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病灶

叮——

-安霓:有端素的消息,一万。

萧启被信息提示音吵醒,抬手打开床头的灯,灯光一下亮得刺眼,萧启把小臂挡在眼前缓了一会,才点开随身系统查看消息。

萧启昨晚睡得并不好,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信息的意思,随手给对面转了一万。

安霓秒回,给他发了一个位置信息,

-[天明市下城区有识路东街2巷进去第三栋]

萧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最近每天睡着就做噩梦,梦里不是被人追杀拼命逃跑就是一脚跌落悬崖,断断续续地醒,醒了又难以入睡。

脑袋像被什么压着,涨涨地疼,萧启揉了揉太阳穴,难受极了,久违地有些不想起床。

在下城区住久了很容易四季不分,直到今天气温骤降,萧启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冬天了。从盛夏到初冬,他在下城区住了整整半年,以前的生活再想起来,恍如隔世。

以前一到冬天,萧启就喜欢赖床,成为一个极其标准的起床困难户。

说起来,他赖床的习惯大部分还是因为他爸妈,小时候他爸妈会提前半小时来哄他起床,他最喜欢那段时间,刚睡了美满的一觉,外面冷风呼啸,他和家人窝在温暖的房间,商量早餐要吃什么,今天完成什么任务有什么奖励,一起开启充满期待的一天。

长大后,他爸妈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随意进他的房间,但他冬天赖床的习惯却再也改不掉了。

只是没想到现在连睡一个好觉都是奢侈。

萧启坐起来,缓了缓刺痛的脑袋,走进浴室洗漱,出门前喝了两瓶营养剂。

先去敲了敲露露的门,露露开门有点疑惑,

“怎么了,哥哥?”

“今天降温了,上次买的衣服够穿吗?”

露露向他展示了今天的穿着,是一件淡蓝色的长款羽绒服,上次她自己挑的很喜欢的一件。

“不冷。”

“好,我出门一趟,饿了自己拿营养剂。”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就回。”

露露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嗯。”

萧启像散步一样走到有识路的时候,本来没有抱着会找到端素的打算,但可能命运就是这样,当你越想要找到什么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而当你无所谓了,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眼前。

萧启真的没想到会在路口看到端素。

端素看到他也很惊讶,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短刀,指着萧启,

“你想做什么?”

萧启这一刻竟然有点想笑,

“我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端素吼他,声音还夹杂着一丝哭腔,矛盾极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

端素的短刀紧紧握着,时不时打量周围,整个人像一个炸起尖刺的刺猬,紧张极了。

“你想把我抓到安全局是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去的!我本来就是下城区人,我不会让中城区的法律来审判我!我不会去的!”

端素怒吼,眼圈却红了。

萧启掏出口袋的烟,点上,漫不经心抽了一口。安霓说得对,他就算找到端素,他又能做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

“没有为什么!”端素手上的短刀晃了晃,整个人依然处在暴怒的应激状态,和先前那个充满书卷气的青年判若两人。

“凡事总有个为什么。”

“为什么?那他为什么要骗走我父母的救命钱?!他活该!他本身就该死!”

萧启沉默,低头抽烟没有说话,眼神淡淡地望着端素。

端素哭了,握着短刀的手在颤抖,

“只有我在杀人吗?在下城区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被害者?我知道你,我听工厂的人聊起过你,你不是下城区人,你永远不懂。”

“不管什么,都不是你杀了人又嫁祸给我的理由。”

端素像是自言自语,流着泪说,

“你知道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吗?这些人生来的时候无人问津,摸爬滚打,打了半辈子的工,又悄无声息死去,为什么没有人问是谁杀死了他们?”

端素用刀指着萧启,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里的人都在靠什么谋生吗?坑蒙拐骗的人有,但大部分人都是工厂的主力,生产链的最低端。他们掏空自己的身体,生产出大量的产品,拿着最少的钱,生下小孩之后又进入相同的循环,最后像破布一样死去。有谁在乎这群活了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吗?”

端素整个人紧绷着,在初冬的天气穿着有些单薄的毛衣,看起来摇摇欲坠。萧启在不少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状态,绝望的,无措的,又惊恐的。

“我知道你,当时那些工人说和其他人一起坑了你一笔钱,他们说起来得意又开心,听起来坏透了,好像这里的人天生就是坏种。”

端素一步步靠近,语气放得越来越轻,萧启掐灭了手里的烟,端素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这段话像在他心里积压了无数年,一打开闸口就源源不断地倾泻。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就像地狱一样吗?因为全社会最顶层的5%的人占据了整个社会80%的财富,20%的中层拿走了剩下的15%,剩下的5%就让底下的人像野狗一样抢夺,所以他们只能狡诈,冷漠,自私,这样他们才能活得下去。”

端素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知识阶层的人决定了这个社会的分配方式,也决定了对他们最有利的方式,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话没说完,端素尖叫了起来,像一个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疯子,他挥舞着手里的短刀,

“你不要来找我了!”

“不要问那么多的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就算问出了答案又能怎么样!你能改变什么?!”

附近的居民关起来自己的门窗,路过的人绕路快步走了,低着头对此不闻不问。

“端素,”萧启叫住他,“你现在去自首,我可以给你证明过失杀人,加上情况特殊,法官会从轻判刑。”

萧启向他走近,丝毫不在意他手里的短刀,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判个二十年,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一百五十岁,你还有**十年的人生,你的学历不会作废,在中城区找个工作,没有负担地重活一次,一切都还有可能。”

端素动作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神情有些茫然。

“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段躲藏的日子比死了更可怕,不是么?”

端素再次哭了,手里的短刀“啪”地掉到了地上,整个人在冷风里发抖。

“我……”

“一辈子躲藏还是寻一个不一样的可能,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啊——”端素突然抱住头尖叫,“你不要说了!我做不到!求你!求你不要找我了!”

端素猛地弯腰捡起短刀,转身飞快跑走了,闪身混入没有灯光的小巷,被黑暗彻底吞噬了身影。

端素毫无预兆的崩溃其实是在他心中腐烂了太久的伤口。

端素说得对,下城区的人不是天生冷漠,自私,奸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如果有更好的生存方式,谁不愿意有尊严,有礼貌,感受温暖也给予别人温暖的同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能改变什么?他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普通人。

他只是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被杀死的普通人。

可能是这几天严重睡眠不足,也可能是换季受了凉,白天吹了一阵冷风,萧启晚上回去就发起了高烧,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

上一次发高烧的时候,家人都还在身边。父母在床边守着他,用毛巾给他降温,动作轻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房间门开着,厨房里飘来甜粥的香气,他妹妹走进来悄声问他们,他现在怎么样。

这段时间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想念一下子决堤,再也无法控制。

他真的很想他们。

想念像一场无法避开的暴雨,衣服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明明进到下城区之后被坑骗,被殴打,所有的事情都没让他哭。

但是想起爸妈的时候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爸妈应该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把生活过成这样。

明明从小那么聪明,明明身边所有的人都笃信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明明他早就开始学会不让他们操心,但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会活成这样。

或许明天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个永远肮脏,混乱的地方。

再也回不去曾经的家。

要留他妹妹一个人了。

他妹妹以后怎么办?

还有露露,

如果他明天真的死了,

露露怎么办?

露露第二天发现他发烧了,吓了一跳,连忙拿医疗机器人,像上次萧启教她的那样,给他检查开药。

萧启勉强笑了笑,夸她,

“你真的很聪明,什么事情教一次就会,如果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别说话了,哥哥。”

露露吓得哭腔都出来了,还是坚强地去热营养剂,拿毛巾给他擦脸。

高烧烧得萧启感觉脑壳都要烧成灰了,浑身疼得像要散架一样,呼出的热气烫得皮肤难受极了。露露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坐在床边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萧启抬头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萧启像睡在岩浆里一样,断断续续地醒醒睡睡,可能是烧迷糊了,他竟然看到了喻风铭。

在这片潮湿又阴暗的地方,喻风铭的气质却干净得格格不入。

“萧启,”

喻风铭俯身探他的额头,低声喊他。

“嗯。”

萧启轻声应他。

喻风铭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熨帖得人很舒服,萧启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些。

喻风铭给他披上毯子,弯腰把他横抱了起来,萧启没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他,

“去哪?”

“带你看病。”

“不用……”

“你睡吧,嗯?”

喻风铭抱着他也走得稳稳当当的,萧启实在没有力气跟他掰扯,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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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