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
萧启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大冬天的被冰得一激灵，他磨磨蹭蹭地上完厕所，刷牙洗脸，擦身子擦头发，把发烧出汗的地方全擦了一遍，心下的别扭也没有压下去。
他以前……和喻风铭也这样吗？
一种说不上来的，黏黏糊糊的氛围。
还是说他在下城区待太久了，看什么都带点不干不净？
应该是他想太多了，他们以前似乎……大概也是这样的。
喻风铭神色如常，洗漱完换上了一套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闲适又放松，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地煮着粥。
萧启凑过去闻了闻，
“好香，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做饭不行，煮粥应该还可以。”
喻风铭家的厨房崭新得像样板房，看上去就不像平时会开火的样子。灶台侧面是大大的玻璃窗，阳光斜斜照了进来，暖融融的，窗外是花园一角，花草的长势不错，没有初冬凋零的感觉。
灶台上的砂锅水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喻风铭，”
“嗯？”
喻风铭用陶瓷勺慢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我等会回去了。”
“多休息两天？”
“不了，露露没人看着，”萧启想了想又解释道，“露露是那个小女孩。”
“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笔钱。”
“不只是钱的问题。”
露露其实很没有安全感，萧启怕她会胡思乱想。
“你以后也要一直养着她吗？”
萧启没立刻接话。
砂锅里温度越来越高，汤水咕嘟咕嘟地飞溅了起来，喻风铭把火调小了一些。萧启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你们在下城区推行无犯罪人的身份信息登记进行到哪一步了？”
喻风铭搅动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初期调研的反馈并不好，落实可能会有些困难。”
“会坚持做下去吗？”
“你怎么想？”喻风铭反问他。
“你记不记得大学时有一门专业课提到了一些关于下城区的研究数据。”
“嗯。”
“在人口数据方面，下城区实际上的人口数量大概是显示数据的十倍。”
萧启在下城区四处走着搜集地图素材的时候，顺带估计了一下里面的人口数，下城区的楼栋密集，每栋楼又被房东改造成了小单间，一个单间可能住着两到三个人，大多数人都是无身份证明的“黑户”，实际上的数据只会多不会少。
“如果想要彻底治理这片‘罪恶之城’，就必须先把无辜的民众分离出来。”
“如何保证来登记的人确实‘无辜’，也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喻风铭慢条斯理地接道。
“是，但不是最核心的问题。”萧启接话。
喻风铭偏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下城区里有因为犯了罪而潜逃的罪犯，这一批人不可能会响应这个政策。有一部分人因为一出生就无身份证明而从事违法犯罪的工作，成为有身份的公民不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他们也不会响应。真正想要身份的人一般是认真生活着并渴望另一种生活的人，如果曾经有过不良行为，也可能是因为走投无路，你明白吗？”
喻风铭若有所思，
“其实不需要设立严格的筛选条件，真正的罪犯根本不会得益。”
“嗯。如果有，有了身份信息后追责不是更容易么？”
“那你认为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喻风铭把旁边备好的配菜倒入锅中，依然慢慢地搅着粥，听萧启说着，
“我想，你们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不是觉得下城区的人都不够聪明，这么明摆着的好事竟然没人响应。”
花园栏杆突然跳进来一只狸花猫，看到窗户里面的人惊了一下，又飞快跑走了。
“是附近的野猫，”喻风铭顺着萧启的视线望过去，“差不多是这样，所以他们对这件事不太积极。”
“如果有人每天吃不饱饭在路上看到一百块钱却不去捡，可能吗？”
喻风铭给砂锅盖上盖子，低头思考了一会，问他，
“他们怕付出什么代价？”
“失去工作，”萧启也不卖关子，“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下城区黑工厂的工人，如果下城区真的整改了，这些黑工厂势必会撤出下城区，他们就会失去收入来源。”
“这项工程很大，没有人敢牵头保证，更无法保证不被有心人阻挠。”
“但是如果一直没有人去做，下城区只会越来越糟糕，等里面的人口基数大到足以引起整个片区暴动的时候，谁也无法置身事外。”萧启侧身看向窗外，“任何社会问题从来都不是真空存在的，它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嗯，”喻风铭转过头看向他，表情是一贯的认真。
“其实不会比预想得更复杂，下城区自发形成了一个生态，只要你们能给他们一些信心，推动一下，一切就会变好的。”
萧启顺手给喻风铭拿调料瓶，一边认真地分析道，
“他们现在每个人干着相当于四个人工作量的工作，如果给予他们合法公民的身份，提高他们的工作待遇，就算下城区的工厂减少四分之三，他们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喻风铭想了想总结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作为有权的一方，应该在其中协调，他们作为工人没有谈判的底气和条件，而推行这个政策的工作组没有给他们这方面的信心。”
“没错，”喻风铭点出了最核心的部分，萧启点了点头，“好的政治家本就应该是一个好的协调者。”
“嗯。”
锅里的米粥继续咕嘟着，颜色一点点接近米白色，慢慢变得浓稠，厨房里开始飘出米汤的香气，喻风铭加入的配菜颜色很漂亮，搭配起来特别有食欲。
等火候差不多了，喻风铭关火。
“粥好了。”
萧启在橱柜上拿出碗递给他，
“喻风铭，”
“嗯？”
喻风铭接过碗，给他盛粥。
萧启笑了笑，说：“我希望露露能有一个合法的公民身份，就算住在育蕾机构也好，能上公立学校，以后说不定能考一个不错的大学。”
“好。”
喻风铭把粥端到餐桌，漂亮的白瓷碗冒着暖呼呼的热气，大米的香气混着新鲜食材的鲜香。大概是发了一场高烧，太消耗体力，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萧启是真的感觉有点饿了。
“没有其他配菜了，”喻风铭把勺子递给他，“我不太会做，煮粥是唯一没有技术含量的。”
“有粥就已经很好了。”
萧启舀了一勺新鲜出炉的粥，小心地吹着气，慢悠悠地等凉了再送入口。
味道意外地很不错，咸淡调味得刚刚好，火候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保证了最美味的口感。大概是太久没吃过这样新鲜的暖融融的食物，萧启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丝的舒坦。
“味道还可以？”喻风铭问他。
“嗯，很不错。”萧启笑着回答他，“煮粥也是要技术含量的。”
“我以为你以前都是乱煮的。”
“怎么可能？”萧启反应过来，“不是，我以前煮的粥很难吃吗？”
“没有，只是看你的煮粥的过程很随意。”
萧启笑了一下，
“只是看起来随意，做饭还是要用心才好吃。”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跟你商量厨房的使用问题，你当时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大学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结束的那段时间，社团的活动因为期中考暂停了两周还没恢复，萧启难得闲下来，因为太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便想试试在寝室厨房自己做饭。
出于礼貌他向喻风铭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喻风铭直接皱着眉问他为什么不出去吃，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了。
萧启当时心态好，耐心地跟他沟通了一下，再三保证自己做饭会搞好卫生，喻风铭还是没有点头。
喻风铭想起来，
“你当时的架势，我以为你要天天做。”
“是，你怕吵也怕脏，所以一直不同意。”
喻风铭低笑，
“其实按照你一个月做一次的频率，你没必要那么严肃认真地跟我商量。”
萧启忘记他是怎么样让喻风铭妥协的，反正后来就自然而然拉着喻风铭一起去超市买菜，在厨房让喻风铭给他打下手，两个人一起手忙脚乱做出几道色香味全无的饭菜。
“本来以为会经常做的。”
每个人对大学生活都会有一定的幻想，萧启还以为大学会有很多空闲时间，实则并不是这样。每天上课，社团活动，小组作业，随堂检测及项目实习，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萧启还是一个没什么太大追求的人，喻风铭只会比他更忙。
萧启想着以前的事，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的粥。
喻风铭吃完后，也没动，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明天再走？”
萧启放下勺子，
“怎么了？”
“你的病还没有完全恢复。”
喻风铭见他也吃完了，起身去给他拿药，倒温水。
“我感觉没什么问题了。”
至少头不痛了，身体也不酸了，精神还比之前好一些。喻风铭把药和水杯递给他，操作家务机器人清理餐桌和厨房。
“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休息日。”
“嗯，我知道，”萧启仰头把药吞了，再次被苦得干呕了一下，喻风铭给了他一杯蜂蜜水。
“还是苦。”
蜂蜜水的甜味战胜不了药味漫开的苦，混在口腔里，又甜又苦的。
“明天再回去吧。”
喻风铭接过他喝完的杯子放入洗碗机，又问了一遍。
萧启突然反应过来，
“你想我陪你吗？”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
“嗯。”
喻风铭背对着他，应答得很轻。萧启却莫名有些难过，
“你这几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嗯，”喻风铭转过来看着他。
“我……”
萧启好像还从来没有想过，喻风铭这样的状态其实是不太正常的，大部分人会有朋友，有家人，再不济还可以在虚拟世界认识网友。就像他人生前二十几年一样，在家有家人陪着，在学校有朋友陪着，工作之后更是每天回家吃晚饭。
但是喻风铭什么都没有。
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按计划完成他要做的任务，学习和工作。萧启偶然听过他和他母亲通话，那种对话完全不像一对母子，更像是领导和下属。工作后更是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作狂，忙到连他这样唯一的一个朋友都可以失去联系，只用短短三年的时间就站到了普通人用几十年才能达到的高度。
“没关系，我习惯了。”喻风铭靠近他，笑了笑，“你想到花园晒晒太阳吗？今天天气不错。”
“嗯。”
萧启本来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喻风铭搬了两张躺椅到花园，又随手递给萧启一个墨镜。
萧启戴上墨镜，躺在躺椅上，初冬的阳光并不热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温和而不烫人，像泡在舒服的温水里。偶然吹来的风也不冷，像夏天空调的温度，凉丝丝的还带着花园里的草木的清香，喻风铭还给他盖了一条毛毯。
萧启被阳光晒得有点犯困。
“你白了很多。”
萧启勉强睁开眼，喻风铭没戴墨镜，整个人侧躺着在看他。
“下城区晒不到太阳。”
萧启以前喜欢户外运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下城区待了四五个月，一直没晒过太阳，现在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在发光。
“睡吧。”
“嗯。”
萧启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和地照在身上，周围是安静的鸟鸣声，恍然回到了小时候和父母出去野餐，在山上晒着太阳睡觉的场景。
萧启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