还没睡醒,看到他的样子下意识有些紧张,声音沙哑地问他,
“怎么了?昨天的药没用吗?”
小砾摇了摇头,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平复了,才兴奋地说,
“我爸退烧了!”
萧启呼出一口气,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满道,
“下次说话不准大喘气,吓我一跳。”
小砾朝他咧嘴笑了笑,萧启也笑了,
“还有,这么早别打扰我睡觉。”
“哦。”
小砾说完又飞快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