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安霓:有端素的消息,一万。
萧启被信息提示音吵醒,抬手打开床头的灯,灯光一下亮得刺眼,萧启把小臂挡在眼前缓了一会,才点开随身系统查看消息。
萧启昨晚睡得并不好,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信息的意思,随手给对面转了一万。
安霓秒回,给他发了一个位置信息,
-[天明市下城区有识路东街2巷进去第三栋]
萧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最近每天睡着就做噩梦,梦里不是被人追杀拼命逃跑就是一脚跌落悬崖,断断续续地醒,醒了又难以入睡。
脑袋像被什么压着,涨涨地疼,萧启揉了揉太阳穴,难受极了,久违地有些不想起床。
在下城区住久了很容易四季不分,直到今天气温骤降,萧启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冬天了。从盛夏到初冬,他在下城区住了整整半年,以前的生活再想起来,恍如隔世。
以前一到冬天,萧启就喜欢赖床,成为一个极其标准的起床困难户。
说起来,他赖床的习惯大部分还是因为他爸妈,小时候他爸妈会提前半小时来哄他起床,他最喜欢那段时间,刚睡了美满的一觉,外面冷风呼啸,他和家人窝在温暖的房间,商量早餐要吃什么,今天完成什么任务有什么奖励,一起开启充满期待的一天。
长大后,他爸妈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随意进他的房间,但他冬天赖床的习惯却再也改不掉了。
只是没想到现在连睡一个好觉都是奢侈。
萧启坐起来,缓了缓刺痛的脑袋,走进浴室洗漱,出门前喝了两瓶营养剂。
先去敲了敲露露的门,露露开门有点疑惑,
“怎么了,哥哥?”
“今天降温了,上次买的衣服够穿吗?”
露露向他展示了今天的穿着,是一件淡蓝色的长款羽绒服,上次她自己挑的很喜欢的一件。
“不冷。”
“好,我出门一趟,饿了自己拿营养剂。”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就回。”
露露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嗯。”
萧启像散步一样走到有识路的时候,本来没有抱着会找到端素的打算,但可能命运就是这样,当你越想要找到什么的时候,反而找不到,而当你无所谓了,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眼前。
萧启真的没想到会在路口看到端素。
端素看到他也很惊讶,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短刀,指着萧启,
“你想做什么?”
萧启这一刻竟然有点想笑,
“我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端素吼他,声音还夹杂着一丝哭腔,矛盾极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
端素的短刀紧紧握着,时不时打量周围,整个人像一个炸起尖刺的刺猬,紧张极了。
“你想把我抓到安全局是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去的!我本来就是下城区人,我不会让中城区的法律来审判我!我不会去的!”
端素怒吼,眼圈却红了。
萧启掏出口袋的烟,点上,漫不经心抽了一口。安霓说得对,他就算找到端素,他又能做什么?
“为什么要杀人?”
“没有为什么!”端素手上的短刀晃了晃,整个人依然处在暴怒的应激状态,和先前那个充满书卷气的青年判若两人。
“凡事总有个为什么。”
“为什么?那他为什么要骗走我父母的救命钱?!他活该!他本身就该死!”
萧启沉默,低头抽烟没有说话,眼神淡淡地望着端素。
端素哭了,握着短刀的手在颤抖,
“只有我在杀人吗?在下城区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被害者?我知道你,我听工厂的人聊起过你,你不是下城区人,你永远不懂。”
“不管什么,都不是你杀了人又嫁祸给我的理由。”
端素像是自言自语,流着泪说,
“你知道下城区每天都在死人吗?这些人生来的时候无人问津,摸爬滚打,打了半辈子的工,又悄无声息死去,为什么没有人问是谁杀死了他们?”
端素用刀指着萧启,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里的人都在靠什么谋生吗?坑蒙拐骗的人有,但大部分人都是工厂的主力,生产链的最低端。他们掏空自己的身体,生产出大量的产品,拿着最少的钱,生下小孩之后又进入相同的循环,最后像破布一样死去。有谁在乎这群活了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吗?”
端素整个人紧绷着,在初冬的天气穿着有些单薄的毛衣,看起来摇摇欲坠。萧启在不少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状态,绝望的,无措的,又惊恐的。
“我知道你,当时那些工人说和其他人一起坑了你一笔钱,他们说起来得意又开心,听起来坏透了,好像这里的人天生就是坏种。”
端素一步步靠近,语气放得越来越轻,萧启掐灭了手里的烟,端素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这段话像在他心里积压了无数年,一打开闸口就源源不断地倾泻。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就像地狱一样吗?因为全社会最顶层的5%的人占据了整个社会80%的财富,20%的中层拿走了剩下的15%,剩下的5%就让底下的人像野狗一样抢夺,所以他们只能狡诈,冷漠,自私,这样他们才能活得下去。”
端素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知识阶层的人决定了这个社会的分配方式,也决定了对他们最有利的方式,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话没说完,端素尖叫了起来,像一个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疯子,他挥舞着手里的短刀,
“你不要来找我了!”
“不要问那么多的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就算问出了答案又能怎么样!你能改变什么?!”
附近的居民关起来自己的门窗,路过的人绕路快步走了,低着头对此不闻不问。
“端素,”萧启叫住他,“你现在去自首,我可以给你证明过失杀人,加上情况特殊,法官会从轻判刑。”
萧启向他走近,丝毫不在意他手里的短刀,
“你还这么年轻,就算判个二十年,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一百五十岁,你还有**十年的人生,你的学历不会作废,在中城区找个工作,没有负担地重活一次,一切都还有可能。”
端素动作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神情有些茫然。
“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段躲藏的日子比死了更可怕,不是么?”
端素再次哭了,手里的短刀“啪”地掉到了地上,整个人在冷风里发抖。
“我……”
“一辈子躲藏还是寻一个不一样的可能,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啊——”端素突然抱住头尖叫,“你不要说了!我做不到!求你!求你不要找我了!”
端素猛地弯腰捡起短刀,转身飞快跑走了,闪身混入没有灯光的小巷,被黑暗彻底吞噬了身影。
端素毫无预兆的崩溃其实是在他心中腐烂了太久的伤口。
端素说得对,下城区的人不是天生冷漠,自私,奸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如果有更好的生存方式,谁不愿意有尊严,有礼貌,感受温暖也给予别人温暖的同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能改变什么?他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普通人。
他只是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被杀死的普通人。
可能是这几天严重睡眠不足,也可能是换季受了凉,白天吹了一阵冷风,萧启晚上回去就发起了高烧,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
上一次发高烧的时候,家人都还在身边。父母在床边守着他,用毛巾给他降温,动作轻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房间门开着,厨房里飘来甜粥的香气,他妹妹走进来悄声问他们,他现在怎么样。
这段时间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想念一下子决堤,再也无法控制。
他真的很想他们。
想念像一场无法避开的暴雨,衣服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明明进到下城区之后被坑骗,被殴打,所有的事情都没让他哭。
但是想起爸妈的时候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爸妈应该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把生活过成这样。
明明从小那么聪明,明明身边所有的人都笃信他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明明他早就开始学会不让他们操心,但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会活成这样。
或许明天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个永远肮脏,混乱的地方。
再也回不去曾经的家。
要留他妹妹一个人了。
他妹妹以后怎么办?
还有露露,
如果他明天真的死了,
露露怎么办?
露露第二天发现他发烧了,吓了一跳,连忙拿医疗机器人,像上次萧启教她的那样,给他检查开药。
萧启勉强笑了笑,夸她,
“你真的很聪明,什么事情教一次就会,如果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别说话了,哥哥。”
露露吓得哭腔都出来了,还是坚强地去热营养剂,拿毛巾给他擦脸。
高烧烧得萧启感觉脑壳都要烧成灰了,浑身疼得像要散架一样,呼出的热气烫得皮肤难受极了。露露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坐在床边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萧启抬头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萧启像睡在岩浆里一样,断断续续地醒醒睡睡,可能是烧迷糊了,他竟然看到了喻风铭。
在这片潮湿又阴暗的地方,喻风铭的气质却干净得格格不入。
“萧启,”
喻风铭俯身探他的额头,低声喊他。
“嗯。”
萧启轻声应他。
喻风铭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熨帖得人很舒服,萧启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些。
喻风铭给他披上毯子,弯腰把他横抱了起来,萧启没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他,
“去哪?”
“带你看病。”
“不用……”
“你睡吧,嗯?”
喻风铭抱着他也走得稳稳当当的,萧启实在没有力气跟他掰扯,很快又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