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一晚上都陷入噩梦里面。
肆意流淌的鲜红的血,在地板上喷涌,像洪水,像溪流,不断地流经萧启,然后将他吞没。溺亡的一刻,梁极在岸上垂眼看着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窒息感涌来时,场景一转,一条巨蟒将他缠绕,越缠越紧,最后一刻,他拼命往外逃,却发现自己困在迷宫之中,无论往哪一个方向走都是绝路。
“哥哥,”
有人轻声喊他。
露露把萧启晃醒,一脸担忧地问他,
“你生病了吗?”
萧启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几点了?”
“快中午了,我以为你已经起床了。”
“嗯。”
整个床单都被他的冷汗打湿了,萧启起床进浴室洗漱,顺手把被套拆下来扔进洗烘机。
出来加热了两瓶营养剂,一瓶递给露露,自己仰头几秒就喝完了。
“哥哥,你没事吧?”
萧启的状态不太对劲,露露也感觉到了。
“没事,喝完了就回去休息,下午好好学习。”
“……好。”
露露在门口回头了好几次,才慢吞吞地走了。
萧启随意地坐在床边放空。
他应该早一点意识到的,早一点察觉到梁极的不对劲。
梁极一家和他们家有一层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偶尔会一起吃饭。梁极和他从小就认识,但关系也止步于一顿饭的来往。
直到萧启在初高中衔接的考试中第一次展露出学习的天赋,在此之前,他们家的邻居和亲戚都一致认为他是标准的“混不吝”,爱玩,闹腾又特别有想法,是个十足令人头疼的孩子。
有一次,萧启午睡睡过了头,醒来感觉肚子空得像火烧一样,打着哈欠去厨房找吃的。还没来得及拉开厨房门,就听见邻居家的阿姨问他妈妈,
“说真的,你不觉得萧启太不懂事了些,不像木木那样乖巧可爱,你们两夫妻就不后悔收养了他?”
萧启彻底僵在了原地,抬起手却没有拉开那扇门,他本想离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寸步难行。
然后他听见他妈妈轻笑了一声,光是听那声笑,就能想象到她那温柔的神情。
她说:“你这人,对小孩子的唯一标准就是乖巧懂事么?小孩子要这么懂事干什么。既然决定了要养他,就要对他一辈子负责,何必时时衡量值不值得?我又不图他的懂事和回报。从收养他的那天开始,他就是我永远的孩子,没有后不后悔的说法。”
这件事后,萧启便稍稍收了心,他本来学习也不差,只是平时爱玩了一点,在最后初升高的考试考出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成绩。
这个成绩出来后,邻居和亲戚的态度都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转变。萧启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爸妈很开心,但也没有给他太多的压力。
梁极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他成为了朋友。
萧启自嘲地想,大概也是梁极父母主动要求的结果。而他却像一个傻子一样,带他去游乐园,带他爬山看日落,带他一起玩游戏。
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园回来那天晚上,梁极趴在床边,悄声跟他说:“我从来没去过游乐园,今天很开心。”萧启听完也很高兴,信誓旦旦跟他保证,以后每次他来,都陪他去玩。
他应该早一点注意到每次梁极过来时糟糕的状态,避开他而不是安慰他。他应该早一点注意到梁极父母每次夸奖他的时候,梁极那别扭又难受的表情。
他应该早一点远离他,而不是可怜他。
嘣——
楼下突然传出一声巨响,粗暴地打断了萧启的思路。
萧启开门往下看了看,一阵浓烟从楼上飘了上来,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开机前要检查再检查!脑袋被驴踢了?!这下好了,机器又坏了!哪来的钱修?!”
是楼下开面馆的中年男人,萧启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粗声粗气吼人,平日里他总是很沉默。
被骂的妇人不服气地跟他吵了起来,
“我怎么没检查?!是我想它坏的?!我的手都被炸成什么样了?是我他妈的希望它爆炸?!”
“这个月赚得钱全打水漂啦,你满意了!”
“那就他爹的别干了,直接关门。反正你每次买回来的都是一些破烂!你带着这些破烂给老娘滚远点!**的玩意。”
没有一个食客劝架,大家沉默地给钱走人。
食客走完之后,老板“砰”地一声放下了卷帘门。
“回去吧,哥哥。”
萧启回头,看到露露站在身后。
萧启拿出房间里的便携医疗机器,问露露,
“会用吗?”
露露摇了摇头。
萧启教她最基础的检查,诊断和开药的操作,露露看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萧启把机器递给她,露露便下了楼。
各人有各人的囚笼。
萧启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
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萧启就喜欢睡觉,昏昏沉沉地什么都不想,醒来很多事情就可以看淡一些,但是现在连睡眠都是一种奢望。
他在床上闭着眼干躺着,把从前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已经彻底天黑了,露露敲了一次门,让他检查今天的学习任务,露露学习进度很快,人也聪慧极了。
临走前,露露又问了他一遍,
“你真的没事吗,哥哥?”
萧启朝她摇了摇头,
“赶紧去睡觉,小孩子别想这么多。”
露露走后,萧启再次躺回床上,夜已经很深了,但在下城区永远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他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一通来电彻底驱散了他为数不多的睡意,电话里亚拉像是喝醉了,含糊不清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带着哽咽的哭腔,萧启心下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在哪里?”
亚拉根本听不见他的问话,像自言自语一样,哭得伤心极了,
“对不起,我不想毁了你的,对不起……”
“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可是我控制不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每次靠近你我的内心就像火烧一样煎熬。”
“亚拉!”萧启压着怒火喊他的名字,“你在哪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亚拉被他的压低的吼声吓得安静了一会,又醉醺醺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杀了他。”萧启闭上了眼,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用了力道,“是吗?”
“我……我不知道。”亚拉彻底崩溃了,他哭得伤心极了,“我不想的,我不知道,我不想的……他是我这一生中比父母更重要的人。”
“然后呢?”
“他太幸福了,”亚拉哭得泣不成声,“他太幸福了……他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不该让我知道,不该对我毫不设防。”
“是,”萧启冷笑,“他真是活该,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想过幸福也是一种原罪。”
“对不起……我们还有很多约定,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让我离开这里,对不起,我把所有的都搞砸了……”
“他在哪里?”
萧启的声音冷了下来,问话却很轻。
“我打了急救电话,他被带走了,”亚拉的语气开始变得茫然,“他竟然就这样走了,人……这么脆弱的么?”
“你可以试试。”
萧启漠然地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不活了。”
“那现在为什么不自首?”
亚拉噎住。
“假惺惺地忏悔,一切就可以回到从前么?”
“我没有……”
“还有,我不是阿德。”
萧启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围一片寂静。
平常总是被各种噪音环绕的下城区,今晚却安静极了。
萧启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尝试用手掌碰了碰旁边的桌子,一点感觉都没有,连站着的感觉都没有。
四周虚幻得如同真空,他又在哪?
他还活着吗?
很多年前,有人问他,如果你知道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你还愿意留在这个世上吗?
年少轻狂的萧启笑着回答:“这算什么问题?愿意啊,当然愿意。”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随身程序再次响起了来电提醒,萧启反应了好一会,没有接。来电提醒自动挂断后,又再次响起,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萧启终于动了,他接起电话,
“萧启。”
对面不是亚拉,是马库斯。
马库斯嗓音一向洪亮,此时大概是有些疲倦,声音有些涩意,
“你可能需要来安全局一趟。”
萧启沉默,
“听见了吗?”
“为什么?”
“萧启,”马库斯的声调上扬了一个度,显得有些急躁,“今天死了一个人,凶器是一柄短刀,上面有你的指纹。”
“呵,”
萧启冷笑。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同样愚蠢的错误,他犯了第二次。
“除了指纹,你们还有别的证据么?”
“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马库斯压低声音,克制着怒气,“你现在是最大嫌疑犯,你别忘了,你先前还有一个案子。”
“嗯。”萧启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萧启,你得过来,”马库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然只会加大你的嫌疑,你懂吗?你得过来录口供。”
“我知道了。”
“现在就过来,这个案件受害人家人情绪失控,估计会把事情闹大,早点过来。”
“我不是凶手,”萧启从抽屉里翻出先前买的烟,放太久有些潮了,他磕磕绊绊地点了火,“我去和不去不会改变什么。”
“这件事不是电话里可以解决的。”马库斯严厉地警告他。
萧启抽了一口,苦涩的烟草味瞬间蔓延了整个口腔。
“我给你们一个思路,去找一个叫亚拉的人。”萧启整个人散漫极了,“我的口供就是,我不认这个罪,我也不愿被你们关着。”
“你这样,会被定性为畏罪潜逃。”
萧启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空空荡荡的,
“辛苦各位。”