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萧启睡到一半,被楼下的争吵声惊醒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把垃圾放我门口,年纪大了耳朵聋了是不是?”是楼下的中年妇人,她的嗓门响亮,语气不耐烦极了。
“你现在又不开店!我放楼道都碍着你了!你管得倒宽!这条路都是你家的!”
楼上的老头气急败坏地吼她,吼完又猛地开始咳嗽。
“哎呀,我说你们,天天吵,晚上就消停一会吧。”
“是啊。楼上楼下天天见,吵什么吵什么。”
“你们也知道,你们来评评理,”中年妇人顺势拉起周围的食客开始诉苦,“他是不是每次都这样……”
萧启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门,露露正好抬手准备敲门,手举在半空,看到他,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
“哥哥,跟我来。”
露露带着萧启往顶楼走,走到楼梯消失的地方,敲了敲墙壁,那面被霉点覆盖、有些斑驳的墙面缓缓推开了一道暗门。
露露塞给他一个手电筒,悄声说,
“这道门一直走,是通向中城区的交界处,那边没有监控,天亮了再回来。”
露露谨慎地往楼下看了又看,
“注意安全。”
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萧启终于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嫌疑犯。
下城区的隔音不好,楼下的夫妇和楼上的老头从来不会在晚上吵架。白天吵得再激烈,周围的食客也只是乐呵呵地低头吃面,从不会劝架。
他们演得自然极了。
萧启就站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萧启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周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个英气的女声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哟,这人挺帅,他咋了。”这是老齐的声音,他感慨了一句,“这么帅做什么不好,不应该啊。”
“有没有见过?”
其他食客七嘴八舌地说,
“哦呦,是挺帅的,这么帅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啊,警官。”
“有吗?”
“没有。”
外勤人员冷哼了一声,
“包庇罪也是犯罪。”
食客纷纷散了,
“唉,这哪敢啊。”
有两个年轻的外勤爬上了楼,声音带着一丝刚出学校的稚气,嘀咕地抱怨了一句,
“这什么破地方。”
“每次来下城区出外勤都烦死了,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少说几句吧,还在人地盘上呢。”
“啧,”那人在门前转了几圈,“这里没有,走吧。”
整栋房子的骚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吵架的,搜查的,抱怨的,八卦的,闹哄哄乱成一锅粥。
萧启就一直待在门后,安静地听着。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融入了这个地方。
最后搜查人员走了,吵架的看热闹的食客都回了自己的房子,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启又等了三个多小时,确认他们没有再返回,才下了楼,发现露露一直在他房间等他,看到他展颜一笑,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哥哥,一晚没睡,补个觉吧。”
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秩序,萧启却比以往更加沉默。
萧启再次主动联系了七彩头女孩。
七彩头女孩站在熟悉的台球厅,斜靠在门边点起了烟,
“我说你,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
萧启靠在门的另一边,和她一起抽起了烟,七彩头女孩看到他抽烟的模样,笑意更盛,
“你抽烟的样子,很性感啊。”
萧启漫不经心地吐了一口,没理会她惯常的赞美,
“梁极不好找,其余两个人总有线索?不然你们消息网趁早关门大吉算了。”
七彩头女孩轻笑,
“就算找到他们两个,你想做什么呢?交给安全局?下城区是什么地方,你就算找得到,你也抓不住。”
“嗯,无所谓了。”
七彩头女孩伸手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下城区一个酒吧地址,
“我们消息网的酒吧,我们老板常年都在。不过,建议你走投无路了再去。”
“去做什么?”
女孩望着巷口的方向笑了,
“做什么都可以,来给我们打工也可以。”
“免了。”
东拉西扯了几句,总算回到了正题。
七彩头女孩掐灭手上的烟,说:“梁极现在是一个小队的领头,现在正在策划几场爆炸案,举旗党内部保护得比较周密,我们也不能破坏这个计划。”
“不过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我给你一个劝告,”女孩收了点笑意,眼神清亮亮的,不像平常刻意展现的媚态,“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端素和亚拉自有安全局去找,而梁极你更是不用找了。”
“为什么?”萧启偏头看她,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状态。
“举旗党组织的大部分活动最后都是以献祭自己作为结束,你懂么?”
七彩头女孩已经把话说得相当明白了,就算萧启不去找他,梁极也是要死的。
“疯子。”
萧启点评道。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女孩哼笑,“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将死之人身上,不如来我们酒吧兼职。”
“不用了,谢谢你的消息。”
“你先把地址收好,万一呢。”七彩头女孩拍了拍后背的灰,开始往外走,“今天先到这吧,有端素和亚拉的消息就联系你。”
“谢谢,对了,”萧启叫住她,掐灭手里的烟,“一直没问你的名字。”
“现在才想起来问么,真让人伤心。”七彩头女孩回头,笑了笑,“我叫安霓,霓虹的霓,下次见面别忘了。”
“好。”
安霓的建议很诚恳,萧启理解她的好意。可事情到这一步,萧启却如同陷入了自己的执念,他知道可能做这一切都毫无意义,除了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毫无益处。
他进入下城区,就像他妹妹一针见血说的那样,是一场自我流放,又或者是像他对喻风铭说的,他想找到一些什么,一些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东西。
萧启的生活到现在可以说彻底不同了,但实际上日子照常过着。
楼下的中年夫妇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台二手的料理机,简单刷了一下墙面,又把面馆重新开了起来,楼下的食客也像平日一样,聊着工厂的琐事,家里的烦忧,吐槽着吐槽着总不免叹几口气。
最近高中等级分类测试结束了,李大妈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最后还是叹着气跟周围的食客打听有没有工厂招人,让自己的儿子进去工作。
楼上的老头最近又生了一场病,萧启像先前一样给他送药送营养剂,不过老头总算没有吼他,时不时还会盯着他冷不丁地说一句:“你还年轻。”
露露每天都在学习,晚上睡前给萧启检查作业,偶尔被萧启看到在虚拟世界玩游戏,还会心虚地给他热营养剂,擦桌子。
对于下城区的人来说,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人来人往,时好时坏,他们早就习惯了。
说实话,萧启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进入下城区。下城区对于中上城区的人来说像是一片禁林,是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可踏足的地方。萧启大学课程学习的内容,大部分都不涉及下城区的研究,就算有,也是一笔带过。
以前从没想过生活会变成这样。
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小时候在爸妈的无限包容下调皮捣蛋,长到高中有好朋友拉扯着上进。
到了大学,更不必说,日子无忧无虑得令人羡慕。
以前对于“大学是象牙塔”这种评价,萧启一直不以为然,可彻底走出来后,才发现这句话评价得太准确了。
更何况,在这座象牙塔里和他相处了七年的人是喻风铭,矜贵优雅,博学自律,前途一片光明的喻风铭。
前几天听到喻风铭被列入全球首席检察官的新闻时,萧启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感慨。
感慨于命运的无常。
大学时,法学专业总有很多小组作业,老师对此的评价是,法律人未来要和各行各业打交道,如何与人相处,周旋,合作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而萧启图方便,每次都会直接和喻风铭一组。喻风铭能力强,对任何课题都有深入的见解,萧启和他合作一向很愉快。
但也有一些萧启想逗逗他,故意跟他反着来的时刻。比如在一些讨论中,喻风铭支持程序正义,萧启就会特意选择结果正义,两个人在寝室客厅一本正经地辩论一下午,最后谁也不认同谁,冷着脸一起吃晚饭。
逗喻风铭特别有意思,这是萧启在和喻风铭熟悉之后,升起来的第一个混蛋的念头。喻风铭平日里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连姿态都绷得端庄笔直,举手投足都是礼仪课的典范。
无数人被他冷淡矜贵的风度吸引,但真实的喻风铭温和,细腻,感情丰富,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无法接近真实的他。
他会因为萧启偷偷把香菜藏在牛肉里生气,让萧启哄了一晚上才勉强原谅。他会在被萧启惹得不耐烦的时候,把萧启按在沙发上作势要揍他,但因为萧启怕痒,最后演变成两个人滚了一圈,掉下沙发哈哈大笑。
有一段时间,萧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重了几斤,从小偶像包袱很重的萧启下定决心减肥,便死皮赖脸求着喻风铭早上健身的时候拉他一起,喻风铭被他烦得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同意了。
第二天,喻风铭早上六点进他房间叫他起床,萧启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困得不行,死活不愿起来,在喻风铭拉他的时候,使了个巧劲把喻风铭拽到了床上,反过来手脚并用地扒着喻风铭,睡了个回笼觉。结果那天早上的专业课,他们两个一起迟到了。喻风铭像是生他的气,又像是生自己的气,别扭了一整天没理他。萧启又是哄人加保证第二天一定自己起来,喻风铭才勉强消气。
很多这样的时刻,轻盈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喻风铭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变得更加深沉冷静,难以企及。
而他却放任自己一步步在下城区沉沦,也早就失去了当年开朗乐观的心气。
怎么不算一种命运无常?
而这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他已经彻底融入了下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