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风铭总是很体贴，体贴到令人心安。即使萧启每次来到他家都在计划之外，他都会给他准备好新的贴身衣物和家居服。
萧启白天晒着太阳舒舒服服睡了大半天，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心情也美妙了不少。果然环境对人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萧启本想着白天睡了这么久，晚上应该要睡不着了，没想到洗完澡和喻风铭在沙发上看完一部电影又有些困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睡觉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喻风铭家影音室的屏幕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屏幕上播放着电影的片尾曲。萧启打了一个哈欠，看了看时间，问他，
“明天几点上班？”
“下午有个开庭。”
萧启靠在沙发上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一边问他：“睡觉吧？”
“困了吗？”
“嗯，最近一直没睡好，有点缺觉。”
“好。”
萧启起身去洗漱，等喻风铭从浴室出来后，问他，
“我睡哪间？”
“你不介意的话就跟我睡一间吧。”喻风铭走到他旁边，低声说。
“我是真有点好奇，你家是不是没有客房？”
喻风铭没应。
“也行……”早上在洗手间被萧启刻意压下去的别扭又重新冒头。
“既然要陪我，只有一个白天不够。”
喻风铭推着他往房间走。
在床上躺下的时候，萧启还是觉得有点怪。
“喻风铭，”
“嗯？”
喻风铭关掉了房间里的落地灯，房间顿时漆黑一片。
“没什么。”
喻风铭再次主动靠了过来，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你觉得……”萧启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是不是有点太……腻歪了？”
喻风铭在他耳边轻笑，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我知道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萧启曲起手肘把他推远了一点，“靠太近我睡不着。”
“你昨晚睡着了。”喻风铭继续靠近，反驳他。
“昨晚我生病了，不一样。”
“你现在也在生病，药还没吃完。”萧启干脆侧过身背对着他，喻风铭再次靠近他，“是朋友也不可以吗？”
“朋友也没有这么……亲密吧？”
喻风铭在身后安静了一会，萧启以为他也困了，搭在萧启腰上的手突然用了点力气，让萧启整个后背贴着他，喻风铭的声音放得极轻，
“那什么关系可以？”
萧启呼吸一滞。
他沉默了。
“你在身边，我可以睡得很好。你呢，我也会让你感到安心吗？”
喻风铭依然轻声问他，如果不是这里的夜晚太过安静，萧启可能都听不清他的问话，但此时他听清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喻风铭低声叹了一下，“睡吧。”
喻风铭的手仍然没有拿开，像铁箍一样箍在萧启身上。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喻风铭身边，总是很好入睡。这三年下来，喻风铭变得更成熟了，更稳重了，气质也比从前温润了不少，褪去了完全的少年气，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可是每次靠近他时，萧启总会想起从前的日子，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直没变。
只是现在的萧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喻风铭的事。
第二天仍然是被照进来的太阳光亮醒的，萧启从小睡觉就不喜欢拉遮光帘，睡得太沉还以为是在家里，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挡住亮眼的光线，这个“枕头”还格外暖和，就是不够软。“枕头”边有一双手轻轻抱住了他，萧启又睡了一个回笼觉，醒来发现整个人在喻风铭怀里。
萧启有点懵，反应过来感受到了同样久违的尴尬。他原本以为他已经在下城区锻炼出了超绝厚脸皮。
“还要再睡会吗？”
喻风铭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萧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萧启假装不经意翻过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睡了，几点了？”
“八点钟，还很早。”
“早吗？”萧启有些疑惑，“你平时不是六点钟就起来健身了吗？”
喻风铭再次伸手抱住了他，
“如果跟你一起的话，偶尔打破计划也没关系？”
萧启再次怔住。
这句话好像也是大学时他说过的原话。
那个时候的喻风铭还没有能够这样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生活节奏，偶尔计划被打乱会不由自主地有些焦躁，他良好的教养又把这份焦躁压了下去，面上仍然是克制的淡然的，如果不是萧启偶然发现他总会通宵完成任务，然后第二天也一整天不睡，他也不会意识到这点。
萧启其实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和喻风铭磨合到一个彼此都舒服的相处节奏。
他们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为什么现在却觉得有些奇怪？
“我要回去了，喻风铭。”
喻风铭沉默地抱着他，过了一会，他问，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的事？”
房间再次陷入了安静，窗外的鸟鸣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没有。”萧启回答他。
“我一直在想，”喻风铭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特别是在见到你的时候。”
“喻风铭，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会有合适的时候吗？”
萧启避而不答，他主动脱离了喻风铭的怀抱，站起身对他说，
“我要回去了。”
喻风铭仍然躺着看他，两个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喻风铭轻淡地说：“好。”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萧启干脆半躺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很多事如果不是喻风铭再提起来，萧启都快忘了。其实大学的时候他们不止一次聊到过未来的事，但他们彼此对于未来的规划八竿子都打不着，最后也默契地不再谈起了。
萧启家在天明市，他的所有计划不过是回到家附近找一份待遇还不错的工作，一直陪在父母身边。喻风铭家族总部在静海市，整个家族托举着他往上走，他没有背离的选择。如果不是开学时那场宿舍被调换造成的阴差阳错，他们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到下城区入口时，萧启习惯性观察了一下周围是否有人工智能摄像头，回头对喻风铭说，
“这两天谢谢，希望不会被人撞见给你带来麻烦。”
“不用担心。”
“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随时联系我。”
“好。”
萧启下车把车门关上，对他挥了挥手。直到喻风铭的车开出视线，才转身走入了下城区。
回到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楼下面馆的人看到他回来，纷纷瞪大了眼睛，又默契地移开视线，彼此看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聊着天。
萧启：？
没有日常的招呼，表情里的欲言又止，眼神忍不住偷瞄。萧启站定，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面面相觑，又低头吃面。
“到底怎么了？”
萧启服了，干脆站在面馆门口，他从喻风铭家里吃了饭出来，现在也没有胃口吃面。
还是没有人答，萧启也没走，下意识往口袋里摸烟，才想起来根本没带烟出来。
季罗在他旁边嗤笑了一声，她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斜斜看着萧启，说：“他们就是好奇你怎么认识首席检察官，好像挺熟的样子。”
“哦。”
萧启也懒得解释，抬脚就往楼上走。
李阿姨忍不住叫住他，
“诶，小帅哥，你还没说呢。”
萧启站在楼梯口，头也不回地反问道：“说什么？”
“你怎么认识首席检察官啊？那可是首席检察官！上城区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只在网上看到过，没想到真人也这么好看，跟你不相上下。”
李阿姨开了个话头就没完没了的。
“偶然认识的。”萧启含糊地说。
“那他怎么出现得这么正好，你前两天发烧了是吧？”
“嗯，因为他是个好人。”
李阿姨笑了，
“你少糊弄人。”
“真没了。”
萧启不愿多说，直接上楼了。
露露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
“担心什么，发个烧而已。”
萧启开门走了进去，露露跟在他身后，
“你当时浑身都在发烫，还一直不说话，吓死我了。”
“没什么事，你这两天学习怎么样了？”
露露揪了揪衣服下摆，
“没学进去，一直想着你的情况。”
萧启心下一软，摸了摸她的头，
“我现在没事了，没学进去也没关系，慢慢来。”
“嗯，”露露踮起脚尖摸他的额头，“真的没事了吗？”
“当然……”
“咳咳——”
房门口的咳嗽声打断了萧启的话，季罗斜斜地倚在门口看着他们。
萧启问她：“做什么？”
“我要走了。”
季罗抱着手臂，语气有些得意。
“去哪？”
“去中城区。”
“去那做什么？”
萧启漫不经心地问她，一边把床单被套拆下来准备放进洗烘一体机，前天发烧出了不少汗，萧启有点嫌弃。
“去那生活，”季罗看着萧启的动作，丝毫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你不肯养我，自然有人愿意养我。”
萧启塞床单被套的手顿住，转身看着她，
“季罗，你今年几岁了？”
“你什么意思？”
季罗眉毛蹙起，直接把不满写在脸上。
萧启一口气把床单被套塞进洗烘机里，点开程序，转过头来语气认真地说，
“你今年就算没有四十应该也有三十五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配吗？”季罗瞬间拔高了音量，楼下的嘈杂声一下减弱了。
“我没有说你不配，只是来找你的男的不可能靠谱，你清醒一点。”
“怎么就不可能了？”季罗的嗓音仍然很大，带着一股不服气，“我就是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我就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有什么错？”
萧启走出门外，在阳台边上摸出烟，又担心她和露露吸到二手烟，没点火，只用嘴咬着，一边含糊地说：“你想过好生活当然没错，错的是不该这种方式，要是那个男人打你怎么办，嗯？要是他突然腻了，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你少在这里泼凉水了！我肯定是有信心我才愿意跟他走。”
季罗气愤地保证道。
楼下有个食客嘲笑季罗，
“那你到时可别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其他食客一起大笑，季罗气得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季罗。”萧启拿下烟，正色道，“你要是现在缺钱，我可以给你点，我不是不养你，只是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得到。”
“我不是想要钱，我又不会让自己饿死，我就是不想再生活在这个鬼地方！”季罗趴在栏杆上骂那些嘲笑她的人，“你们在这个连太阳光都见不到的老鼠洞打一辈子工，永远也走不出这里，我就是不想住这了！”
季罗气冲冲地回房间收拾东西，萧启跟在她身后，露露跟在萧启身后，走了过去。
“做什么？！”
季罗气得想直接关门。
“季罗，再等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你可以不靠任何人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再等一段时间行吗？”
季罗沉默了，转身打开行李箱，收拾自己的衣服。她的东西其实不多，衣服鞋子都是布料极少的款式，连这样冷的初冬，也只是穿着薄款毛衣短裙，露着双腿，每天用心打扮得光彩照人。
“我不想等，我这辈子等得够久了，这个地方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会有的。”萧启按下她收拾衣服的手，“很快，这里会整顿会改造会变好，你到时候也会有新的人生，不要现在就放弃。”
“我没有放弃！”季罗甩开他的手，“我是认真去过日子的，我又不是去做什么。”
“你明明这么厌恶男人，你明明比谁都更清楚男的有多卑劣，自私，毫无同理心，你为什么还要寄希望在男的身上？”
“总会有人是不一样的！”季罗吼他。
“真正有同理心的，善良体贴温柔的男人根本不会来下城区找小姐，你想明白点！”
季罗猛地站起身，把他推出门外，
“说白了，你就是看不起我！你滚！滚远点！”
砰——
季罗把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